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我带领采购部全体同事，优化供应链，重新谈判合同，为公司节约成本46万元。
”台下两百多人鼓掌。我替公司省了46万的采购成本。年底表彰大会，赵峰站在台上，
举着奖杯，念获奖感言。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一张200块的超市购物卡。
购物卡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有效期至2025年1月31日。我翻过来，又翻过去。
200块。我笑了一下。01赵峰下台的时候，特意从我这排经过。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声音不大不小：“小纪，辛苦了啊，明年继续加油。”我没出声。旁边刘芸凑过来，
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购物卡，嘴角一弯：“哟，200块，够买两桶油了。
”我把购物卡塞进口袋。台上，主持人还在念名单：“采购部经理赵峰，
全年为公司节约成本46万元，获年度优秀管理者奖，奖金5万元——”5万。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捏紧了那张塑料卡片。46万，是我一个人谈下来的。三十七个供应商，
一百零四通电话，六十二次报价比对，最终锁定的三家长期合作伙伴，全是我一个人跑的。
赵峰做了什么？他签了个字。散会之后，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赵峰被几个部门经理围住，
递烟，拍肩膀，说恭喜。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没人看我。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
桌面上还摆着那份我做了两周的年终采购优化报告。四十七页，
每一页右下角都有我的工号和姓名。但是交给赵峰之后，他让我改了一版。“署名那里，
改成部门名义。”他当时这样说。“但是——”“团队成果，你一个人署名，不好看。
”我改了。部门名义。然后汇报会上，PPT翻到第一页，标题下面写着：汇报人——赵峰。
周瑶从茶水间回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给我一杯。“喝吧，别气了。”我接过来，
捂在手心。“不气。”周瑶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打开邮箱，点了转发，
把那份四十七页的报告发到了自己的个人邮箱。第四十一次了。四年来，
每一份方案、每一次比价记录、每一封供应商邮件，我都转发了一份到自己的私人邮箱。
不是为了什么。就是习惯。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窗外是十二月底的冷风。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陌生号码”。“纪萌你好，我是盛元科技的HR，方便聊聊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没回。锁了屏。口袋里那张200块的购物卡硌着我的大腿。
今年年终奖，我的KPI评分是部门第一。赵峰给我打的绩效等级：B。理由写在系统里，
我看过：工作态度良好，但团队协作意识有待加强。团队协作。
我帮刘芸做了三个月的供应商对账表。我替赵峰写了全年的部门月报。
我连茶水间的饮水机水桶都换了一整年。协作意识有待加强。我把咖啡喝完，纸杯捏扁了，
扔进垃圾桶。02第二天上班，赵峰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年底冲刺，
大家辛苦了。春节值班表我已经排好，请大家查收。”我点开值班表。
一月二十八日到二月四日，年三十到初七，值班人：纪萌。八天。整个春节。
我翻了一下其他人的排班。刘芸：无。周瑶：初五值一天。赵峰：无。
我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嗓子里堵了一口气。刘芸在群里秒回：“收到赵经理，辛苦了！
”我没回。十分钟后，赵峰在微信上单独发了消息过来。“小纪，春节值班的事，
你没什么意见吧？”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赵经理，我去年春节也值了六天。
”他回得很快：“去年是去年。今年部门就你没结婚没小孩，其他人都要回老家。你年轻，
多担待。”我看着“多担待”三个字，指甲嵌进掌心。没结婚没小孩。
好像这就是理所当然的理由。刘芸去年十月结的婚，婚假休了十五天，
她手上的活全是我顶的。她的对账表，我做的。她的供应商回访，我打的电话。
她休婚假那个月，我加班到凌晨十一次。现在春节值班，她一天都没有。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放下手机，打开电脑，继续干活。下午三点，赵峰叫我去会议室。
“小纪，年前有个事情要你跟一下。华利那边的新合同，你整理一版采购方案，
周五之前给我。”“周五？后天就周五了。”“你效率高嘛，这种事情别人做不来。
”他笑着说的，好像在夸我。“方案做完之后呢？”“做完发给我就行。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发给他，他改个名字，变成他的方案。和之前四十次一模一样。
我回到工位，打开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排着过去四年做的所有采购方案。
每一份都有两个版本。一个是交给赵峰的，署名“采购部”。一个是我自己留底的，
每一页都有我的工号、时间戳和原始数据。周瑶路过我工位，瞥了一眼我的屏幕，
小声说：“又来了？”我把屏幕缩小，没说话。晚上加班到九点，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纪萌你好，冒昧再联系一次。
我们总经理林奕恒非常欣赏你在行业里的采购经验，希望能约你聊聊，不知道方便吗？
”这次多了一句话：“你可以问问马建国马总，是他推荐的你。”马建国。老马。
我合作了三年的供应商。每次赵峰带我去见供应商，老马握手的时候永远先伸向我，
叫我“纪经理”，管赵峰叫“赵总”。赵峰纠正过一次：“她是专员，不是经理。
”老马笑笑，下次见面还是叫我纪经理。我存了那个号码，备注改成“盛元HR”。
还是没回。但是没删。03年前最后一周，我在办公室跑了三天。华利的采购方案，
我做了四十二页。周五早上九点，我准时发到赵峰邮箱。九点十五分，赵峰回了一封邮件。
“方案我看了，有几个地方改一下。另外，封面署名改成我的。
”他连“部门名义”都不装了。直接写他的名字。我深吸一口气。改了。发过去。中午，
我去茶水间倒水。刘芸坐在里面吃外卖，对面是行政部的张琳。我推门进去的时候，
她们突然不说话了。那种突然的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刺耳。我装作没注意，接了水就走。
走到门口，听见刘芸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就她那个性格，干一辈子专员的命。
”张琳笑了：“赵经理不也说了嘛，协作意识差。”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下午，
赵峰又叫我去会议室。这次不是安排工作。“小纪，年终奖的事你也知道了，
公司今年效益一般，你的绩效是B，年终奖按标准发。”标准发。B档年终奖，一个月工资。
我税前八千五。一个月工资，扣完税到手不到七千。我替公司省了46万。
赵峰拿了5万奖金。我拿了不到七千和一张200块的超市购物卡。“赵经理，”我看着他，
“华利那个方案，三十七家供应商的比价是我做的。”“我知道啊。”他翻着手机，
头都没抬，“你做事我放心，所以才交给你。但是小纪，做事归做事，评估归评估，
你要理解，绩效不只是看产出。”“那看什么？”他终于抬起头：“看综合能力。
沟通、汇报、向上管理，你哪个做好了？每次让你做PPT你做得很好，但是让你去汇报，
你就往后缩。”我没缩。是你不让我上台。每次汇报，你说“我来讲就行，你坐下面补充”。
我从来没补充过一个字，因为你从来没给我开过口。我张了嘴，又咽回去。“好的，赵经理。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对了小纪，”他叫住我，“春节值班的事，
你提前把电脑搬到大办公室，小会议室年后要装修。”我点点头，关上了门。走廊上没人。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四年了。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从月薪四千五做到月薪八千五。
四十一份采购方案，全是我写的。署名没有一次是我的。我掏出手机，
翻到那条盛元HR的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还不是时候。04腊月二十九。
公司放假了。办公楼空荡荡的，走廊的灯关了一半，只剩应急灯的惨白光亮着。
就我一个人坐在大办公室里。暖气倒是没停，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冷。
赵峰发了条朋友圈，三亚的沙滩，碧蓝的海，他老婆举着椰子冲镜头笑。配文：“辛苦一年，
犒劳自己。”辛苦一年。我把朋友圈划走了。刘芸也发了，回老家和父母拍的全家福，
一桌子菜。周瑶给我发了条微信：“萌姐，你真的值八天啊？”“嗯。
”“要不我初三来替你一天？”“不用，你好好休息。”“你也别太拼了。”我放下手机。
太拼。我不是拼，是没得选。年三十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吃泡面。老坛酸菜味，
开水泡了三分钟，面还有点硬。窗外噼里啪啦地响，不知道谁在放鞭炮。
妈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萌萌，怎么不回来过年啊？”“妈，值班，走不了。”“又值班？
去年也是你值的吧？你们领导怎么老安排你？”“轮到我了。”“别人呢？别人不轮？
”“妈，别说了，我这儿忙。”挂了电话，泡面已经坨了。我吃了两口，倒进垃圾桶。
初二下午，我在翻年后的采购计划。赵峰的电脑就在对面工位，他走的时候没关机，
屏幕一直亮着。我本来没想看。但屏幕上弹出一封邮件的提醒，我余光扫到了一个名字。
鑫达五金。这个供应商，我熟。去年十月，我做供应商比价的时候，
鑫达五金的报价是最高的，比排名第二的高了11%。我在报告里写了建议淘汰。
但赵峰把这条划掉了。他说：“鑫达合作很多年了，关系不能断。”当时我没多想。现在，
这封邮件的标题是：鑫达感谢赵总关照，一点心意请笑纳。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我看了一眼门口。走廊上没有人。办公楼里整层都是空的。我没碰赵峰的电脑。
但我拿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片。邮件只显示了标题和发件人，正文看不到。
但这个标题已经够了。一点心意。请笑纳。我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手指在发抖。
不是冷的。05初三。我做了一件“多余”的事。我翻出了过去三年所有的供应商评估表，
一份一份对照。鑫达五金。2022年采购总额：87万。2023年采购总额：103万。
2024年采购总额：126万。逐年递增。但我做的每一次比价，
鑫达的报价都不是最优的。2022年，高出市场价6%。2023年，高出8%。
2024年，高出11%。三年累计多花了多少？我拿计算器按了三遍。31.7万。
这个数字让我后背发凉。赵峰每次都有理由保住鑫达。“老客户了。”“质量稳定。
”“换供应商有风险。”每一个理由都很合理。合理到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我打开自己的私人邮箱，翻出了所有和鑫达相关的邮件记录、比价表、报告原文。
每一份文件里，我都标注了鑫达的价格偏差。每一份报告里，我都写了建议淘汰。每一次，
都被赵峰划掉。我不知道他收了多少。但是“一点心意”，在采购这行，绝对不是一盒月饼。
我把所有相关文件整理成一个压缩包，存在了U盘里。两份。一份放在公司储物柜。
一份放在家里抽屉。然后我接着值班。初四，老马给我打了个电话。“纪经理，过年好啊。
”“马总，过年好。”“我听说你春节在值班？”“对。”“你们赵经理呢？不是在三亚吗？
朋友圈发了好多照片。”老马的语气很微妙，带着一点笑意。我没接话。“纪经理，
我跟你说实话，这几年和正达合作，我打交道最多的是你。合同是你谈的，价格是你压的，
质量验收也是你把关的。赵峰——”他停了一下，“赵经理，他就签个字。”“马总，
你就别夸我了。”“我不是夸你。”老马的声音正经起来，“盛元科技的林总，
跟我吃了顿饭，问我正达采购部谁能干活。我说了你的名字。”顿了顿。“他那边，
缺一个采购总监。”采购总监。我现在是采购专员。“纪经理，你考虑考虑。”我握着手机，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我考虑考虑。”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桌上的文件、屏幕上的表格、空荡荡的办公室，还有垃圾桶里的泡面盒子。四年。够了。
我打开微信，找到盛元HR的对话框。“你好，方便聊聊。”发送。06初七上班第一天。
赵峰晒得黢黑，穿着件花衬衫，手里拎着一袋芒果干。“小纪，给你带的三亚特产，
辛苦了啊。”一袋芒果干。超市标价十二块。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刘芸立刻凑过来：“赵经理，三亚好玩吗？我也想去。”“好玩，海水干净，酒店也不贵，
你明年可以去。”他们聊了十五分钟的三亚攻略。我在旁边做报表。下午，
赵峰又丢了一个活给我。“小纪，年后第一季度的采购预算你做一下，何总下周要看。
”何志远，运营总监，赵峰的上级。“什么时候要？”“后天。”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