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少了一半。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到账短信，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
11467.50。我的月薪是两万三。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一万九千多。不是一万九。
是一万一千四百六十七块五毛。少了将近一半。没有邮件通知。没有口头告知。
没有任何人跟我提过一个字。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从五个人挤在车库的时候，
干到现在三百多人、估值八个亿。我拿起手机，
给HR孙涛发了条消息：“我工资是不是发错了？”他秒读。没回。三分钟后，
他回了四个字：“按新标准。”什么新标准？谁定的？我打开公司内网，找薪资调整的通知。
没有。我打开CEO赵建华的共享日历——我有权限，八年了一直有。
日历上多了一条我没见过的会议纪要。参会人里没有我的名字。纪要的附件，
是一份薪资结构调整方案。我的名字在第一行。降幅：50%。审批人：赵建华。我往下翻。
翻到他的邮件发件箱。最新一封，发给一个叫“钱国强”的人。
附件名称：《转账确认函——300万》。钱国强。赵建华老婆姓钱。
1.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周围同事在打字、在开会、在笑。没人看我。
我抬头看了一眼赵建华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百叶窗拉着。八年前不是这样的。
八年前他的“办公室”是车库里一张折叠桌，我坐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台落灰的打印机。
那时候他说——“敏姐，咱们一起干，公司起来了，亏不了你。”我没说话。
我把手机翻过来，重新看了一眼那个数字。11467.50。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没有去找赵建华。没有去质问孙涛。没有在工作群里发任何消息。我打开电脑，
登录了我有权限的财务共享盘。我有权限。八年了，所有财务流程都是我搭的。
账目分类是我建的。审批链是我设的。连共享盘的文件夹结构都是我一个一个创建的。
我点开了“对外付款”文件夹。搜索关键词：钱国强。结果跳出来了。不是一条。是十七条。
最早的一条，日期是去年三月。最新的一条，就是今天。我的手没抖。
但我发现我在咬自己的嘴唇。很用力。有点咸。我松开。舔了一下。是血味。我没有继续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能在这儿看。我把页面关了。清了浏览记录。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杯水。
水凉了我也没注意。喝了一口。凉的。我端着杯子回到工位。赵建华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端着他那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敏姐，
晚上团建你来不来？新来几个年轻人，你帮我带一带。”他笑得很自然。
和八年前在车库里跟我说“亏不了你”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笑。我看着他。“去。
”他拍了拍我的桌子，走了。保温杯在桌面上磕了一下，我那杯凉水晃了晃。
我低头看那杯水。水面还在晃。我的工资条还在手机里。11467.50。今天下午三点，
他刚签完把我工资砍一半的文件。五点，他笑着问我去不去团建。我忽然觉得，
车库里那个人，和现在这个人，不是同一个人。或者——他一直是这个人。只是我看了八年，
今天才看见。2.团建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事。不是因为我在找。
是因为那个数字——11467.50——像一根刺，扎进眼睛里拔不出来。扎过之后，
看什么都不一样了。比如那个叫赵阳的新人。赵阳，赵建华的侄子。三个月前入职，
title是“战略发展部总监”。战略发展部。这个部门是赵阳来了之后才成立的。
之前公司没有这个部门。二十六岁。本科刚毕业两年。之前在他爸的建材店帮忙。
战略发展部总监。团建在一个日料店。赵阳坐赵建华右手边。我坐长桌另一头。
中间隔了八个人。菜是赵阳点的。清酒是赵阳选的。
他站起来敬酒的时候说：“感谢赵总——感谢华哥给我这个机会。”华哥。全公司三百多人，
只有我和刘强这两个创始期的老人叫他“建华”。赵阳入职三个月，叫“华哥”。
赵建华笑着碰了他的杯：“年轻人，好好干。”这四个字我听着耳熟。八年前他也跟我说过。
不过那次后面还有一句——“公司起来了，亏不了你。”今天没有这句了。我低头吃饭。
旁边的刘强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赵阳现在的月薪多少？”“多少？
”“三万五。”我筷子顿了一下。“谁告诉你的？”“行政的姑娘。
她帮赵阳办入职手续的时候看到的。”三万五。
一个二十六岁的、本科毕业两年的、之前在建材店帮忙的战略发展部总监。三万五。
八年前跟着赵建华从车库干起来的、搭建了整套财务体系的、亲手做过上市尽调材料的周敏。
一万一千四百六十七块五毛。我没说话。夹了一块三文鱼。没味道。那天晚上回家，十一点。
打车软件显示等待时间二十三分钟。我站在日料店门口。深秋，风很冷。旁边赵阳正在上车。
一辆黑色的奔驰GLC。公司配的。他入职第一个月就配了车。我在这家公司八年。
没有配车。打车费报销上限每月一千五，超出自付。车开走了。我站在路灯下面等。
二十三分钟。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没有拨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动。
第二天早上九点十分，我到公司。赵阳的工位上放着一束花。旁边的行政小姑娘看见我，
小声说：“赵阳今天搬办公室了，华哥把小会议室改了，给他单独用。”小会议室。
那个小会议室是我八年前申请设立的。原来是用来做财务核算的专用空间。后来公司大了，
改成了会议室。现在变成赵阳的独立办公室了。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门上贴了新牌子：“战略发展部”。下面一行小字：总监 赵阳。我收回目光，
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工位。开放式工位。我在这个工位上坐了八年。左手边是打印机。
右手边是走道。后面是茶水间。八年。我打开电脑，开始干活。上午十一点，
我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孙涛。主题：关于Q4业务汇报流程调整的通知。“自本季度起，
季度业务汇报由战略发展部统一整理并向CEO汇报。财务部提供数据支持即可，
无需出席汇报会。”我读了两遍。季度业务汇报。从公司成立第一天起，
这个汇报就是我做的。每个季度的营收、成本、利润、现金流——每一个数字都从我手里过。
汇报的PPT模板是我设计的。汇报的逻辑框架是我搭的。
赵建华每次在投资人面前把数字讲得头头是道，那些数字全是我给他的。现在。
“财务部提供数据支持即可。”“无需出席。”我盯着那两个字。无需。不是“暂时不用”。
不是“下次再来”。是“无需”。一个人在一家公司干了八年，
最后得到的定义是——“无需。”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在工位上吃了一盒前天剩的饭。
凉的。没热。不是没有微波炉。是不想去茶水间。因为去茶水间要经过赵阳的新办公室。
我不想经过。3.之后一个星期，我开始注意到更多的事情。刘强被调了。
从技术部副总监调到“客户支持中心”。听起来还行。但客户支持中心在另一栋楼。一楼。
没有窗户。刘强是第二个跟着赵建华从车库干出来的人。他比我还早一个月。
写了公司最核心的那套系统架构。现在让他去客户支持中心坐着。他来找我。
站在我工位旁边，没坐。“老周，你工资是不是也被砍了？”我看他。“你也？
”“我被砍了百分之四十。上周的事。也是没人通知，打到卡上才知道。”他声音不大。
但我听见他在咬牙。“你找建华了吗？”我问。“找了。他说公司在‘战略转型期’，
请老同事‘有格局’。”有格局。我太熟悉这三个字了。三年前公司资金链差点断裂。
赵建华把老员工叫到会议室，让大家“有格局”，主动降薪三个月。我们降了。
三个月后公司拿到融资，活过来了。赵建华补发了降的那部分工资，
在年会上说：“老同事是公司的脊梁。”脊梁。现在这根脊梁的薪水被砍了一半。没有补发。
没有年会表彰。甚至没有一句解释。刘强走了。去一楼那个没有窗户的客户支持中心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上一次看他的背影，是八年前他在车库里通宵写代码，
凌晨四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赵建华从折叠椅上跳起来拍他的肩：“强哥，你牛！”八年。
我去了趟洗手间。在镜子前面洗了把脸。水很凉。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六岁。
眼角有纹了。八年前我二十八，刚从上一家公司辞职，跟一个认识三个月的人去车库创业。
我爸当时说：“你疯了？好好的班不上，跟人瞎折腾？”我说：“我信他。”我信他。
这句话现在想起来——算了。不想了。我擦干脸。回到工位。继续干活。那天下午四点半，
公司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公司八周年的纪念照。照片在大会议室拍的。赵建华站在中间。
赵阳站在他右手边。孙涛站在他左手边。后面是市场部、研发部、销售部的人。三排。
满满当当。我把照片放大。从左到右，一个一个看。没有我。也没有刘强。我又看了一遍。
确认了。没有叫我们。公司八年了。创始团队五个人。一个走了，一个退了，
剩下三个——我、刘强、赵建华。纪念照里只有赵建华。我把手机放下。屏幕暗了。
倒映出我的脸。我关了手机。洗了杯子。下班了。走到楼下的时候，
我看见保洁阿姨在擦大厅的展示墙。展示墙上贴着公司的“里程碑”。2017年：成立。
2018年：拿到天使轮。2019年：营收突破两千万。2020年：完成A轮融资。
2021年：团队突破一百人。2022年：获评“最具成长力企业”。
2023年：B轮融资估值八亿。2024年：战略转型元年。每一个年份下面有一行小字，
写着“关键贡献者”。2017年到2022年，都有我的名字。
2023年——我的名字还在。2024年——我凑近看了看。
2024年的“关键贡献者”写的是：赵阳、孙涛。没有我。保洁阿姨回头看了我一眼。
“加班呐？”“没有。看看。”她点了点头，继续擦墙。我站在展示墙前面。
2017年的那个名字——“周敏”两个字，还是我自己手写上去的。那时候没有设计部，
展示墙是我买了张KT板自己贴的。站了一会儿。走了。4.十一月中的一个周三，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看看那十七条付款记录到底是什么。不是冲动。
是因为那天发生了一件事。上午，赵阳在全公司的大群里发了一份Q3经营分析报告。
那份报告。我看了前三页就停了。数据框架是我的。分析逻辑是我的。
连图表的配色方案都是我设计的。封面写着：撰写人——赵阳。我没有被提及。
我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致谢：感谢赵建华先生的战略指导。
感谢战略发展部团队的辛勤付出。没了。一个字都没有提我。
赵建华在群里回了一句：“阳阳这份报告做得扎实，有水平。”三十七个人点赞。
我盯着那三十七个赞。有几个是我带出来的人。他们也点了。我把聊天窗口关了。中午。
所有人都去吃饭了。办公室空了。我打开电脑。重新登录财务共享盘。搜索：钱国强。
十七条记录。我一条一条看。第一条。去年三月。30万。付款事由：技术咨询服务费。
收款方：恒通达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第二条。去年五月。25万。
付款事由：市场推广服务费。收款方：恒通达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第三条。去年七月。
50万。第四条。去年九月。40万。每一条的收款方都是同一个公司。
恒通达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我打开企查查，搜了这个名字。法定代表人：钱国强。
注册资本：100万。成立日期：去年一月。注册地址：一个商住两用公寓的门牌号。
我又搜了一下钱国强。赵建华妻子钱丽芳的弟弟。一月注册公司，三月就开始收钱。
这不是什么技术咨询。这是自己人开的壳公司，从自己公司往外抽血。我把十七条加了一下。
计算器上的数字跳了出来。我盯着那个数字。没有抬头。没有动。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资金链差点断的时候，赵建华站在会议室中央，眼眶都红了。他说：“兄弟姐妹们，
公司要是倒了，是我赵建华对不起大家。”然后他弯了一下腰。不是鞠躬。就是弯了一下。
但那一下让所有人都愣了。然后我们同意了降薪。我第一个签的字。
我记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那一刻我觉得，我和赵建华是一起扛过枪的人。
现在——十七条。从去年三月到今天。一笔一笔，从公司的血管里抽出来，
输进他小舅子注册了两个月的壳公司。我关掉了计算器。把浏览记录清了。屏幕回到桌面。
桌面壁纸是公司两年前年会的合照。赵建华站在中间，搂着我和刘强的肩，笑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换壁纸。但我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没有命名。我把截好的图一张一张拖进去。
一张。两张。十七张。手没有抖。嘴唇上被咬破的地方，已经结痂了。5.接下来的两周，
我表面上什么都没变。该干活干活。该加班加班。该对赵建华笑就笑。
但我每天中午会多做一件事。我从不同的系统入口，查不同的东西。第一周。
我查了恒通达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的全部收款记录。不只是财务共享盘上的十七条。
还有走了其他审批通道的。赵建华自己有一个“CEO特批”的付款权限，
500万以下不需要财务总监签字。这个权限是我三年前帮他设置的。
当时他说：“有些合作比较敏感，不方便走正常流程。敏姐你理解。”我理解了。
我当时真的理解了。现在我用这个权限反过来查他。CEO特批通道里，
发给恒通达的付款——又有二十三条。加上之前的十七条。一共四十条。我花了三天时间，
一笔一笔核对。最终的数字，出来了。一千七百一十四万。一千七百一十四万。
从去年一月钱国强注册恒通达开始，到今天，
咨询费、市场推广费、软件开发费、战略合作保证金——一共从公司转出一千七百一十四万。
收款方全是恒通达。法定代表人全是钱国强。而恒通达这家公司——注册资本100万。
员工人数：0。办公地址：一个四十平方米的商住公寓。没有任何对外业务记录。
没有任何公开客户。没有任何实质性经营。一千七百一十四万，进了一个空壳。第二周。
我查了另一件事。赵阳那份Q3经营分析报告，
里面引用了一组数据——“XX项目全年利润率达到37%”。XX项目。
那是我主导的项目。从客户谈判到合同签署到执行落地，全是我跟的。赵阳入职的时候，
这个项目已经结项了。利润率37%，对应的净利润是八百二十万。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去年，
XX项目结项后的第二个月——去年四月——恒通达收到了一笔80万的“项目咨询费”。
去年六月，第二个大项目结项。恒通达收到60万。去年十月，第三个项目。
恒通达收到100万。我做了一张表。左边是公司大项目的结项时间和利润。
右边是恒通达的收款时间和金额。对得上。每一个大项目结项后的一到两个月内，
恒通达就会收到一笔对应的“咨询费”。金额大约是项目利润的8%到12%。我赚的钱。
他抽的血。我坐在工位上。中午十二点半，办公室没人。阳光照在屏幕上，
Excel表格里的数字反着光。我没有做任何表情。
但我把那张表存进了那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文件夹里现在有四十三个文件了。
截图、付款凭证、企查查信息、工商记录、审批流水、对比表格。我加了一个密码。
然后我站起来，去茶水间热了一下饭。微波炉转的时候，我站在那里等。
赵阳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华哥说了，
年底之前把财务部‘优化’一下，太臃肿了。留几个基础岗就行。”他说的“财务部”，
就是我的部门。我听到“优化”这个字的时候，微波炉“叮”了一声。我拿出饭盒。
没有热透。中间还是凉的。我端回工位。吃了。凉的部分也吃了。6.第三周，
我查到了最后一块拼图。起因是一个很偶然的发现。那天下午，我在清理自己的邮箱存档。
公司邮箱容量快满了，IT部门发通知让大家清理。我从最早的邮件开始翻。
翻到2017年的一封。发件人：赵建华。收件人：周敏。日期：2017年3月15日。
主题：新公司注册流程。正文只有一句话：“敏姐，这些手续你帮我跑一下，我实在走不开。
”我记得这封邮件。那是公司刚注册的时候。赵建华忙着见投资人，
让我去跑工商、税务、银行开户。所有手续都是我办的。
我甚至记得当时工商窗口的号是A37。我把这封邮件留着了。往下翻。
翻到今年九月的邮箱。一封新邮件。不是发给我的。是赵建华发给钱丽芳的。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邮箱里？因为赵建华在发这封邮件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