“苏婉宁，皇上赐婚，嫁你去北疆，与镇北将军为妻。”内殿里，太监尖细的嗓音落下，
满室哗然。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身后是嫡姐苏婉清压抑不住的笑声。镇北将军。
那是个年过五旬、满脸刀疤的老将。坊间传闻，他杀敌如麻，性情暴戾，克妻克子，
前头三任妻子都没能活过三年。京城的闺秀们提起他，无不色变。而现在，
这个“死亡判决”落到了我的头上。“婉宁，你可要想清楚了。
”嫡母王氏的声音里带着虚伪的关切，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抗旨可是死罪。
”我没有抬头。“臣女领旨谢恩。”声音平静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王氏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婉清更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我应该哭天抢地、以死相逼才对。
她筹谋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把我踢出京城的机会。我怎么舍得让她失望？
传旨太监收起圣旨，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苏三姑娘好气度。”我垂眸，不置可否。
1、消息传开的那天晚上，苏府上下都在议论。我躲在角落里，听见几个婆子窃窃私语。
“三姑娘真是可怜，嫁那么远，听说边疆苦寒得很……”“可怜什么？那是自找的。
谁让她是庶出呢，没娘护着，活该被发配。”“嘘，小声点。不过我听说啊，
那镇北将军可不好惹，前头几个夫人，死得一个比一个惨……”我转身离开，
脚步声惊动了她们。几个婆子慌忙散去，不敢再多言。回到偏院，
我的贴身丫鬟红玉正在收拾包袱，眼眶红红的。“小姐，奴婢跟您一起去。”“北疆苦寒，
你不必……”“奴婢不怕。”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奴婢从小跟着小姐，小姐去哪里，
奴婢就去哪里。”我没有再拒绝。这偌大的苏府，真心待我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出嫁前三天，一个意外的消息传到了我耳朵里。是红玉从外院打听来的。“小姐，奴婢听说，
刑部侍郎齐家的公子，最近出了事。”“什么事？”“说是在城南的赌坊里欠了一万两银子，
被人堵在门口讨债，闹得满城风雨。”我的手顿了顿。齐家公子齐少恒，
正是苏婉清费尽心机攀上的未婚夫。她为了这门亲事，不知道使了多少手段，
甚至把原本说给我的一门亲事也抢了过去。没想到……“此事当真？”“千真万确。
”红玉压低声音，“奴婢是从齐府的一个小厮那里听来的，他表姐在咱们府里当差。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这件事，且先记下。出嫁那日，苏婉清特意来送我。
她穿着一身鹅黄的春衫，衬得我的大红嫁衣格外刺眼。身后跟着几个丫鬟，
一个个都是看热闹的表情。“妹妹，实在是委屈你了。”她捂着嘴笑，眼底满是幸灾乐祸。
“听说那老将军的第三任妻子，是被他活活吓死的。你可要好好保重身子啊。
”几个丫鬟跟着掩嘴偷笑。我抬起头，淡淡地看向她。“多谢姐姐关心。”“哟，
还挺镇定的。”她挑眉，“不过也是，横竖是去送死，镇定不镇定又有什么区别？
”我掀起一点盖头，露出半张脸。“姐姐也要保重。”“我？”她笑得更得意了，
“我可是要嫁刑部侍郎家的公子，将来就是官夫人，用不着你操心。”我微微一笑。
“我听说，齐公子最近在城南的赌坊里闹了些事。姐姐既然要嫁过去，
可要提前打听清楚才是。”苏婉清的脸色变了。“你……你胡说什么！”“胡说？
”我放下盖头，“姐姐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查。”她愣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身后的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敢再笑。喜婆在外头催促，我起身往外走。经过苏婉清身边时，
我顿了顿脚步。“姐姐保重。”我没有回头，
但能感觉到她灼热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背上。喜轿晃了整整一个月。从京城到北疆，
山高路远，黄沙漫天。送亲的队伍越走越少，到最后只剩下两个丫鬟、四个兵士和几车嫁妆。
一路上，我透过轿帘看着外面的风景。从繁华的街市，到荒凉的官道，再到漫天飞扬的黄土。
离京城越远，我的心反而越平静。红玉却哭了一路。到了边关城门口，
她的眼睛都肿成了桃子。“小姐，呜呜呜，您太可怜了……”我掀开轿帘，看着眼前的城池。
城墙高耸，上面站满了士兵。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寒风呼啸而过，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不像传闻中的苦寒荒芜之地，倒像是固若金汤的铁壁。“镇北将军府到了。
”轿子落地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红玉扶着我下轿，颤抖着声音说：“小姐，您别怕，
奴婢陪着您……”我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不必担心。怕？从五岁那年被生母丢在雪地里，
我就学会了不怕。2、大红的绸缎从门口铺到正堂，两旁站满了丫鬟仆从。
与京城那些大户人家不同，这里的下人们身板挺直，目光锐利，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有人牵着我的手，一步步往里走。脚下是厚厚的红毯，耳边是喜庆的唢呐声。可我心里清楚，
这不是什么良配，这是一场流放。王氏怕我留在京城碍眼，
干脆把我送到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让我自生自灭。正堂很大，比苏府的祠堂还要宽敞。
墙上挂着兵器和虎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我低着头，按照嬷嬷的指引行礼。
拜高堂的时候，我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笑着说：“好，好，好。”听起来倒是和善。
我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就算是个老头子，只要不是什么暴虐之人，也不是不能过。
大不了守寡几年，总比在苏府被人磋磨强。“送入洞房——”洞房布置得很喜庆，红烛高照，
龙凤呈祥。床上铺着大红的锦被，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喜婆把我扶到床边坐下，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吉祥话，又塞了一把花生红枣在我手里。“姑娘好福气，
将军可是英雄人物，姑娘嫁过来，享福着呢。”我垂着眼，没有说话。喜婆见我不吭声，
识趣地退了出去。房间里安静下来。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盖头的一角。红烛“噼啪”响着，
窗外隐约传来兵士巡逻的脚步声。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稳健，
有力。我的心提了起来。来了。一只手伸过来，掀起了我的盖头。红烛的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等我适应了光线，看清面前的人，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是想象中满脸沟壑的老人。
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剑眉星目，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松。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武袍，
腰间佩着一把长剑，眉宇间带着几分凌厉的英气。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我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谁？”他看着我愣神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在下沈昭，
镇北将军府的……将军。”“你是镇北将军？”我不敢置信，“可是，
可是传闻说……”“传闻说什么？”他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促狭，“说我年过五旬，
满脸刀疤，克死了三任妻子？”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倒也不介意，
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那是先父。”“什么？”“先父沈铮，先镇北将军，
五年前战死疆场。”他的声音平静下来，“我是他的义子，承袭了他的爵位和军职。
”我握着花生红枣的手微微发抖。原来如此。原来赐婚的对象，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个老将军。
是他，这个年轻的义子。“所以……”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所以陛下的赐婚圣旨，
写的是镇北将军，”他看着我，眼底似乎有淡淡的笑意，“你以为是先父，其实是我。
”“可为什么陛下不说清楚？”“这个嘛……”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喜酒，斟了一杯递给我，
“大概是想考验一下你的品性。”“考验？”“一道赐婚旨意，
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将军'，你既没有哭闹，也没有抗旨，接得干干脆脆。
”他抬眼看我，目光深邃。“你是真的不怕，还是另有打算？”我垂下眼，端起酒杯，
却不急着喝。“将军觉得呢？”“我觉得……”他顿了顿，“你是个聪明人。”我没有接话。
聪明人？在苏府那种地方活了十几年，不聪明早就死了。“喝吧。”他把自己的酒杯凑过来，
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杯沿，“合卺酒。”我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烛火跳动，
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心跳漏了半拍。3、成亲三日后，沈昭就领兵去了边关巡防。
一去就是半个月。我独自留在将军府，倒也清静。府里的下人对我恭恭敬敬，
没有一个敢怠慢。管家嬷嬷更是事事周到，每日请安、饮食起居，安排得妥妥帖帖。
比起苏府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夫人，您看这个布料可喜欢？
”管家嬷嬷捧着几匹上好的绸缎，满脸堆笑。“将军出发前特意吩咐的，说北疆天冷，
让奴婢给夫人多做几身厚实的衣裳。”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抚了抚那柔软的料子。
“将军……还记得这件事？”“将军记性好着呢。”嬷嬷笑眯眯地说，
“夫人来的时候穿得单薄，将军都看在眼里。”我垂下眼，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涟漪。
又过了几日，边关送来一封信。红玉拿着信跑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夫人，夫人，
将军来信了！”我接过信，拆开一看，只有短短几行字——“边关无事，勿念。柿子熟了，
留了一筐，回来给你。——沈昭”我看着这封信，有些哭笑不得。柿子？什么柿子？
红玉凑过来看了一眼，捂嘴笑了起来。“夫人，将军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
但奴婢听管家嬷嬷说，将军从小就爱吃柿子，每年秋天都要亲自去摘。今年还没回来，
就先惦记着给您留呢。”我攥着信纸，指尖微微用力。在苏府的时候，
父亲从来不记得我的喜好。嫡母更是恨不得我喝水都噎死。而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将军，
却记得给我留柿子。“夫人，”红玉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有点高兴？
”我把信折好，面不改色。“胡说，我只是在想事情。”红玉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半个月后，沈昭回来了。他风尘仆仆地走进正院，铠甲上还带着边关的沙尘，
眉宇间却透着几分疲惫。身后的侍卫扛着一个大木箱。“柿子。”他指了指箱子，对我说。
“边关的柿子最甜，试试。”我看着那一箱红彤彤的柿子，有些无措。“……多谢将军。
”他“嗯”了一声，似乎没听见，已经大步往后堂走去。走到拐角处，又顿住脚步，
回头看了我一眼。“晚上来陪你用膳。”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转身走了。
红玉在我身后偷偷捏了捏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夫人，将军对您真好。”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箱柿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4、沈昭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更不会哄人。
每次回府，顶多说几句“边关无事”、“你瘦了”、“多吃点”，就没了。但他会做很多事。
知道我怕冷，他让人把我屋里的窗户全换成了双层的，又加了两个炭盆，
还特意从边关集市上买了一条上好的貂皮褥子铺在床上。知道我喜欢看书，
他从剿匪时缴获的战利品里翻出来一大箱子孤本，说是留着也没用，不如给我解闷。
知道我晚上睡不好，他特意请了军医过来，开了一副安神的药，
又叮嘱厨房每天晚上给我煮一碗百合莲子羹。“将军待夫人真好。”红玉私底下和我感慨，
“奴婢从前以为那些传闻是真的，以为将军是个凶神恶煞的人，没想到竟然这般体贴。
”我垂着眼，没有说话。体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体贴。我只知道，在这北疆的日子里，
我第一次觉得，生活可以是这样的。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担心被算计，不用时刻提心吊胆。
可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通。沈昭为什么愿意娶我？他明明可以求娶世家贵女，
何必要接下这道赐婚旨意？一个庶女而已。还是个被嫡母厌弃、被扫地出门的庶女。
入冬的时候，北疆下了第一场雪。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将整个将军府都覆盖成了白色。
我站在廊下看雪，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沈昭从外头回来，肩上也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他走到我身边，伸手把我往屋里推。“外头冷，进去。”“我穿得厚。”“进去。
”我被他推进屋里，有些无奈。“将军，我真的不冷。”“手都凉了，还说不冷。
”他皱着眉，把我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里，帮我暖着。他的手掌很大，布满老茧，温度却很高。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几分。“沈将军……”“嗯？”“你为何愿意娶我？
”他握着我手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想知道？
”“我只是……觉得奇怪。”我斟酌着措辞，“你明明可以求娶名门闺秀，
为何要娶一个庶女？”“你觉得自己不够好？”“我只是不明白。”他放开我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