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天,我被关在兽笼里。腹中八个月大的孩儿,早已没了声息。我的夫君,
新上任的羽林卫都尉徐衍,正用长刀劈砍着将军府的门匾。林书,你爹死了,你哥也死了!
这将军府,现在姓徐!木屑纷飞,鎏金的将军府三个大字,被他一刀两断。
他身后,是他娇弱的白月光柳柔柔。她依偎在他怀里,柔声劝着:阿衍,
姐姐毕竟怀着你的孩子,别太过了。徐衍冷笑一声,长刀指向我。孩子?一个罪臣之女,
也配生我的孩子?他一脚踹在兽笼上。笼子顺着结冰的台阶滚落,我的头重重磕在栏杆上,
血瞬间模糊了视线。就在他要将我推入冰湖时,身后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一队玄甲卫兵簇拥着一架华盖马车,停在了府门前。为首的,是当朝三皇子,赵珩。
第一章赵珩从马车上下来,一身玄色蟒袍,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扎眼得很。
他看都没看徐衍一眼,目光径直落在我身上。林书,你可知罪?徐衍愣住了,
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他以为三皇子是来为他撑腰的。殿下明鉴!罪臣之女林书,冥顽不化,
臣正要将其正法!他躬身行礼,姿态谄媚。赵珩终于把视线分给了他,眼神却冷得像冰。
本王在问她,你插什么嘴?徐衍脸上的笑僵住了。赵珩走到笼子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林将军出征前,将京中所有产业地契、乃至虎符兵权,尽数上交于本王,
只求保他女儿一世平安。如今,他尸骨未寒,他的女儿却被当成畜生一样关在笼子里。
林书,这是你林家的风骨?我撑着栏杆,缓缓站起来,腹部的坠痛让我几乎晕厥。
血顺着额头流下来,和雪花混在一起。臣女无能,识人不清,嫁错了人。
但林家的风骨,没丢。徐衍的脸色已经从僵硬变成了煞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又看看赵珩。上交兵权?不可能!她……她什么时候……赵珩冷哼一声,
从袖中拿出一道明黄的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将军林毅,忠君体国,
屡破敌军,不幸以身殉国,朕心甚哀。其女林书,深明大义,于战前献出兵符地契,
以充军资,有大功于社稷,特封为安平县主,食邑三百户,钦此。太监尖细的嗓音,
一字一句,像锤子一样砸在徐衍心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喃喃自语。
安平县主……怎么会……赵珩的目光扫过被劈成两半的门匾。来人,给本王查。
这将军府,如今是御赐的县主府,乃国家禁地。徐都尉,你私闯禁地,
意图谋害朝廷命官,该当何罪?徐衍彻底慌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殿下饶命!
臣……臣不知情啊!是她!是林书这个毒妇,她算计我!他指着我,面目狰狞。
我为她付出一切,她却背着我勾结皇子!我冷冷地看着他。付出一切?徐衍,
你扪心自问,你的都尉之位,是怎么来的?若不是我爹临行前向陛下举荐,
你现在还在城门口当你的小卒!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就在这时,
一个侍卫从劈开的门匾里,抽出了一卷羊皮纸。殿下,有发现!侍卫将羊皮纸呈给赵珩。
赵珩展开一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好一个徐都尉。他将那羊皮纸扔在徐衍面前。
这是你和北狄二王子的通信?你想献出我大梁边防图,换一个异姓王当当?
你以为林将军死了,兵权就落在你手上了?徐衍看着那封信,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瘫软在地。那是他最大的秘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封信,
会被他亲手从藏身之处给劈了出来。第二章不……不是我……是栽赃!是陷害!
徐衍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身后的柳柔柔,早已吓得花容失色,抖如筛糠。
阿衍……这……这是怎么回事?徐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将柳柔柔拉到身前。
殿下!都是她!是这个贱人勾引我!是她让我这么做的!柳柔柔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阿衍,你……你说什么?闭嘴!徐衍面目狰狞地掐住她的脖子。
你这个北狄派来的奸细!还想狡辩!赵珩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拖下去,
两个都带走。玄甲卫兵上前,将徐衍和柳柔柔像拖死狗一样拖走。徐衍还在疯狂叫嚣。
林书!你这个毒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看着他被拖远的身影,只觉得无比讽刺。
赵珩走到笼前,亲手打开了锁。出来吧,安平县主。我走出笼子,腿一软,差点摔倒。
赵珩伸手扶住了我。他的手很稳,也很暖。他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我身上,
遮住了我满身的血污和狼狈。谢殿下。孩子……赵珩的目光落在我平坦的腹部,
声音低沉。太医已经在偏殿候着了。我闭上眼,一行清泪滑落。没了。
赵珩沉默了片刻。本王会让他付出代价。第三章我被安置在皇子府的别院,
太医来来回回地诊治。身体的伤好得很快,但心里的窟窿,却永远也补不上了。醒来的时候,
赵珩就坐在床边。他见我睁眼,递过来一碗温热的药。趁热喝了。我沉默地接过,
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烧起来。徐衍呢?关在天牢。
赵珩淡淡地说,他招了,所有事。柳柔柔呢?也招了。她说,是她偷了你的玉佩,
冒领了当年雪地里的救命之恩。我嗤笑一声。原来,他对我所有的恨,
都源于一场可笑的误会。当年大雪封山,他被困在山里,高烧不退。是我,
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把他送回了家。我累得脱力,
只来得及留下一些伤药和干粮,却不小心掉了一块母亲留给我的蝴蝶玉佩。后来,
那块玉佩被柳柔柔捡到。徐衍便以为,救他的人是柳柔柔。他对我所有的好,都是装的。
他娶我,是为了我爹的兵权。他对我笑,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他嘴里说着爱我,
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让我家破人亡。林书。赵珩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父亲和兄长,没有死。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这是一场局。赵珩看着我,目光深邃。朝中出了内奸,你父亲和兄长假死,
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徐衍,只是其中一条小鱼。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
爹爹没死,哥哥也没死。真好。我趴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将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和痛苦,
都发泄了出来。赵珩没有劝我,只是静静地陪着。直到我哭累了,他才递过来一方手帕。
哭完了?我点点头。那就该算账了。第四章三日后,天牢。
我穿着赵珩为我准备的县主朝服,一步步走进了阴暗潮湿的地牢。徐衍被绑在刑架上,
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亮。书儿……书儿你来了!
我就知道,你还是心疼我的!他挣扎着,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书儿,
你跟殿下求求情,让他放了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我站在他面前,神情冷漠。徐衍,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孩子,
是怎么没的?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柳柔柔那个贱人!
是她骗了我!他急切地辩解着。我以为救我的人是她,我以为你抢走了我的一切……
够了。我打断他。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今天来,
不是来听你忏悔的。我从袖中拿出一份和离书,扔在他面前。签了它。
徐衍看着那份和离书,如遭雷击。不……我不要和离!他嘶吼着,林书,
你不能这么对我!我爱你啊!爱?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爱我,
所以把我关进兽笼?你爱我,所以害死我们的孩子?你爱我,
所以要我林家满门覆灭?我一步步逼近他,声音淬了冰。徐衍,你的爱,太恶心了。
他被我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不停地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不再理他,
转身对狱卒说:让他按手印。两个狱卒上前,强行抓着他的手,
在和离书上按下了血红的手印。我收起和离书,转身就走。林书!
徐衍在我身后声嘶力竭地喊着。你回来!你不能走!我爹和我哥,要回来了。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通敌叛国的罪证,会由他们,亲自呈给陛下。徐衍,
你和你徐家,都完了。第五章柳柔柔被关在隔壁的牢房。她看到我,
疯了一样扑到栏杆上。林书!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她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污垢,
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娇弱的模样。都是你!如果不是你,阿衍就会娶我!
我就会是都尉夫人!我冷眼看着她。你以为,没有我,他就会娶你?别做梦了。
他那种人,爱的从来只有他自己。他看上的,不过是你那张会骗人的嘴,
和他幻想出来的‘救命之恩’罢了。柳柔柔的咒骂声戛然而止。我走到她面前,
轻声说:你知道吗?你冒领的那个恩情,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救他,
不过是举手之劳。我甚至,早就忘了有这么一回事。是你,把它当成了宝贝,
当成了你上位的筹码。可笑不可笑?柳柔柔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我说的每一句话,
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的心里。她最大的依仗,在她所以为的情敌眼里,竟然一文不值。
不……你在说谎……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阿衍是爱我的……他是爱我的……
我懒得再跟一个疯子废话。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日子吧。说完,我便离开了天牢。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赵珩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等着我。他见我出来,迎了上来。
都解决了?嗯。我点点头,将和离书递给他。他没有接。你自己收着吧。
他顿了顿,又说:林将军的队伍,明日就到京城了。第六章第二日,我跟着赵珩,
一起去城门口迎接。百姓夹道欢迎,场面盛大。当看到那面熟悉的林字大旗时,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队伍的最前方,父亲一身银甲,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他身后,
是同样英武不凡的兄长,林骁。他们都没事。真好。父亲和兄长在城门口下了马,
径直向我们走来。他们先是向赵珩行了军礼。末将参见三殿下。赵珩扶起他们。
林将军和林少将军辛苦了。父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看着我消瘦的脸庞和身上的县主朝服,眼眶也红了。书儿……爹!我再也忍不住,
扑进了父亲的怀里。爹,你和哥哥……你们吓死我了……父亲抱着我,
大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是爹不好,让你受委“屈了。兄长林骁也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傻丫头,都当县主了,怎么还哭鼻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从父亲怀里出来,擦干眼泪。不委屈。坏人都抓起来了。父亲点了点头,
眼神瞬间变得凌厉。那个叫徐衍的畜生呢?赵珩在一旁开口道:人证物证俱在,
就等林将军回来,亲自审理。父亲向赵珩抱拳。谢殿下。他转过头,看着我,
一字一句地说:书儿,你放心。爹一定,会给你,和你未出世的孩子,一个交代。
第七章徐衍的案子,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主审官,是我的父亲,
镇北将军林毅。我坐在旁听席上,隔着一道帘子,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个男人。几天不见,
他仿佛老了十几岁。头发花白,满脸胡茬,眼神空洞。看到我爹坐在主审位上时,
他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他知道,他死定了。审理的过程,没有什么波折。人证物证俱在,
由不得他抵赖。他勾结北狄,出卖国家利益,是为不忠。他忘恩负义,谋害妻子,是为不义。
他气死父母,连累宗族,是为不孝。桩桩件件,罄竹难书。我爹每念一条罪状,
就用惊堂木重重一拍。整个公堂,都回荡着那沉闷的响声,和徐衍越来越粗重的喘息。最后,
我爹看着他,冷冷地问:徐衍,你可知罪?徐衍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向我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他只是惨然一笑,低下头。我……认罪。
三司会审,当庭宣判。徐衍,通敌叛国,罪大恶极,判处凌迟,三日后执行。徐氏一族,
受其牵连,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柳柔柔,作为北狄奸细,同样判处极刑。
宣判的那一刻,我无比平静。大仇得报,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只有一片空茫。我站起身,
走出了大理寺。外面,阳光正好。赵珩站在马车旁,向我伸出了手。结束了。
我将手放在他的掌心。是啊,结束了。第八章行刑那天,我没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