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百块的凶宅我叫林深,今年二十七岁,职业是悬疑小说作者。不是什么知名作家,
就是那种靠网站连载、微薄稿费、偶尔接一点短篇委托勉强糊口的底层写手。圈子里常说,
写悬疑的人,最需要的不是文笔,是恐惧。你得先让自己害怕,
才能写出让读者脊背发凉的东西。所以当我在租房软件上刷到那条信息时,
第一反应不是警惕,而是兴奋。青川公寓404室,一室一厅,月租六百,押一付一,
拎包入住。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里,这个价格低得像诈骗。我立刻拨通中介电话,
对方是个声音沙哑的男人,语气平淡得过分,没有任何推销,
只有一句句冰冷的叮嘱:“房子老,隔音差,楼道灯经常坏。
记住一条——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别开门,别往走廊深处看,别问前租客的事。你能接受,
就来看房;不能,就算了。”“为什么不能问?”“问了你不敢住。”中介淡淡一句,
“押金好退,只要你不乱动东西,住满三个月,我一分不少退你。”我笑了。干我们这行,
越是讳莫如深,越有故事。当天下午,我按照地址找到青川公寓。
楼体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砖混楼,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
楼道里飘着一股混合了霉味、灰尘、陈年油烟和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像一座被城市遗忘的停尸间。唯一一部电梯颤颤巍巍,每上升一层都发出吱呀的呻吟,
仿佛下一秒就会自由落体。四楼走廊狭长、昏暗,声控灯反应迟钝,有时候跺脚半天都不亮,
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鬼眼。
404室的门是陈旧的深红色防盗门,门把手缠着一圈褪色红绳,打结方式粗糙,
像是临时系上去辟邪用的。中介没有上楼,只在楼下把钥匙扔给我,
眼神躲闪:“里面打扫过,前租客的东西全清了。你……自己上去吧。”“她为什么走?
”中介低头点烟,烟雾遮住他一半表情:“别问,住你的。”我推门而入。
一股阴冷的风迎面扑来,不是自然风,是那种长期封闭、不见阳光、积满阴气的冷。
客厅窗户正对两栋楼之间的狭窄夹缝,俗称“剪刀口”,风水上本就是极凶的格局,
一年四季晒不到太阳,地板踩上去微微发软,发出潮湿的咯吱声。卧室更小,一张旧床,
一个掉漆衣柜,靠窗位置摆着一张简易书桌,墙角有一道浅浅的裂痕,从上到下,
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我当晚就搬了进来。行李不多,一台笔记本,几本书,几件换洗衣物。
收拾到凌晨一点多,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倒在床上,连灯都没关,直接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极其规律、极其冷静的敲击声,把我从混沌里硬生生拽出来。
咚——咚——咚。三下,停顿两秒,再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躁。稳得可怕,像机器,
像仪式,像某种必须严格执行的程序。我瞬间清醒,浑身汗毛直立。声音来自正门。
二、空门外的呼吸楼道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我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每一步都轻得像猫,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我停在门后,指尖轻轻贴在门板上。
凉意像针一样扎进皮肤。“谁?”我尽量让声音平稳。门外没有任何回答。敲击声却停了。
我屏住呼吸,缓缓凑近猫眼。楼道空无一人。声控灯早已熄灭,
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远处微弱闪烁,地面干净,没有脚印,没有影子,连风都没有。空的。
彻彻底底的空。我松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老楼管道老化、水压不稳、风灌进楼道共振,
都可能产生类似敲击的声音,我写悬疑写多了,自己吓自己。
转身刚走两步——咚——咚——咚——敲门声再次炸响。这一次更近,更沉,更贴门,
震动顺着门板传到掌心,再顺着手臂一路爬进骨头里。我猛地回头,再次看向猫眼。
还是空的。但这一次,我清晰地闻到一股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很淡,
却异常清晰:潮湿的霉味,混着一丝医院才有的消毒水气息,
还有一点点……墨水和纸张混合的腥气。不是楼道的味道。是人的味道。有人就站在门外,
紧贴门板,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和我只隔着一道薄薄的铁门。他不说话,不离开,不露面,
只是敲。像在确认我是否醒着。像在确认我是否害怕。像在确认我是否会开门。我僵在门后,
全身冷汗,不敢再出声,不敢再靠近,一步步退回卧室,反锁房门,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耳朵死死贴在枕头上,听着门外一切动静。门外再没有声音。可我总觉得,那双眼睛,
还在猫眼外面,静静地看着门内的黑暗。我睁着眼,一直到天边泛白,
第一道微弱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才敢真正松一口气。第二天一早,
我几乎是逃一样冲出404,直奔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老板姓王,头发花白,背有点驼,
大家都叫他王叔,常年坐在柜台后面抽烟,眼神浑浊,却像能看透人心。看见我,
他抬了抬眼,没说话,只是把烟摁灭在布满烟疤的烟灰缸里。“小伙子,你住404?
”“是。”“胆子挺大。”王叔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那屋死过人,你知道吧?
”我心口一沉:“怎么死的?”“女的,叫苏晚,据说是个插画师,年纪不大。
”王叔顿了顿,目光扫过楼道口,确认没人,才继续说,“三个月前,半夜从阳台跳下去,
头先砸在楼下水泥地上,当场就没了。”“自杀?”“警察是这么定的。”王叔冷笑,
“但我们这栋楼,没人信。”“为什么?”“她死前半个月,天天半夜跑下来买水买烟,
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慌,见人就躲,总说有人跟着她,有人在楼道里看她,
有人半夜敲她的门。”王叔压低声音,“她跟我说过一句最吓人的话——”我屏住呼吸。
“她说,404里面,不止她一个人。”不止一个人。这句话像一根冰针,扎进我脑子里。
“她还说,屋里有呼吸声,有翻东西的声音,像有人藏在暗处,天天盯着她,学她做事,
学她说话,学她画画。”王叔从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本泛黄的速写本,
封面已经磨破,纸页发潮卷曲,“房东后来把她所有东西都扔了,这本掉在四楼楼梯口,
我捡回来的。”我伸手接过,指尖一凉,像摸到一块冰。本子里全是画。
画风阴暗、压抑、扭曲,几乎没有亮色。第一页,是狭长空荡的走廊,404房门紧闭,
声控灯熄灭,只有绿光在远处闪烁。第二页,是一只眼睛,贴在猫眼后面,只露出半只瞳孔,
冰冷、安静、没有情绪。第三页,是一个背影,灰色连帽衫,低着头,站在404门口,
一动不动。后面几十页,
的猫眼、重复的背影、重复的数字——404、3:17、不要开门、不要回头、不要看墙。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墨迹晕开,像是哭着写的,
笔画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页:他在模仿我的动作,他住在墙里。页面右下角,
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形时钟,指针精准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我指尖发冷,浑身发麻。昨夜,
我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窗外天色将亮,我模糊记得,时间大概就在三点多。一模一样。
三、墙里的声音搬入的第二个夜晚,我彻夜未眠。椅子死死抵在门后,水果刀放在枕头边,
客厅、卧室、厕所所有灯全部打开,亮得如同白昼,手机放在床头,屏幕常亮,
时间一秒一秒跳动。我盯着屏幕,心里只有一个数字:03:17。十二点。一点。两点。
楼道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水管偶尔传来“滴答——滴答——”的声响,
像有人在暗处倒计时。困意一点点涌上来,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意识开始模糊,
我强迫自己睁着眼,掐手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就在我几乎要睡过去的那一瞬——咚——咚——咚。敲击声准时响起。我浑身一僵,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但这一次,声音不是来自门外。是墙。客厅与卧室相连的那面承重墙,
传来一阵极其轻微、极其细腻的刮擦声。不是硬物,是指甲。指尖划过粗糙水泥墙面,
细碎、缓慢、有节奏,从客厅墙的位置,一点点、一点点,向卧室墙移动。像有什么东西,
正贴着墙体内部,缓缓爬行。我僵在床上,大气不敢喘,耳朵死死贴向墙面。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每一次刮动,都像刮在我神经上。“谁在里面?!”我突然对着墙面嘶吼,
声音在空屋里回荡。刮擦声戛然而止。死一样的寂静。下一秒,放在床头的手机,
毫无征兆地自动亮起。没有消息,没有通知,没有闹钟,屏幕自己亮起,
白光刺得我眼睛发疼。时间清晰显示:03:17。分秒不差。我看着那串数字,
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那面墙的隔壁,是403。苏晚生前,唯一的邻居。
四、403的男人天刚蒙蒙亮,我几乎是冲上楼,砸响403的门。敲门敲了快一分钟,
手都敲疼了,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缓缓拉开一条小缝。一个男人探出头。
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过,头发油腻凌乱,眼神涣散、空洞,
像长期不见阳光的病人。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连帽衫。和苏晚画里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你找谁?”他声音沙哑干涩,像很久没有说过话。“我是404新住户,昨天刚搬来。
”我尽量让语气平静,“昨晚墙里一直有声音,刮墙的声音,
是不是你这边……”男人的眼神骤然收缩,从涣散瞬间变得警惕、恐惧,死死盯着我,
语速急促:“你听见了?刮墙?还是敲门?几点?是不是三点多?”不等我回答,
他猛地把门完全拉开,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说话!
”403室内一片黑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空气浑浊潮湿,
带着一股霉味和旧纸张的味道。满地都是散落的画纸,画架倒在地上,颜料干涸,
画笔扔得到处都是。画风,和苏晚速写本里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极端,更恐怖。
画纸上全是同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404的阳台上,长发垂肩,穿着白色裙子,
脚下是空旷的楼底,而她身后,跟着一道模糊的黑影,伸手抵在她的后背,作势要推。
每一张都是。一遍又一遍。重复,重复,重复。“你也看见她了?”男人声音发抖,
眼眶发红,“我叫陈默,苏晚是我女朋友。”我愣住。“她不是自杀。”陈默抓起一张画纸,
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死前被人跟踪了整整一个月,那个人每天跟着她,看她吃饭,
看她走路,看她画画,看她睡觉。”“跟踪狂?”“不止。”陈默摇头,
眼神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在模仿她。穿和她一样颜色的衣服,背和她一样款式的包,
用和她一样牌子的画笔,甚至……学她的笔触,学她的画风,学她说话的语气。
”“他想变成她。”我脊背一凉:“变成她?”“苏晚跟我说,那个人藏在暗处,
每天观察她,记录她的一切,等他完全学会、完全复刻,就会把她杀掉,然后取代她,
住进她的房间,用她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我想起苏晚最后那行字:他住在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