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表述不了我内心的沧桑和悲凉。第一章 九零年的坟地与土坯墙1990年的风,
刮过关中平原的小村庄,裹着麦秸和泥土的腥气,卷着我们这群半大孩子的欢笑声,
一头扎进村子西头的坟地。那年我六岁,裤脚永远沾着泥,口袋里塞着碎玻璃和狗尾巴草,
身后跟着三五个小伙伴,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挖坟茔间那片最茂密的甜根草。
那片坟地不大,几座歪歪扭扭的土坟立在那里,坟头上的草疯长,甜根草就藏在其中,
贴着地皮蔓延,根须扎得深,茎秆嫩生生的,顶部长着一蓬细细的白毛,像戴了顶白绒帽。
我们蹲在坟头间,小手刨着湿软的泥土,指甲缝嵌满黑泥,连草根带土块一起拔出来,
全然不顾大人们嘴里的忌讳,只揪着白毛往嘴里塞。嚼,使劲嚼,先尝着一股子淡甜漫开,
可那白毛糙得磨舌头、磨牙龈,甜味散了,嘴里发涩,再嚼几口,舌尖就磨破了,
血腥味混着草甜在嘴里散开,满嘴血沫子,沾在嘴角像鬼故事里的画面。小伙伴们你看我,
我看你,嘴角都挂着红,愣一下,接着就哈哈哈笑作一团,坐在土坡上抹嘴角的血,
吐掉嚼烂的草,再伸手去拔另一根。那时候的快乐,野得很,荒唐得很,坟地的阴凉,
甜根草的糙,满嘴的血,都是童年最鲜活的印记。村子最西头,挨着坟地的地方,
立着瓜子霞儿的家。这户人家在村里最扎眼,不是因为富贵,是因为穷,因为特殊。
瓜子霞儿,是村里人给她的外号,没人记得她的大名,就连她男人王坤,
平日里也只含糊喊她“霞儿”。她总爱抿着嘴,像含着一颗瓜子,久而久之,
“瓜子霞儿”就成了她的代名词。村里人都说她是傻子,可我打小就知道,她不傻,
只是口吃,连话都说不囫囵的口吃。她不会流着口水傻笑,也不会做出格的事,只是安静,
坐在自家土坯墙根下择菜、纳鞋底,或者看着远处的孩子跑跳,眼里带着点温和的光。
有人跟她说话,她想回应,嘴里只会发出“呜呜啦啦”的声音,喉咙里像卡着东西,
使劲挤也只能挤出几个模糊音节,着急了脸憋得通红,手不停比划,旁人却始终看不懂。
久而久之,村里人懒得跟她说话,见了面要么绕着走,要么笑着喊一声“瓜子霞儿”,
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当个乐子。她有一儿一女,儿子王强,女儿王芳,
两个孩子都生得周正,眉眼清明,说话利索,一点没遗传她的口吃。可那时候的农村,
穷是常态,男人王坤整日在地里刨食,她操持家务却连讨价还价都做不到,
家里的日子捉襟见肘。没钱供孩子读书,也没人好好教孩子做人,
两个孩子勉强上完小学就辍了学,小小的身子,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
我至今记得她家的房子,1990年时还是清一色的土坯墙。黄土混合麦秸加水和匀,
用模子扣出晒干后砌起来的墙,本就不结实,经了几年风吹雨打,墙皮斑驳,
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沟,有的地方土坯掉了,露出里面的麦秸,歪歪扭扭的,
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村里人家的宅基地,都是十米见方,敞敞亮亮有堂屋、厢房、院子,
可她家的,只有两间窄窄的土坯房,一间当卧室,一间当厨房,旁边搭个小小的茅草棚,
养着一只鸡、一头猪,棚顶的茅草破旧,漏风漏雨。因为年龄相仿,
我和王芳、王强小时候总一起玩,她家的土坯墙根、小院子,都留着我们的脚印。
90年代的农村,条件差到极致,没有洗发水、沐浴露,女人和孩子的头发都用皂角洗,
洗得干涩,却挡不住虱子的滋生。那时候,家家户户的女人和孩子头上都长虱子,
用篦子刮虱子,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走街串巷的收头发的挑着担子,
摇着拨浪鼓喊“收长头发,收辫子喽”,头发越长卖的钱越多,一根乌黑的长辫子,
能卖上几块钱,在当时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所以,家家户户有姑娘的,
都盼着女儿的头发长得又黑又长,梳成粗粗的大辫子垂在背后,那是村里姑娘最美的装饰,
可这长长的辫子,也给虱子提供了最好的生长基地,虱子藏在头发里密密麻麻,
白白的虱子卵粘在发丝上,怎么梳都梳不掉。我和王芳常凑在一起,坐在她家的土坯墙根下,
一人拿一把竹制篦子,给对方刮虱子。篦子的齿缝密得很,从发根梳到发梢,
能梳出一串虱子,还有粘在齿缝里的卵。刮出来的虱子放在手心里,用指甲盖一按,
“啪”的一声,带着点微不可察的血;虱子卵用指甲一挤,“啵”的一声,软软的,
那感觉竟莫名的解压。我们一边刮,一边笑,一边聊村里的闲事,王芳的头发又黑又长,
刮的时候她散开辫子,铺在腿上,我一下一下地梳,她也给我梳,梳出虱子就用指甲挤,
那时候一点都不觉得恶心,只觉得有趣。可现在想想,那场景竟让我头皮一阵发麻,
忍不住伸手挠头,仿佛那些虱子,还藏在我的头发里,挥之不去。瓜子霞儿的男人,叫王坤,
是村里出了名的俊后生。在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他的长相算得上村里的天花板。
大大的眼睛,眼窝微微陷着,睫毛长长的,鼻梁挺直,嘴唇轮廓好看,个子高高的,
常年在庄稼地里干活,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肩膀宽,腰杆直,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清晰,
不是刻意练出来的,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结实、有力。村里人都说,霞儿这辈子最幸运的,
就是嫁了王坤这么个俊男人,要身材有身材,要样貌有样貌,用村里的话来说,
就是“一个俊字了得”。那时候的我不懂什么是好看,只觉得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温和,
会给我们这群孩子递糖吃,是个好人。后来长大了,看了不少年代剧,
剧里的男主不是八块腹肌就是双开门肩背,满身性感荷尔蒙,看得人心里痒痒的,
总想多看几眼。可每次想起王坤,想起他那身结实的肌肉,想起他在地里干活的样子,
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心动,反而心里堵得慌。我总想,若是他没有这副好皮囊,
若是他只是个普通的、甚至有点文弱的男人,是不是他的人生,是不是瓜子霞儿的人生,
是不是他们一家人的人生,都会不一样?比起他这副庄稼地里练出来的结实身板,
我反倒觉得,城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更让人觉得心安。因为我知道,
这副好皮囊背后,藏着这一家人一辈子的不幸,一辈子的无奈,一辈子的苦。那苦,
像埋在土里的甜根草,看似带着点甜,挖出来,却是满口的血,满心的酸。
第二章 零零年的祸事,二千元的婚约时间像村口的小河,慢悠悠地流,流走了童年的欢乐,
流走了九零年的风,也流来了二零零零年的雨,浇透了瓜子霞儿一家的日子,
浇得他们喘不过气。十年时间,村子里变了不少,有人盖了砖房,有人买了摩托车,
有人外出打工挣了钱,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可瓜子霞儿的家,还是老样子,
那堵土坯墙依旧斑驳漏风,两间土坯房依旧窄窄的,院子里的茅草棚依旧立着,
只是茅草更旧了,风一吹就簌簌掉草屑。王坤还是那个样子,依旧在地里刨食,
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皱纹,背也微微驼了,不再像十年前那样挺拔,头发里藏了几根白发。
瓜子霞儿也老了些,依旧安静,依旧说话“呜呜啦啦”,只是眼神里多了点疲惫,
多了点茫然,整日操持家务,照顾孩子,守着这个家。王强和王芳长大了,
王强长成半大小伙子,眉眼像王坤,性子却木讷,不爱说话,整日跟着父亲在地里干活,
默默的,像个闷葫芦。而王芳,却长开了,出落得亭亭玉立,成了村里最美的姑娘。
她遗传了父母所有的优点,眉眼像王坤,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皮肤像瓜子霞儿,
白白的,在农村姑娘里,算得上肤若凝脂。个子高高的,身材窈窕,
一头乌黑的长发梳成粗粗的大辫子,垂在背后,走在村里,像一道风景线,
村里的小伙子见了她,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有人托媒人去说亲,却都被王坤婉拒了。
那时候的王芳才十五六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可她小学毕业就辍学,整日在地里干活,
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没读过什么书,自然也就没有建立起完整的人生观和世界观。
村里人都说,王芳是个“花瓶”,长得好看却没什么见识,在城里,花瓶或许是褒义词,
可在闭塞的农村,一个没文化、没见识的漂亮姑娘,空有一副好皮囊,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反而可能是一场祸事。我那时候已经上了初中,住在镇上的学校,只有周末才回家,
每次回家,总能看到王芳坐在她家的土坯墙根下,择菜或者纳鞋底,眼神里带着点迷茫,
看着远处的村口,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走过去跟她说话,她会笑着回应,只是那笑,
总觉得有点勉强,有点苦涩。我知道,她向往外面的世界,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小村庄,
不想一辈子在地里刨食,不想像她的母亲一样,守着一堵土坯墙过一辈子默默无闻的日子。
可她没办法,她没文化,没本事,她的命运,似乎从辍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注定了。
祸事,终究还是来了,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王芳的人生,
浇得支离破碎。二零零零年,王芳十六岁,她的奶奶,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
给她定下了一门亲事。那户人家是邻村的,家里有点小钱,盖了砖房,买了拖拉机,
条件在邻村算得上中上,可那户人家的儿子,却是个实打实的傻子。二十多岁的人了,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连吃饭都要别人喂,见了人就傻笑,流着口水,
连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都没有。可就是这样一户人家,王芳的奶奶却看上了,原因很简单,
那户人家给了两千块的彩礼。在二零零零年,两千块不是一笔小数目,能盖半间砖房,
能买一辆摩托车,能让一家人过上好几个月的好日子。奶奶拿着那两千块,笑得合不拢嘴,
连问都没问王芳的意见,连跟王坤和瓜子霞儿商量都没有,就一口答应了这门亲事。
仿佛王芳不是她的孙女,而是一件可以用两千块卖掉的商品。王芳知道这件事的时候,
整个人都懵了,她跑到奶奶家,哭着闹着说她不嫁,说她不想嫁给一个傻子。
可奶奶根本不听,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不知好歹,那户人家有钱,嫁过去就能过上好日子,
你一个没文化的农村姑娘,能嫁这样的人家,是你的福气!”王坤也去跟奶奶理论,
他攥着拳头,脸憋得通红:“芳儿还小,不能嫁,那户人家的儿子是个傻子,
芳儿嫁过去会受苦的!”可奶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这门亲事我已经定了,彩礼我也收了,
你想反悔,门都没有!”瓜子霞儿也去了,她想替女儿说话,想跟婆婆求情,可她张着嘴,
嘴里只能发出“呜呜啦啦”的声音,脸憋得通红,手不停比划,婆婆根本看不懂她想说什么,
嫌她烦,挥手就把她推开。瓜子霞儿没站稳,摔在地上,手擦破了皮,流着血,她看着婆婆,
眼里含着泪,却连一句哭诉的话都说不出来。那两千块,像一把刀,插在了王芳的心上,
也插在了这一家人的心上。可更让人心寒的是,那两千块的彩礼,奶奶一分都没给王坤家,
全都留给了她的小儿子,王峰。王芳的奶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王坤,小儿子王峰。
在奶奶眼里,小儿子才是心头肉,大儿子仿佛就是个外人。奶奶一直跟着小儿子过,
给王峰娶了个正常的媳妇,那媳妇嘴甜会来事,把奶奶哄得团团转。王峰的孩子,
也被奶奶捧在手心,从小就送进学校读书,读了小学读初中,条件比王坤家好上百倍。
而王坤,自小就被奶奶忽视,吃不饱穿不暖,早早出来干活撑起这个家。瓜子霞儿嫁过来,
奶奶也从未给过她好脸色,嫌她口吃,嫌她不能干,嫌她生的孩子没出息。这不是偏心,
是赤裸裸的偏心,是刻在骨子里的偏爱,是对大儿子一家人的冷漠和无情。那两千块,
是奶奶用孙女的幸福,换来的给小儿子的补贴,是她偏爱的最好证明。王芳终究还是嫁了,
在奶奶的逼迫下,在父母的无奈下,她穿着一身红衣服,坐在迎亲的拖拉机上,哭了一路,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红衣服上,晕开一片湿痕。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
看着路边的庄稼,看着远处的村庄,眼里满是绝望和不甘。瓜子霞儿站在村口,
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嘴里“呜呜啦啦”地喊着,伸手想去拉,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一片。王坤站在她身边,攥着拳头,
指甲嵌进了肉里,流着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里满是无奈和痛苦。我站在人群里,
看着王芳的背影,心里酸酸的,想哭却哭不出来。我知道,她这一嫁,这辈子,就毁了。
果然,王芳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生不如死。她的傻子老公,根本不懂什么是夫妻,
根本没有同房的能力,整日里只会傻笑流口水,跟在她身后喊“媳妇,媳妇”。
而那户人家的男人,也就是王芳的公公,却是个心术不正的人,他看着王芳的美貌,
看着她的无助,起了歹心。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公公趁着傻子儿子睡着,闯进了王芳的房间,
强行和她圆房了。王芳反抗过,哭过,闹过,可她一个弱女子,
怎么可能打得过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她喊救命,可这户人家住在村子最深处,
没人听得见她的呼喊。她想跑,可大门被锁着,她插翅难飞。从那以后,
公公就经常趁傻子儿子不在的时候,闯进她的房间,对她做着禽兽不如的事情。
王芳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丢人,她想自杀,可她舍不得父母,舍不得那个虽然穷,
却还有点温暖的家。她只能默默承受,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
眼里只剩下麻木和绝望。过了两年,王芳生了一个女儿,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皮肤,
眉眼像极了她。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是公公的,傻子老公根本不可能让她怀孕。
王芳看着怀里的女儿,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这个孩子,是她的希望,
还是她的另一个枷锁。每次想起王芳的遭遇,我都忍不住想哭,心里堵得慌,
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花一样的年纪,本该拥有美好的人生,
本该嫁一个良人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可她却被自己的亲奶奶,用两千块卖掉,
嫁给了一个傻子,被公公欺辱,生了一个不明不白的孩子,这一切,都太残忍,太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