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聊已被移除。”手机屏幕上就这一行灰色的字。我盯着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就是笑了一下。因为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我把手机放下，
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我想起十七天前那个晚上。那天也是深夜，
也是盯着手机屏幕。只不过那次，我没笑。1.十七天前。晚上十一点四十，
我在写赵丽姐的孕期食谱。她怀孕七个月，妊娠糖尿病，每周的食谱都得重新调。
我对着她发来的血糖监测数据，一项一项核算碳水配比。手机亮了。是群里的新会员，
叫小陈，上个月刚加入的。“周老师，我想问一下，咱们群的课程内容都是您写的吗？
”我打字：“对，都是我写的。”小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我点开。“哦那我问一下，
因为今天刘老师在新会员的欢迎语音里说，说您是她请来的签约营养师——我就想确认一下，
之前不是说你们是合伙人嘛？”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签约营养师。请来的。
我把语音又听了一遍。“……刘老师说您是她请来的签约营养师……”我退出聊天界面，
打开小鹅通后台。密码我有，但我从来没查过营收数据。三年了。
因为刘芳每个月会发一张截图给我，上面写着当月营收和我应得的部分。我信她。
大学四年同一间宿舍，毕业后她找我合伙做营养科普社群，我辞了诊所的工作。
她说她负责运营推广，我负责内容。五五分成。我觉得挺好。后台数据加载出来的时候，
我先看到的是会员总数：203人。这个数我知道。然后我点开了“收入明细”。
上个月的总营收。刘芳发给我的截图上写的是一万一。后台显示的数字是一万九千八。
我往下翻。上上个月。她说八千六。后台显示一万四千三。再往下。再往下。
每一个月都对不上。差额最小的一个月差了两千七。最大的一个月差了将近九千。
窗外一辆车按了一下喇叭。很远的声音。我关掉后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赵丽姐的食谱还开着。光标停在“午餐加餐：小番茄8颗”后面，闪了很久。我没有哭。
但那个晚上赵丽姐的食谱，我没写完。2.第二天我没有跟刘芳说任何话。
照常发了周一的推文给她。关于秋季润肺的饮食指南。两千四百字，写了三个晚上。下午，
推文发出来了。作者署名：芳芳老师。和过去三年的每一篇一样。
我翻了翻公众号的历史文章。第一篇是三年前的九月。《宝宝辅食添加的6个常见误区》。
那天晚上我写到凌晨两点，写完发给刘芳说“你帮我排一下版”。她排完版，
署名写了“芳芳老师”。我当时问过。“为什么不写我的名字？
”她说：“咱们用统一的品牌人设，对外推广更方便。你想想，
粉丝记住一个名字比记住两个名字容易。等我们做大了，再分也不迟。”我说好。三年。
四百一十二篇。我一篇一篇往下翻。每一篇署名都是“芳芳老师”。我翻了很久。
翻到最后一篇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关掉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凉了也没喝。
这三年群里发生过一件事，当时我没在意。有个会员叫吴姐，做幼儿园园长的。
有一次线下聚会她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跟刘芳说：“芳姐，你上次帮我调的那个食谱太好用了！
我们家老大的积食三天就好了。”那个食谱是我调的。吴姐半夜十一点发消息过来，
说孩子脾胃不好。我问了二十分钟症状，又问了孩子的日常饮食和作息，
花了四十分钟写的定制建议。发给吴姐的时候，是从刘芳的账号发出去的。
因为刘芳说“统一对外用我的号沟通，显得专业”。聚会上吴姐感谢刘芳的时候，
刘芳笑着点头。“不客气，应该的。”她没有说“这个食谱是周敏调的”。一个字都没有。
我当时站在旁边。我没说话。当时觉得无所谓。品牌嘛，对外统一嘛。现在想起来，
不是无所谓。是我替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还有一件事。去年过年前算账。
刘芳拉了一张Excel表，
列了一堆支出：“平台服务费”“推广投放”“物料费”“活动场地”。扣完之后，
十四万的营收，我拿到三万八。她说：“今年推广花得多，明年会好的。
”我看了一眼那张表。没细问。因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因为我不好意思问“推广投放具体花在哪了”。因为她叫我“敏敏”，跟大学时候一样。
三万八。那年我交完房租，剩下的钱刚好够每个月的菜钱。
有两个月超市鸡蛋打折的时候我会多买一板。刘芳那年换了辆新车。朋友圈发了九张图。
白色的，二十多万。她说是老钱买的。3.第三天。
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打开淘宝，搜了刘芳的店铺名。
她之前让我帮她注册过一个淘宝店，说是“以后卖点周边产品”。我帮她弄好了，
之后就没再管。店铺还在。不是卖周边产品。首页挂着的商品叫“一对一定制营养食谱”。
售价399元。已售：312份。我点进去看详情页。配图是我写的食谱模板。
每一页都是我的排版格式，我用的配色，我习惯的分栏方式。
连那个小番茄的手绘图标都是我自己画的。评价区翻了两页。“很专业！”“老师很负责，
根据我的体检报告调整了三次！”根据体检报告调整了三次。那应该是我调的。312份。
399元一份。我算了一下。十二万四千四百八十八元。我一分都不知道。我退出淘宝。
打开国家知识产权局的商标查询网站。
这件事是因为上个月一个做知识付费的朋友提醒我的——“你们社群的品牌名注册商标了吗？
趁早注册。”我当时跟刘芳提了一句。她说：“早弄了，你放心。”我没问注册在谁名下。
现在我查了。注册人：刘芳。申请日期：两年前的三月。我的名字不在任何位置上。
不是联合申请人，不是授权使用人。什么都不是。三年前签的那份合伙协议。
我翻出来看了一遍。两个人的签名在最下面。刘芳的字很潦草，
“刘”字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像赶着签完去做别的事。我的字一笔一划的。周敏。
当时觉得是郑重。现在看，像个笑话。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收入五五分成，
品牌及相关知识产权共同所有。可商标在她一个人名下。淘宝店在她一个人名下。
公众号在她一个人名下。小鹅通账号在她一个人名下。内容是我写的。课程是我录的。
食谱是我调的。会员的问题是我答的。但所有能证明“这个东西是谁的”的入口，
都不在我手上。我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合伙协议。窗外小区里有人在遛狗，
狗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的。我盯着“五五分成”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协议叠好，
放回抽屉。4.第四天。我没有睡好。早上打开手机，看到刘芳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
我点开听。“……大家放心，后面我们会持续优化内容，
下个月还会上线新的会员专属福利……”语气很热情，很专业。
跟三年前拉我入伙时一模一样。“敏敏，你专业能力强，我运营能力强，咱俩搭配多好！
”我把语音关了。上午十点，小陈又发消息来了。“周老师，我有个事跟你说，
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说你说。她发了一张截图。是刘芳和另一个人的微信聊天记录。
小陈说她有个朋友恰好在跟刘芳谈一个联名合作，对方把聊天截图发给小陈看方案，
没注意到上下文。截图里刘芳说：“周敏就是我请的营养师，签了一年的约，不续就换人。
这种人好找的，有证的营养师一抓一大把。”后面还有一句。“核心资源在我手上，
客户都认我这个品牌。内容谁写都一样，换一个便宜点的还能省成本。”我把截图放大，
看了两遍。“内容谁写都一样。”“换一个便宜点的还能省成本。”下午，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记得上周刘芳让我帮她处理一个平台后台的bug，临时把密码发给了我。
那个密码她用在很多地方——我没有刻意记，但它就那几个数字。我登进了她的邮箱。
不是为了偷看。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说“不续就换人”——那“换人”不是随口说的，
她可能已经在找了。收件箱第二页。一封邮件。标题：“营养师兼职合作报价”。
发件人叫杨慧。国家注册营养师。刘芳的回复：“杨老师你好，
我们社群目前需要一位营养师负责日常内容撰写和会员答疑。每周两篇推文+会员群答疑，
月薪4000，可以签半年合同。方便的话下周聊？”月薪四千。我每个月写八到十篇推文。
每篇两千到五千字。回答几十条会员问题。周末给需要的会员做定制食谱。
凌晨两点还在算赵丽姐的碳水配比。值四千。我从邮箱退出来的时候，手压在桌面上，
指甲掐进掌心。不疼。我营养师资格证前天刚续期通过了。当时想发个朋友圈。
打了几个字——“又续了一年”。然后删了。发了也没用。反正署名不是我。
5.第五天到第九天。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把三年来所有的原创内容从我的电脑上做了完整备份。
每一篇推文、每一份食谱、每一期课程的底稿，全部导出。这些东西从来都只在我的电脑上。
我写完发给刘芳，她排版后发布。原始文件一直在我手里。
第二件：把三年的收入做了一次完整的核算。
后台数据、刘芳每个月发给我的截图、我银行卡的实际到账记录——三列数字放在一起对比。
三年总营收：四十七万八千。刘芳告诉我的数字总计：二十八万六千。
她吞掉了将近十九万的差额。
加上我本应拿50%但实际只拿了这二十八万六的30%——到手八万五。
如果按协议五五分，我应拿二十三万九。少了十五万四。再加上淘宝那十二万四。
总计：二十七万八千。近二十八万。我把这个数字抄在本子上，圈了一个圈。我没有哭，
也没有摔东西。但写那个数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第三件：我约了大学同学李倩吃饭。
她是律师。我把所有材料给她看了。她看完说：“第一，合伙协议上写了品牌共同所有，
她单方面注册商标侵害了你的权益。第二，淘宝店卖的是你的知识产权成果，你没有授权，
她构成侵权。第三，收入这块，她篡改数据侵吞合伙收入，情节严重的话可以走法律途径。
”她看着我。“敏敏，你现在想怎么办？”“先不急。”我想了想。“等她自己动手。
”第四件：我开始回复会员的私信。以前会员加我微信，
我都是引导他们去群里问、或者通过刘芳的号沟通。从这一周开始，谁私信我，我就直接回。
赵丽姐问我孕晚期能不能吃羊肉。吴姐问她家老二最近积食怎么调理。
做烘焙的何姐问低糖蛋糕的配方建议。一个一个回。回得比以前更认真。不是为了“拉拢”。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三年我跟她们之间隔着刘芳的账号，像隔着一道墙。
现在我想自己站在她们面前。6.第十一天。我约刘芳在她家附近的咖啡厅见面。坐下来，
我说：“芳芳，分成的事我想重新聊一下。”她搅了搅咖啡。“怎么了？
”“协议上写的五五分，但这三年实际到我手上的没有五成。”她放下勺子，笑了一下。
“敏敏，你可能对运营成本没概念。平台抽成、推广投放、活动物料，这些都是钱。
你以为你写完文章发给我就完了？后面的推广、拉新、维护客户关系，全是我在做。
”“具体推广投放花了多少？”“我回头给你看明细。”“三年了，你一次也没给过明细。
每个月就给我一个数。”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你是不信任我？
”“我想看实际数据。”“你写东西可以，但运营的事你不懂。”她喝了一口咖啡。
“你知道拉来一个付费会员要花多少获客成本吗？你以为那203个人是天上掉下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