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暴雨中降落的那个下午,我拖着行李箱直奔公司财务部。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
就是贴了整整三个小时的报销单——274张票据,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得一丝不苟。
最上面是十五块钱的打印费,最下面是两万三的急诊账单。在戈壁滩的第四个月,
我胃出血倒在了施工现场,是甲方李总派人把我送进医院的。公司垫付了医药费,
但财务流程还是要走。财务部新来的女孩叫周娇娇,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摆着最新款的香薰机和限量版水杯。她接过文件夹,
涂着玫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翻动。五分钟后,她把文件夹退了回来。“不合规。
”我看着她年轻却带着傲慢的脸:“哪里不合规?”“餐费超标,住宿超标,
交通没有提前报备。”她的手指在某张发票上点了点,“还有,林经理,你一个销售,
怎么会有技术咨询费的发票?这不应该啊。”我打开手机,调出半年前的审批邮件。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项目总监的批复:“同意聘请外部专家协助技术方案,费用实报实销。
”周娇娇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王总监批的?他上个月调岗去分公司了。新规定,
所有外部协作必须经过财务预审。你这属于违规操作,不符合流程。”“我出差的时候,
还没有这条规定。”我说。“制度就是制度。”她靠回椅背,声音里带着笑意,
“而且我听说……林经理在那边,陪客户喝了不少?这种开销,公司可没法报。”话音未落,
财务部几个新来的员工低头偷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嘲讽。
我知道她是谁——董事长周建明的独生女,三个月前空降财务部,名义上是学习,
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是来镀金的。这三个月里,采购部已经换了三家供应商,
全是她大学同学开的公司。“我需要这笔钱。”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我母亲在医院,
等着钱做手术。”周娇娇站起身,
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递给下一个等待报销的同事:“私事和公事不要混为一谈。下一个。
”我站在财务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穿的是某奢侈品牌的当季新款,
一个月的工资恐怕连那件衬衫都买不起。我去找分管副总陈志远。他在公司干了十五年,
从销售做到副总,圆滑得能让人在任何场合都感到舒适。听完我的叙述,他叹了口气,
起身关上办公室的门。“小林啊,”他递过来一杯茶,“坐,坐下说。”我接过茶杯,
没有喝。“周娇娇是周董的女儿,这个……你也知道。”他搓着手,
“周董最近在抓成本控制,娇娇就是他放出来的信号。你那个三千万的项目利润是高,
但前期费用也确实吓人。审计那边盯着呢。”“我所有的费用都有票据和审批记录。”我说。
“这不是多报少报的问题!”陈总压低声音,“这是风向问题。这样,
你把票据重新整理一下,该删的删,该改的改,我这边给你特批一部分。
剩下的……我个人借你五万,你先应急,怎么样?”我摇头:“陈总,谢谢您的好意。
但我一张票据都没有多报。”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再想想。
娇娇年轻气盛,你别跟她硬碰硬。”走出陈总办公室时,
我听见财务部传来周娇娇的笑声:“陪酒陪出来的单子,还真当自己立功了?我爸说了,
这种风气不能长。”声音清脆,像玻璃碎裂。那天晚上九点,医院的催费电话打来了第三次。
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看着手机银行余额:3174.62元。
半年的出差补贴和基本工资加起来本该有八万多,但公司规定项目回款后才能结算奖金。
我的积蓄在母亲确诊时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电话那头,
母亲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夕夕……妈这个病……要不就不治了。你好好工作,
别惹事……”“妈,”我打断她,“钱明天就到。你好好配合医生,什么都别想。
”挂断电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翻开通讯录,从A滑到Z,又从Z滑回A。
最后停在“李总”的名字上——腾远科技的负责人,我那个三千万项目的甲方。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三秒,然后移开。还不是时候。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法务部。
老张在窗边的位置抽烟,看见我进来,掐灭了烟头。“稀客啊,林经理。”他五十多岁,
在公司干了十年,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太多故事。“张哥,请教个事。”我坐下来,
把周娇娇的话复述了一遍。老张听完,笑了:“周娇娇卡你?”“她说我餐标超标。
制度上写的是‘一线城市日均300,其他城市200’,但没有细分到县级市。
我去的那个工业镇,物价局官网的消费指数显示物价直逼省会。
而且同期有三个同事去过那边,报销记录我都调出来了,标准和我一样。
”老张沉吟片刻:“你可以走申诉流程。但你要知道,申诉要经过三层审批,
最后到周董那里。走完全流程,至少一个月。”“我等不了。”我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母亲的病历和手术通知单。老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
“还有一个办法。”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税务稽核。”我愣住。
“周娇娇这三个月换的供应商,有两家开票有问题。”老张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又放了回去,“一家虚开发票,金额不大,但手法很糙。另一家和她同学的公司走账异常,
我私下查过,流水对不上。但这些你别碰,容易引火烧身。”“那您说的办法是?
”“我给你指条路。”老张身体前倾,“审计部的小刘,上个月提了一笔设备采购,
完全合规,但周娇娇以‘预算不足’驳回了。小刘憋着一肚子火。你去找他,点到为止。
”我明白了。离开法务部时,老张送我到门口:“小林,职场如战场,
有时候不在于你有多对,而在于你手里有多少牌。”审计部在七楼最里面。
小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见我来,有些意外。“刘经理,
听说您上个月提的采购被驳回了?”我开门见山。小刘推了推眼镜:“林经理消息很灵通啊。
”“我也被卡了报销,母亲等着钱做手术。”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周娇娇驳回的理由站不住脚。那笔采购是年度计划内的,预算早就批了。
她就是想立威。”“如果,”我斟酌着措辞,“如果她批的供应商本身就有问题,
这算不算审计风险?”小刘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有什么信息?”“我什么信息都没有。
”我说,“但我听说,有些新换的供应商,资质可能不太全。”我们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三天后,公司内部审计系统的线索举报模块里,多了一条匿名信息。
内容很简略:“建议对新供应商A公司和B公司进行资质复审,重点关注发票合规性。
”系统自动分配给了审计部。接单人:刘志明。同一时间,
我约了竞争对手公司的猎头在咖啡馆见面。猎头姓赵,三十多岁,精干利落。看见我,
他眼睛亮了:“林经理真要动?你手上那个三千万的腾远项目,业内都盯着呢。
你要是来我们这儿,起码是这个数。”他在桌上比了个手势。“暂时走不了,
合同有竞业条款。”我搅拌着咖啡,“但我们可以合作。我听说,你们在接触腾远科技?
”赵猎头警觉起来:“林经理消息很广啊。”“腾远的李总跟我提过,
他们下半年要扩建二期,预算大概五千万。”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个信息,
我现在不方便直接给他建议。但如果你能通过第三方渠道,
善意地提醒他注意‘供应商财务合规风险’……以李总的性格,
他应该会重新评估现有的合作伙伴。”赵猎头身体前倾:“你要什么?”“一周之内,
让圈子里传出风声:腾远科技对现有合作方不满,正在接触新的供应商。不用指名道姓,
含沙射影就行。”“这容易。但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私人恩怨。”我微笑,“而且,
如果腾远真的考虑换供应商,你们公司应该是第一顺位,不是吗?
”赵猎头端起咖啡杯:“林经理,你这是借刀杀人啊。”“是共赢。”我说。
风声发酵得比预期还快。第四天下午,陈总紧急召见我。他的办公室弥漫着烟味,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腾远那边怎么回事?”他一见我进门就站起来,
“李总的助理刚打电话过来,说二期合作要暂缓,还暗示我们公司‘内部管理混乱’!小林,
这个项目要是黄了,周董得扒了我的皮!”我一脸惊讶:“不会吧?
我上周还跟李总沟通技术细节,他对方案很满意啊。”“你赶紧联系!千万稳住!
”陈总擦着额头的汗,“现在就打,开免提,我听着。”我当着他的面拨通李总的电话,
按下免提键。“李总,二期方案的初稿我已经出来了,想跟您约个时间汇报——”“小林啊,
”李总打断我,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方案不急。我先问你,
你们公司财务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圈子里都在传,你们连正常项目报销都卡,
供应商付款拖了三个月。这种现金流状况,我们怎么敢把五千万的二期交给你们?
”陈总的脸色瞬间煞白。我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李总,我个人的报销确实遇到点问题,
但那是公司内部流程调整,绝对不会影响项目交付。这样,我明天就飞过去,
当面向您汇报进展?”“不用了。”李总顿了顿,“这样,你让你们财务总监,
或者能拍板的人,给我们发一份正式的财务健康说明。加盖公章。另外,一期的后续维护,
我希望还是你直接负责。如果换人,我们就按合同条款追究违约责任。”电话挂断后,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陈总盯着我:“你的报销……还没批?”“周娇娇说餐标超标。
”“超了多少?”“四十七天,总计超了六千八百块。但我有当地物价局的官网截图,
还有同期出差同事的报销记录可以对比——”“批!全批!”陈总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特批!你今天就把票据重新交上来,我签字!现在就去!
”“周娇娇那边……”“我去说!”陈总抓起外套,“还有,明天周会,让她给你道歉。
公开道歉!”第二天的周会,全公司中层以上管理人员都在。周娇娇站在会议室前方,
手里拿着一张纸,指甲掐得纸边发皱。她念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由于我对制度理解不到位,
在审核林夕经理的报销时存在偏差,
给同事带来了不便……在此表示歉意……”台下鸦雀无声。有人低头假装记录,
有人交换眼神,有人面无表情。我坐在第三排,
迎接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同情的、看戏的、幸灾乐祸的、若有所思的。周娇娇念完后,
周董轻轻鼓了两下掌:“好了,知错能改就好。娇娇还年轻,大家多包涵。散会。
”人群陆续离开。周娇娇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我抬起头,
看见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恨意。她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林夕,
我们走着瞧。”我笑了笑,没有说话。这才刚刚开始。一周后的下午,
董事长秘书通知我:周董要见我。周建明的办公室在顶层,整面落地窗俯瞰着城市中心。
书柜占了一整面墙,里面摆满了精装书,大部分连塑封都没拆。“小林,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