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断绳“林医生!正下方十二米,发现被困者!意识模糊,生命体征微弱!
”对讲机里传来先锋队员嘶哑的呼喊,混着峡谷底部呼啸的风声。我趴在悬崖边缘,
探出半个身子,强光手电的光柱切开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下方,
陈远舟的身体被卡在两道岩缝之间,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脸上糊满血和泥。
“生命体征数据?”我对着领口的麦克风问,声音在呼啸的风里出奇地平静。“心率42,
血压80/50,呼吸浅快,怀疑内出血加左股骨开放性骨折。林医生,得尽快!
”先锋队员的声音紧绷得像要断掉的弦。我收回身子,开始快速检查垂降装备。安全带,
八字环,主锁,备用绳。手指划过绳索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绳子,是陈远舟买的。
三年前我们刚确定关系,他拉着我去户外店,非要买这款号称“登珠峰级”的静力绳。
店员夸他专业,他得意地搂着我的肩:“那当然,我得保护好我家晚晴。
”那时我以为他说的是,他会用这根绳子在任何危险的地方把我拉上来。后来才知道,
他买这根绳子,是因为他痴迷攀岩和峡谷探险。而我这个当时还在急诊科轮转的住院医,
成了他每次冒险队伍里“自带”的医疗保障。免费的。“林医生,准备好了吗?
我们给您做保护!”崖边的安全员喊我。我点头,最后调整了一下头盔上的头灯,抓住绳索,
背对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准备下降。“晚晴。”陈远舟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我回头。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指挥车那边走了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目光落在我正在整理的绳索上。“下去小心点。”他说,顿了顿,“优先保住他的意识,
等救援担架下来。别做多余的事。”峡谷的风卷起他额前的头发。我看着他,想起昨天晚上,
我们在帐篷里的争吵。他新招的实习生,那个叫苏沫的女孩,
第三次“不小心”把本该她处理的医疗垃圾扔进了我的装备箱。
我拿着那袋沾血的纱布和针头去找陈远舟,他正在看明天的路线图。“这点小事,
你自己处理一下不行吗?”他没抬头,“苏沫是新人,胆子小,见血就慌。你多带带她。
”“陈远舟,这是医疗规范问题,不是胆子大小的问题。”我压着火,“污染器械和装备,
会出事的。”他终于抬起头,眉头皱着:“林晚晴,你非要在出发前一晚搞这些吗?
团队和谐不重要?你就不能大度点?”大度。这个词,我听了三年。他队友忘记带关键药品,
我连夜开车回城取,他说“晚晴大度”;他父母来视察我们辛苦组建的民间救援队,
挑剔我做的饭菜不合口味,他说“晚晴大度”;现在,
他的实习生屡犯低级错误可能危及生命,他还是说“晚晴大度”。我的大度,
是他维系他那个“完美队长”形象的廉价粘合剂。“林医生!”对讲机又响了,带着急迫,
“伤者呼吸更弱了!”我收回目光,不再看陈远舟。“收到,准备下降。”我顺着绳索,
滑入黑暗。岩壁冰冷潮湿,蹭着我的冲锋衣发出沙沙声。下降比预想中艰难,
突起的岩石不断刮蹭,有两次差点把我撞离岩壁。头灯的光束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
照出下方队员仰着的、焦急的脸。还有卡在岩缝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十二米的距离,
感觉下降了有一个世纪。脚终于踩到下方相对平坦的一块突起时,
我小腿的肌肉因为紧绷而微微发抖。“林医生!”先锋队员是个年轻小伙,脸上全是汗和灰,
“您可算下来了!”我没说话,迅速蹲到伤者身边,摘掉手套去探颈动脉。
搏动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翻开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迟钝。“姓名?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拍着他的脸。伤者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模糊的气音。
“意识水平下降,GCS评分估计不到9。”我语速很快,“左腿骨折明确,腹部无膨隆,
但腹膜刺激征阳性,大概率脾破裂或者肝损伤。静脉通道建立了吗?”“试了两次,塌陷,
扎不进去。”年轻队员声音发苦。我拿起手电,照向伤者手臂。血管果然瘪得厉害。
失血太多,血压太低。“骨内针。”我伸手。队员愣了一下:“林医生,这里……设备不全,
而且……”“给我。”我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骨内穿刺,建立生命通道,
这是院内急救的常规操作,但在这种悬在半空的鬼地方,风险极高。一旦感染或操作不当,
后果不堪设想。但这个人等不到担架下来了。他的血压撑不过二十分钟。我快速消毒,
摸准胫骨近端的位置,拿起骨内穿刺针。针尖抵住皮肤的瞬间,
我能感觉到自己手心细微的汗。“林医生……”年轻队员欲言又止。我没理会,屏息,
手腕稳定发力。“咔。”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突破感传来。针进去了。“连接输液,
快速补液,羟乙基淀粉先上500。”我一边固定针头,一边下令,“把夹板给我,
处理骨折。”队员立刻动起来。液体顺着细细的管路流进伤者体内。
我手法利落地用夹板固定他扭曲的左腿,尽量减少二次损伤。疼痛刺激让伤者发出一声呻吟,
意识似乎回来了一点。“坚持住,我们都在。”我握了一下他没受伤的手,
语气是自己都意外的沉稳,“担架马上下来,你会没事的。”就在这时,对讲机响了。
是陈远舟。“晚晴,情况怎么样?”“意识水平下降,失血性休克,怀疑腹部脏器损伤,
刚建立了骨内通道扩容。”我汇报,“需要紧急后送手术。”对面沉默了两秒。
“苏沫说她看到你用了骨内针。”陈远舟的声音透过电流,有些不真实的冷硬,
“你知道规程,野外非万不得已……”“他现在就是万不得已。”我截住他的话,“陈队,
伤者血压测不出,等正规流程他死定了。”“但万一出事,责任谁担?整个团队都要负责!
”他的声音抬高了些,“林晚晴,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峡谷底部的风好像突然停了。年轻队员低着头,假装忙着检查输液管。
伤者在我手下微弱地喘息。我捏着对讲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自以为是。
原来我拼尽全力从死神手里抢人,在他眼里,是自以为是。
我想起昨天夜里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林晚晴,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较真的毛病?
活得轻松点不好吗?”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累。累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陈远舟。
”我对着对讲机,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担架还有多久?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直接跳开话题,顿了一下才说:“十分钟左右。”“好。”我说,
“那请你,闭嘴。”我按掉了对讲机。接下来的十分钟,我和年轻队员一起,
给伤者加上了简易的胸腹加压包扎,持续监测着他的生命体征。液体一滴滴输进去,
他的血压艰难地回升到90/60,意识虽然模糊,但至少对疼痛有反应了。
崖顶传来机械的轰鸣和更多的喊话声。救援担架终于下来了。
我们小心翼翼地把伤者固定在担架上,扣好所有安全锁扣。担架被缓缓拉升上去,
像吊起一个珍贵的、易碎的希望。年轻队员跟着上去了。岩缝这块小小的平台上,
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摘掉头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汗水早就浸透了里面的速干衣,此刻被风一吹,贴在背上,一片冰凉。抬头望,
崖顶的灯光和人影晃动,隐约能听到陈远舟指挥的声音。他大概在忙着安排转运,
展示他作为一个队长的专业和高效。他不会记得问我一句,晚晴,你累不累?怕不怕?
也许在他心里,我林晚晴,就该是这幅样子——永远专业,永远冷静,
永远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处理好一切麻烦,然后安静地退到一边,不邀功,不抱怨,
不影响他光芒万丈。对讲机又响了。“晚晴,伤者送走了,你准备一下,我们拉你上来。
”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甚至带了点如释重负的轻松,“这次多亏你了。
”我没说话,开始检查自己的上升器。“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上来的时候小心点,
苏沫刚才差点滑倒,你那边的岩壁好像特别滑。”苏沫。他记得提醒我小心,
是因为苏沫差点滑倒。我抓住绳索,把上升器扣好,开始用力。
手臂的肌肉因为之前的紧张和现在的用力而酸胀。岩壁确实滑,摩擦力很小,上升得很慢。
爬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又抬头,
看了看上方那片被灯光照亮、属于他的世界。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松开一只手,
摸向腰间挂着的救援刀。刀柄冰凉,握在手里却很实在。我把刀刃,
抵在了那根“登珠峰级”的静力绳上。“晚晴?怎么停了?是不是没力气了?坚持一下,
快到了!”陈远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我吸了一口气,
握紧刀柄,用力向下一划。“噌——”绳索纤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峡谷里,清晰得刺耳。
紧接着,是身体骤然失重的感觉。还有头顶上方,
陈远舟那声变了调的、近乎撕裂的呼喊:“林晚晴——!!!
”第二章 新生坠落的时间其实很短。短到我只来得及蜷缩身体,护住头颈,
然后就被下方提前张开的缓冲气垫接住了。“砰”的一声闷响。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了位,眼前黑了几秒,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意识是清醒的,四肢也能动。气垫边立刻围上来几个人,都是生面孔。“林医生!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挤过来,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后怕,“您没事吧?这……这也太险了!
”我摆摆手,撑着坐起来,忍着胸腔的闷痛,哑着嗓子问:“伤者呢?
”“已经由我们的人接力,送上救护车直奔市一院了。”中年男人扶了扶眼镜,
“按您之前沟通的方案,绿色通道已经打开,普外科和骨科主任都在手术室等着了。
”我点点头,悬着的心落下一半。“你们是……”我看向他们。这几个人装备专业,
动作干练,显然不是陈远舟那支业余爱好者居多的队伍。“我们是省应急救援总队的。
”中年男人掏出证件,“我是副队长,姓赵。接到市一院的紧急联动请求,
说这里有危重峡谷坠落伤,需要专业力量支援,我们就立刻赶来了。
”市一院……是我在下降前,偷偷用个人手机发出的求救信息。
我知道陈远舟的队伍能力有限,转运重伤员风险太大。“林医生,
您刚才……”赵队犹豫了一下,看向悬崖上方。
那里隐约还能听到陈远舟气急败坏的喊声和一些混乱的动静。“您真是……够果断的。
”我没接话,在他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除了几处撞在气垫边缘的淤青和肌肉拉伤,没什么大碍。“赵队,麻烦送我回市区。
我得去医院看看那个伤者。”我说。“这没问题,车就在那边。”赵队立刻说,又补充道,
“不过……上面那位陈队长,好像在找您,闹得挺厉害。您看……”“不用理他。
”我打断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救援刀,擦干净收好,“我和他的救援合作,到此为止。
”坐进应急救援队的越野车,车子发动,驶离这片混乱的峡谷。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衣服里另一只手机在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陈远舟大概快疯了。他一定想不通,
我为什么突然割断绳子,为什么下面正好有救援队接应,为什么我敢这么做。
他可能还在担心,是不是他逼我太甚。不,陈远舟。我只是,
不想再陪你玩这个“无私奉献女朋友”的游戏了。手机震个不停。我拿出来,直接按了关机。
世界清静了。到了市一院,伤者已经进了手术室。我在急诊科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擦伤,
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去手术室门口等。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灯灭。
主刀的普外科主任张医生走出来,看到我,松了口气。“脾破裂,肝叶也有挫裂伤,
出血量将近2000ml。”张医生摘掉口罩,脸上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
“不过送来得还算及时,手术很成功,命保住了。小林,你们现场处理得漂亮,
尤其是那个骨内通道,硬是给他撑到了医院。”我点点头,心头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是你以前待过的那个救援队送来的?”张医生随口问,“听说他们队长还到处找你?
”“嗯,以前是。”我说,“现在不是了。”张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累了就回去休息,这里有我们。”我确实累了。从昨天到今天,
神经一直紧绷着。回到租住的公寓,打开门,扑面而来一股冷清的气息。这个房子,
我和陈远舟一起挑了半年。他说离他的探险用品店近,离他常聚会的俱乐部也近。
我当时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总要有人妥协。现在想想,妥协的那个人,一直是我。
手机开机,未接来电99+,微信消息爆满。大部分是陈远舟的,从最初的焦急愤怒,
到后来的质问不解,最后几条已经是带着火气的威胁。“林晚晴你什么意思?
你知不知道你突然割绳子多危险?你是不是疯了?!”“下面那些人是不是你早就叫来的?
你计划好的?你想干什么?”“回电话!立刻!马上!”“我爸妈听说了,非常生气!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林晚晴,别以为你这样就能威胁我!救援队离不开我,
你更离不开!”我一条都没回,直接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洗了个热水澡,躺在久违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床上,我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