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成长经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这句话,我许广平在心里咀嚼了七十年。
七十年啊,足够长江水把石头磨成沙,足够青丝熬成满头雪,
也足够一个罪人从轻狂少年熬成风中残烛。可偏偏磨不去记忆里那根刺,
那根扎在良心上、随心跳一下下刺痛的刺。我是许广平,生于民国三十四年,
也就是1945年的南京。那时候,南京城刚刚从一场大难中喘过气来,
街道上还残留着硝烟和眼泪的味道,可梧桐树照样抽出新芽,秦淮河的水依旧缓缓地流。
此刻,我坐在城南老宅的天井里,手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雨花茶。晨雾还未散尽,
青石板路上传来零星的脚步声——送菜的、上工的、上学的。
这些声音组成了一首平淡的生活序曲,我却从中听出了别样的韵律,那是1949年春天,
我第一次听见命运敲门的声音。那时我刚满四岁,还不懂事,却清楚地记得那个傍晚。
父亲许明远把我抱在膝上,母亲在一旁默默整理着几只藤箱。屋子里点着煤油灯,
光影在父亲脸上跳跃,照出他紧锁的眉头。“时局要变了,”父亲低声说,
“我们得离开南京。”母亲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他:“去哪儿?”“上海,
然后……或许去香港。”我不知香港是什么,只觉得父亲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颤抖。
后来才明白,那种颤抖的名字叫“恐惧”。我们没有走成。第二天清晨,城门就封了。
再后来,红旗插上了中华门,南京城换了人间。父亲从银行职员变成了历史有问题的人,
我们家的大宅院被切走了一半,分给了三四户人家。这些变故对四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抽象,
我只记得家里突然变得很安静,父亲总是一个人抽烟到深夜,母亲的眼神越来越黯淡。
直到有一天,父亲牵着我走到夫子庙,指着熙攘的人群说:“广平,你看这些人,
有的脸上写着‘得’,有的脸上写着‘失’。可你要记住,得失不是看一时,要看一世。
”我当时不懂,只是点头。很多年后回想,才明白那是父亲对他儿子最后的教诲,
也是一个失意者对命运最后的抵抗。五十年代初,父亲被调去城北的一家小工厂当会计。
每天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往返要两小时。母亲则在家接些缝补的活计,补贴家用。
我们家的餐桌上,荤腥渐渐成了稀客。七岁那年,我背着母亲用旧衣服改的书包上了小学。
那所学校前身是教会学堂,青砖拱窗,院子里有两棵巨大的银杏树。秋天时,
金黄的叶子铺满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就在那里,我遇见了周文娟。她是教师的女儿,
扎着两条乌黑的辫子,眼睛又大又亮。那天她穿着干净的碎花裙,坐在教室第一排,
而我因为迟到,只能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整整一节课,
我的目光都无法从她细小的背影上移开。下课后,她走到我面前,
递给我半块橡皮:“你用我的吧,我看见你的橡皮只剩一点点了。”那块橡皮是粉色的,
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我愣愣地接过,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笑了笑,
转身跑开了,辫子在阳光下甩出好看的弧线。那块橡皮我用了整整三年,
直到它变得只有指甲盖大小,仍然舍不得扔。很多年后,
当我拥有了可以买下一整间文具店的能力时,最怀念的却仍然是那块带着桂花香的粉色橡皮。
放学后,我常常绕远路,只为了经过文娟家所在的那条巷子。她家在一栋精致的二层小楼里,
院墙上爬满了蔷薇。有时能看见她在院子里练字,握着毛笔,一笔一划认真极了。
我不敢停留,只是匆匆一瞥,心跳却快得像要蹦出胸膛。父亲察觉了我的变化。一个周末,
他难得休息,带我去爬紫金山。到了半山腰,我们坐在石头上歇息。
父亲指着山下灰蒙蒙的南京城:“广平,你看这座城,见过多少荣华富贵,
也见过多少家破人亡。可它还是它,不悲不喜。”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父亲转过身,
认真地看着我:“你喜欢周老师的女儿,是不是?”我吓了一跳,脸顿时烧起来。
父亲没有责备,反而温和地笑了:“喜欢一个人是好事,但要记住,
真正的喜欢是让自己变得更好,配得上那份喜欢,而不是用旁门左道去强求。
”这话我当时只听懂了一半,拼命点头保证:“我会好好读书,将来考好学校!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眼神复杂。
很多年后我才读懂那眼神里的含义——那是一个知道自己无法给儿子创造更好未来的父亲,
最深沉的无奈。日子像秦淮河的水,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1958年,我十三岁,
大跃进开始了。学校的课程减少,我们被组织去参加各种劳动。也就是在那时,
我第一次接触到了那些改变我一生的东西。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
我们班被派去协助清理一处废弃的仓库。据说那里曾经是某位国民政府官员的产业,
解放后一直封存着。仓库很大,积满了灰尘。我们在老师的指挥下,
把一堆堆旧文件、旧家具搬出来分类。大多数是没什么价值的东西,准备送去造纸厂回收。
就在清理一个角落时,我踢到了一个沉重的木箱。箱子被锁着,但锁已经锈蚀。出于好奇,
我撬开了它。那一刻,我几乎忘记了呼吸。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
只有一堆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最上面的一包,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展开一看,竟然是民国时期的债券和地契,还有几张银行的存单。
我的心狂跳起来,环顾四周,同学们都在忙碌,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鬼使神差地,
我迅速地把那包东西塞进了衣服里,然后把箱子盖好,推到一堆杂物下面。整个下午,
我魂不守舍。衣服里那包东西像炭火一样烫着我的身体,也烫着我的心。我想起父亲的话,
想起文娟明亮的眼睛,也想起家里拮据的生活。傍晚回到家,
我偷偷把那包东西藏在了床底下。夜里,等父母都睡了,我才拿出来仔细查看。
油纸包里除了债券地契,还有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十几枚银元,以及一对翡翠耳坠。
银元我认识,是“袁大头”。翡翠耳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
我握着那对耳坠,突然想起文娟母亲似乎也有类似的一对,只在重要场合才戴。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心里滋生。第二天,我向老师请了假,说要帮家里办事,
实际上揣着两枚银元去了夫子庙。那时候,私下交易银元是违法的,
但我知道哪里能找到门路。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我找到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头。
“这个,收吗?”我亮出手心里的银元。老头眯着眼看了看,又打量我一番,
伸出两根手指:“两块钱一个。”“太少了,”我壮着胆子还价,“至少五块。
”最后以四块钱一枚成交。我拿着八块钱——相当于父亲半个月的工资——走出了小巷。
阳光刺眼,我手心全是汗,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兴奋。用这八块钱,
我给母亲买了她一直舍不得买的布料,给父亲买了两包好烟,还剩下一些。回家后,
母亲摸着布料,眼眶红了:“这孩子,哪来的钱?”“学校劳动发的补贴。
”我撒了平生第一个重大的谎。父亲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那眼神让我心虚,但更多的是初次得手的刺激。晚上,
我把玩着那对翡翠耳坠,想象它们戴在文娟耳朵上的样子。突然,我下定决心,
要把耳坠送给她。机会在一周后到来。文娟生病没来上学,我自告奋勇去给她送作业。
敲开她家的门,是她母亲周师母开的门。“许广平啊,进来吧,文娟在楼上。
”我第一次走进文娟的家。屋子收拾得干净雅致,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挂着字画。
文娟的房间在二楼,小而温馨,窗台上养着一盆茉莉。她靠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
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给你送作业。”我把作业本递给她,
手心全是汗。我们聊了一会儿学校的事。临走时,我鼓足勇气,
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她床头:“这个……送给你,祝你早日康复。”没等她反应,
我就逃也似地跑下楼。回家的路上,我的心跳得像打鼓,既有期待又有恐惧。
第二天文娟来上学了,耳朵上戴着那对翡翠耳坠。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侧脸上,
翡翠闪着温柔的光。她朝我笑了笑,指了指耳朵,用口型说了声“谢谢”。那一刻,
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然而好景不长。几天后,
周老师——也就是文娟的父亲——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他脸色严肃,关上门,
拿出那个装耳坠的小布包放在桌上。“许广平,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周老师叹了口气:“这耳坠是我一位故友的旧物,
民国时就不见了。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从什么地方拿的?”在周老师锐利的目光下,
我崩溃了,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仓库里发现木箱的事,但隐瞒了银元和其它债券地契。
周老师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说:“这件事我会处理,那些东西必须上交。至于你,
广平,你很聪明,但聪明要用对地方。这次我就不告诉学校了,但你得写份检查,
保证再也不犯。”我如释重负,又羞愧难当。走出办公室时,周老师叫住我:“还有,
耳坠我不能让文娟留着,但你的心意她知道了。”那天放学,文娟还是和我一起走。
快到分手的路口时,她轻声说:“爸爸都跟我说了。广平,我知道你是好意,
但以后不要这样了,好吗?”我重重地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可命运从来不会轻易放过一个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人。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被工厂叫去谈话,
回家时面如死灰。母亲焦急地问怎么了,父亲只是摇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夜里,
我听见父母在隔壁低声说话:“……仓库那件事,
有人举报了……”“可广平不是已经……”“说是还有别的东西没交,
现在要追究责任……”我浑身冰凉,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那一夜,
我睁眼到天明。第二天,父亲被带走了。母亲哭成了泪人,我站在天井里,
看着梧桐树的影子一点点拉长,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绝望。三天后父亲回来,人瘦了一圈,
眼神空洞。原来仓库的管理员发现箱子被撬,报了案。虽然周老师为我作证,
说我已经上交了部分物品,但仍有银元等财物下落不明。父亲为了保我,承担了所有责任,
被开除了公职。那晚,父亲没有责备我,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吃一堑长一智,以后的路,
要走正。”可是已经晚了。家里的经济来源断了,母亲日夜做活,眼睛都快熬瞎了。
我退了学,到处打零工,但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挣多少钱?最痛苦的是,
我再也无法面对文娟。每次看到她,愧疚就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心。她试图接近我,
找我说话,我都避开了。直到有一天,她拦住我:“许广平,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看着地面,不敢看她的眼睛:“我配不上和你做朋友。”“谁说的?”她急了,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但我转身跑了,跑得飞快,仿佛这样就能逃离自己的罪恶。一年后,
文娟家搬走了,据说周老师调去了别的学校。她临走前托人给我带来一封信,
里面只有一句话:“我等你成为让我骄傲的人。”我握着那封信,在秦淮河边坐了一整夜。
河面上倒映着零星的灯火,像破碎的星光。我想起父亲的教诲,想起周老师的宽容,
想起文娟的期待,再想想自己做过的事,一种巨大的悔恨淹没了我。可是悔恨不能当饭吃,
也不能治好母亲的病。家里越来越困难,我开始在街头流浪,
结识了一些同样无所事事的少年。我们偷过菜市场的菜,摸过路人的口袋,
渐渐地在城南一带有了点“名气”。第二章:穿云那一夜南京的寒风,
本该将我彻底吹入深渊的。我坐在小巷冰冷的石阶上,手指间的廉价烟卷快要燃尽,
钱包里那张陌生工程师的全家福灼烧着我的掌心。远处鼓楼的钟声在夜色中一层层荡开,
像年轮,也像拷问。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不一样的脚步声。
不是警察那种规律而警惕的步子,也不是醉汉的踉跄,而是沉稳、有力,
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我下意识抬头,看见两个身影在路灯下拉长。不是警察。
是两个穿着军便装的男人,一个约莫四十岁,面容刚毅如石刻;另一个年轻些,
手里拿着公文包。他们在巷口停住了,年长者看向我,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我本能地想逃,
但双腿像灌了铅。也许是那目光里有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也许是我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
其实在等待这样一束光。“小同志,这么晚了不回家?”年长者开口,声音不高,
却带着穿透力。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手里的钱包像烧红的烙铁。年轻军官上前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钱包上,微微一凝。我绝望地想,完了,全完了。
但年长者却摆了摆手,示意同伴退后。他缓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平视着我。
这个动作让我愣住了——那个年代,一个干部模样的军人,蹲下来和一个街头少年平视。
“我叫陈志国,”他说,声音放得更缓,“空军的。小同志,你叫什么?”“……许广平。
”我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许广平,”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广博平安。”他看了看我手中快要燃尽的烟,“会抽烟,不是个好习惯。但更不好的习惯,
”他的目光扫过我另一只手里的钱包,“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我浑身僵直,血液都冷了。
“但人这一生,”陈志国缓缓站起身,“最怕的不是犯错,而是犯错之后,
连改正的机会都抓不住。”他伸出手:“钱包给我。”我颤抖着递过去。他接过来,
没看里面的钱,而是抽出那张全家福,仔细看了看。“明天一早,去新街口派出所,
把钱包交过去,就说是在路边捡的。”他把照片放回去,将钱包递还给我,“能做到吗?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许广平。”他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这是命令。一个军人,不会问为什么,只会执行。听懂了吗?”我茫然点头。
“明天下午三点,”他报了一个地址,“到这里来。带好你的户口本,还有街道开的证明。
”他顿了顿,“如果你去了派出所的话。”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为什么?
”我终于挤出声音,“您为什么……”陈志国回过头,
路灯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因为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十八年前的我。”他顿了顿,
“也因为空军今年要招一批特殊兵源,政治可靠、头脑灵活、手脚麻利。
最重要的是——需要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他们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我握着那个钱包,在寒冷的南京街头站了很久。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
值班的老民警接过钱包,抬眼看了看我:“捡的?”“嗯,捡的。”他翻开钱包看了看,
又抬眼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低头开始写收据。那一刻,我感觉他什么都知道。下午三点,
我如约来到那个地址——是省军区的一个办事处。陈志国在门口等我,见我来了,
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进来吧。”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改变了我的一生。
体检、简单的文化测试、政治审查。我如实交代了自己的过去,包括那次仓库事件,
包括在街头流浪的日子。审查的军官眉头紧锁,几次看向陈志国。“老陈,
这……”“我负责。”陈志国就说了三个字。一周后,入伍通知书送到了我家。
父亲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在抖。母亲哭了,这次是喜极而泣。街坊邻居都来祝贺,
说许家出了个军人,还是空军,光宗耀祖。没有人知道,这张通知书是一个交易,一次救赎,
也是一场堵伯。1964年春天,我穿上军装,登上北上的列车。站台上,
父亲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别辜负……”他没说完,但我懂。
陈志国在站台的另一头等我,他已经先调回部队了。火车开动时,
我看着渐渐远去的南京城墙,看着站台上越来越小的父母的身影,
突然有种不真实感——我真的能重新开始吗?新兵训练在河北的一个基地。
那是我从未经历过的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十公里越野,队列训练,战术动作,
政治学习……但我拼命咬着牙。因为我知道,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救生圈。
陈志国偶尔会来看我。他已经是雷达某团的团长了。“雷达兵,”有一次他对我说,
“是空军的眼睛。眼睛要亮,心要静,手要稳。最重要的是,”他盯着我,“要绝对忠诚。
因为你在屏幕上看到的每一个光点,都可能关系国家的安全。”我被分到了雷达操纵员专业。
这需要极强的空间想象能力、快速反应和高度专注。
我意外地发现自己很适合——那些年在南京街头混迹,
锻炼出的观察力、瞬间判断和抗压能力,在这个领域找到了用武之地。1965年,
我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专业训练,被分配到东南沿海的一个前沿雷达站。这里是真正的前线,
对面就是台海。雷达站建在山顶,几排平房,一个巨大的雷达天线日夜旋转。
生活是枯燥的:每天三班倒,守在屏幕前,看着那些绿色的扫描线一圈圈划过,
识别、判断、上报每一个空中目标。战友们来自天南地北。班长是个山东汉子,叫李大山,
话不多但技术扎实。他很快就发现我的“天赋”——我能在一堆杂波中快速识别出异常信号,
能记住上百个常见目标的雷达特征。“小许,”有一次他拍着我的肩膀,
“你小子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但我心里总有一块石头。我知道我的“历史”在档案里,
那就像一颗定时炸弹。直到有一天,指导员找我谈话。“许广平同志,组织上决定,
给你一次特殊任务。”原来,由于我在业务上的突出表现,
加上“背景单纯”这个说法让我心里一紧,被选入一个秘密小组,
负责监控和识别一种特殊目标——高空侦察机。“这些飞机飞得高,信号弱,
经常在边界线游走,很难识别。”指导员神色严肃,“你的任务就是学会识别它们,
并且要在第一时间做出判断。”我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1966年初春,一个凌晨,
轮到我值班。屏幕上一片平静,只有一些民航航班的信号在规律移动。我喝了口浓茶,
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就在扫描线划过第三十六圈时,
一个几乎微不可察的亮点在屏幕边缘一闪而过。我的神经瞬间绷紧。那不是民航的航迹,
高度异常,速度很快,而且……它在边界线附近突然转向,做了一个诡异的机动。“班长!
”我喊道。李大山冲过来,盯着屏幕。那个亮点在几秒后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一些。
“高度两万二,速度八百……在爬升。”我快速报出数据。“是它。”李大山的声音很沉,
“高频段信号特征吻合。上报!”我抓起专线电话,手竟然没有抖:“指挥所,
这里是三号站,发现‘黑乌鸦’,方位175,高度两万三,速度八百五,
正在向我境内深入!”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指挥所的命令一道道传来,
战斗机升空拦截的通报响起。我看着那个亮点继续深入,心跳如鼓。“小许,
”李大山突然说,“如果今天打下来,你是首功。”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屏幕。
那个亮点开始做规避动作,显然已经发现自己被跟踪。我方战斗机的信号正在快速接近。
然后,在屏幕上的某个瞬间,几个光点交汇了。一阵轻微的干扰波纹扫过屏幕。接着,
那个高空的亮点开始下坠,速度越来越快,高度急剧下降。“打中了!”值班室里有人喊。
我没有喊,只是感到一阵虚脱,后背的军装已经被汗水浸透。后来我们知道,
那是一架外国高空侦察机,多次侵入我领空侦察。这次被击落,震动很大。
我们雷达站立了集体二等功,我因为“及时发现并准确识别目标”,被授予个人三等功。
授奖大会那天,陈志国来了。他已经升任师参谋长。会后,他单独找我。“许广平,
现在感觉怎么样?”我想了想:“像……重新活了一次。”他点点头:“但你要记住,
一次功劳洗刷不掉过去的错。真正的重新做人,是一辈子的事。”1968年,我服役期满。
因为技术过硬,加上那次立功表现,组织上希望我留下提干。我犹豫了。这些年,
我每月都给家里寄钱,父母的身体渐渐好转,但我心里始终牵挂着南京。更重要的是,
我收到了父亲的信,信里提到周文娟回南京了,在中学当老师,还没结婚。
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被我尘封多年的某个匣子。我最终选择了复员。离开部队那天,
陈志国来送我。“回地方好好干,”他说,“空军培养了你,但人生是你自己的。
”火车南下,再次看到南京城墙时,我的心情复杂难言。五年,
我从一个街头浪子变成了立功军人,戴着大红花回到故乡。街道敲锣打鼓地欢迎,
安置办给我分配了工作——到市无线电元件厂当技术员。父亲老了,
但腰杆挺直了;母亲笑着流泪,说儿子有出息了。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轨。
我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去夜校补习文化。厂领导很器重我,因为我有部队学的技术,
很快成了技术骨干。然后,在一个星期天,我遇见了周文娟。是在夫子庙的古旧书店里。
我找一本无线电方面的书,抬头时,看见了她。她几乎没变,只是辫子剪成了齐耳短发,
戴着一副眼镜,多了几分书卷气。她也在找书,踮着脚够上层的一本诗集。“我帮你。
”我脱口而出。她转过头,愣住了。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许广平?”“是我。
”我们坐在书店旁的茶楼里,局促而沉默。窗外是秦淮河,画舫悠悠,像时间的摆渡。
“我听说你参军了,还立功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嗯。”“真好。
”又是一阵沉默。“你……结婚了吗?”我问。她摇摇头:“没遇到合适的。”顿了顿,
“你呢?”“也没有。”茶凉了,我们续了热水。开始聊这些年的事,聊得磕磕绊绊,
像两条分开太久的河流试图重新汇合。送她回家时,
在她家巷口还是那条爬满蔷薇的巷子,她突然说:“我爸爸前年去世了。
”我心头一震:“周老师他……”“肺癌。走之前,他还提起你。”她看着我,“他说,
许广平那孩子,本质不坏,就是路走歪了一下。走正了,会是个好样的。”我眼眶发热。
“许广平,”她认真地看着我,“你现在走正了吗?”“我在努力。”我说,
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她笑了,那个笑容,和我记忆中十三岁那年她递给我橡皮时的笑容,
重叠在了一起。我们开始来往。很慢,很谨慎,像两个都受过伤的人。我常常想,
如果人生就这样继续下去,该多好——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心爱的人,一个安稳的未来。
可是命运总喜欢在最平静的水面投下石子。1970年,父亲病倒了。是肝病,
需要一种很贵的进口药。我的工资加上复员费,勉强撑了三个月,就见底了。
母亲偷偷把她的首饰卖了,那是她最后一点嫁妆。我知道后,心如刀绞。一天夜里,
我在医院守夜,父亲在昏睡。母亲拉着我的手,泪如雨下:“广平,妈对不起你,
这个家拖累你了……”我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第二天,我回到老宅想找些值钱的东西,
哪怕能换点钱。翻箱倒柜时,我在父母床下的最深处,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东西。
打开时,我的手开始抖。是那个木箱里的东西。
除了当年我上交的、送文娟的耳坠后来被她父亲还给我父母之外,
其余的一切都在——债券、地契、还有我没动过的八枚银元。父亲一直留着。他没有销毁,
也没有上交给后来的运动,而是藏了起来,藏了整整二十年。我坐在地上,
看着那些泛黄的纸片和冰冷的银元。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二十年前,
这些东西开启了我的堕落。二十年后,它们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像一个轮回的考验。
父亲的医药费,母亲的眼泪,文娟期待的眼神,陈志国的叮嘱,雷达屏幕上的光点,
授奖时的掌声……所有画面在我脑中翻涌。我该怎么做?我把包裹重新包好,放回原处。
走出老宅时,阳光刺眼。那天下午,我去找了文娟。她正在备课,看见我来,很高兴。
“正好,我做了桂花糕,你尝尝。”我吃了一口,很甜,却甜得发苦。“文娟,”我突然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又犯错了,你还会相信我能改好吗?”她放下手中的笔,
认真地看着我:“许广平,人不是神,都会犯错。但真正的勇敢,不是不犯错,
而是犯了错还敢继续往前走。”她握住我的手:“我们一起往前走,好吗?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但我知道,有些决定必须一个人做。有些深渊,
只能一个人凝视。那天夜里,我再次打开了那个油布包。银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我拿起一枚,上面袁世凯的侧脸似笑非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可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选择。而我,许广平,在1970年这个夏天的夜晚,站在了又一个岔路口。这一次,
我选哪条路?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是更夫在报时。夜已深,南京城沉睡着,
不知道它又一个孩子,正站在命运的门槛上颤抖。我把银元放回去,把包裹重新藏好。
至少今晚,我选择了转身离开那个深渊。但明天呢?谁也不知道。
第三章:金缕衣婚礼是在1972年国庆节办的。
文娟穿着她母亲压箱底的浅红色旗袍——那年头不敢穿大红,改良过的样式,
领口绣着细密的梅花。我穿着崭新的中山装,是母亲用攒了半年的布票扯的料子,
请鼓楼最好的裁缝做的。周家的客厅挤满了人。
文化系统的干部、学校的老师、还有我和文娟各自不多的亲友。
周父——现在应该叫岳父了——周崇礼站在主位,
这位新上任的省文化厅厅长今天没有穿干部装,而是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精神矍铄,
笑容却有些复杂。仪式很简单,对着毛主席像鞠躬,向来宾致谢,交换了革命伴侣的誓言。
没有婚纱,没有戒指,只有两本红宝书作为信物。但文娟的眼睛那么亮,
亮得让我觉得这一切简陋都有了光彩。酒是凭票供应的散装白酒,
菜是食堂大师傅来家里做的,四荤四素,已经是那个年代罕见的体面。
工友和战友们起哄让我讲恋爱经过,我端着酒杯,手心全是汗。“我和文娟,”我开口,
声音有点哑,“是小学同学。”满堂哄笑。文娟红了脸,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后来我走了弯路,”我继续说,场上安静了些,“是文娟,还有周叔叔,把我拉回了正路。
我许广平这辈子……”我顿了顿,把涌到喉咙的哽咽压下去,“有两份恩情还不完。
一份是部队的培养,一份是周家的信任。”掌声响起来。我仰头把酒干了,辣的像刀割喉咙。
岳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但那手的力道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新房是周家腾出来的一间厢房,十五平米,刷了白墙,贴着红双喜字。
家具是我和文娟自己攒的: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
最奢侈的是写字台上的台灯,是岳父送的结婚礼物,带绿色玻璃灯罩,可以调节亮度。
夜深了,宾客散去。我和文娟坐在床沿,第一次在这么小的空间里独处,空气稠得化不开。
“累了吧?”她轻声问。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她笑了,起身去倒水。
我看见她旗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蔷薇花墙外偷看的那个下午。
“文娟。”我叫她。“嗯?”“你爸……岳父他,是不是不太赞成我们结婚?
”她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然后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把水递给我:“他要是真不赞成,
会安排你去博物院工作吗?”这话让我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一个月前,
岳父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文化厅大楼三层的一间屋子,书架上摆满了文件,
窗台上有一盆文竹。“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却没有坐,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广平,你和文娟的事,我考虑了很久。”我的手心开始冒汗。“按理说,”他转过身,
目光平静,“我不该干涉子女的婚事。但我是文娟的父亲,有些话不得不说。”他走到桌前,
拿起一份文件,又放下,“你在部队表现很好,立过功,技术过硬。回地方这三年,
在厂里也踏实肯干。这些我都了解。”我等着“但是”。“但是,”他果然说了,
“你过去的那些事,档案里白纸黑字写着。虽然这些年你改好了,
可谁知道哪天会被人翻出来做文章?”我的心沉下去。“所以我想,”他直视着我,
“给你换个环境。博物院那边缺一个设备管理员,
负责维护馆里的电力系统和一些简单的仪器。你懂无线电,上手应该不难。
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那里是文化单位,相对单纯,离政治远一些。”我愣在那里。
博物院——我这种只在照片上见过文物的人,要去那里工作?“当然,”岳父坐下,
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中间我打了招呼。但你要明白,打铁还需自身硬。我帮你进门,
后面的路,得你自己走直了走正了。”我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周叔叔,
我……”“该改口了。”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文娟这孩子,认准的事,
九头牛拉不回。既然她认准了你,我就希望你们能过得好。”从文化厅大楼出来,
我沿着长江路走了很久。梧桐叶子开始黄了,一片片飘下来。我忽然想起父亲去世前说的话,
那时他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广平,周家对咱们有恩。这份情,
要记一辈子。但你记住,恩情是恩情,腰杆是腰杆。人活着,可以欠钱欠情,但不能欠志气。
”父亲没看到我结婚,没看到我穿上中山装,没看到我走进博物院的大门。
他是在去年冬天走的,肝病晚期。临终时,他让母亲从床底下拿出那个油布包,当着我面,
一枚一枚数那八块银元。“这些……你处理掉。”他喘着气说,“干净……干净地做人。
”母亲后来告诉我,那八块银元,父亲当年本可以交上去立功,可以换钱治病,但他没有。
他藏了二十年,守着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的保护——万一儿子真走投无路了,
还有这点东西能救命。“你爸说,”母亲抹着泪,“这东西脏,但有时候,
干净的命需要脏的钱来续。”我没用那些银元。父亲的后事办得很简单,剩下的钱,
我包好藏了起来。像是藏着一个秘密,也像藏着一份未完成的承诺。“想什么呢?
”文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新房的红烛快烧尽了,烛泪在烛台上堆积成奇特的形状。
“想岳父。”我老实说。文娟靠过来,头轻轻搭在我肩上:“我爸这个人,表面严肃,
心里软。他安排你去博物院,其实是想保护你。这些年运动多,工厂里成分复杂,
你在那里容易被人盯上。博物院不一样,都是文化人,清静。”我握住她的手,很凉。
“文娟,如果我……”我想问她,如果我终究辜负了这一切呢?如果我骨子里还是个贼呢?
但我没说出口。只是转过头,轻轻吻了她的额头。她闭上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阴影。那一夜,我们说了很多话,关于过去,关于未来。
她说想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我说想好好学文物知识,
也许以后能转做研究;她说她父亲书房里有好多书,我可以随便看;我说等攒够钱,
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天快亮时,我们才沉沉睡去。梦里,我又回到了雷达站,
屏幕上的光点一圈圈旋转,然后突然变成了一块块银元,在黑暗中发着冷光。
金陵博物院在中山门内,一栋民国建筑,青砖灰瓦,中西合璧。第一天上班,
我站在那扇厚重的木门前,竟有些恍惚。设备科在配楼的地下室,三间屋子,
堆满了各种工具和零件。科长姓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厚厚的眼镜,
说话慢条斯理。“小许啊,周厅长打过招呼了。”他给我倒了杯茶,“咱们这儿活不重,
但责任大。博物院最怕两样:火灾,盗窃。咱们设备科,就是要杜绝火灾隐患。
所有的线路、电器、照明,都得定期检查。明白吗?”我点头,
接过他递来的工作服——深蓝色的棉布褂子,胸口印着“金陵博物院”五个白字。头一个月,
我跟着吴科长把整个博物院的电路走了个遍。从地下的库房到顶楼的展厅,
从照明系统到恒温恒湿设备。我惊讶地发现,这座看似古老的建筑里,
藏着相当先进的设备——从德国进口的温湿度控制系统,从苏联引进的防火报警装置,
虽然有些已经老旧,但基础很好。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那些文物。不是隔着玻璃看,
而是在库房里,在修复室里,近距离地看。吴科长带我去青铜器库房检查照明线路时,
我看见了满架的鼎、爵、簋,青铜的绿锈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去书画库房调试恒湿机时,
我看见了悬挂着的明清字画,墨色在宣纸上晕染出几百年前的山水。“小心点,
”吴科长总是提醒,“这些东西,碰坏一点,咱们几辈子都赔不起。”但我着迷了。
每天下班后,我不急着回家,而是去各个展厅转悠。看新石器时代的玉琮,
看汉代的金缕玉衣,看南唐的宫廷画卷。那些标签上的说明,我一遍遍读,有些字不认识,
就查字典。文娟发现了我的变化。有个周末,我正在灯下看一本《中国青铜器概览》,
是她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这么用功?”她笑着坐过来。“得对得起这份工作。”我说,
指了指书上一张拓片,“你看,这是商代的饕餮纹,多精细。”她靠在我肩上,一起看。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翻书的声音。“广平,”她忽然说,“你记不记得,
小时候我爸爸教我们认字,用的就是碑帖拓片?”我想起来了。是的,
周老师——那时候还是周老师——把家里收藏的拓片拿出来,教我们认上面的字。
“这个是‘永’字,这个是‘和’字……”文娟学得很快,我总是偷偷看她握笔的手。
“你爸的那些拓片,还在吗?”“在,都在书房里。有些还是宋拓,很珍贵的。”她顿了顿,
“你要是真想学,我跟我爸说,让你看看。”岳父答应了。下一个周末,
我第一次踏进了他的书房。一整面墙的书架,线装书、碑帖、画册,
还有玻璃柜里的一些小件文物。“听文娟说,你对文物有兴趣?”岳父从书桌前抬起头。
“就是觉得……有意思。”我拘谨地说。他点点头,
从架上取下一函册页:“这是《淳化阁帖》的明拓本,你先看看。看文物,要先懂它的好,
才知道怎么保护它。”我小心翼翼地翻开,纸已经泛黄,但墨色依然清晰。
王羲之、王献之的字,在拓片上保持着千年前的风神。“看这幅,”岳父指着其中一页,
“‘快雪时晴帖’,虽是拓本,但笔意还在。书法讲究气韵,文物也一样。
你保管的不是死物,是活的历史。”那天下午,岳父跟我讲了很多。讲青铜器的铸造,
讲书画的鉴定,讲古籍的版本。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门学问可以有这么深的天地。离开时,
岳父送我到门口,忽然说:“广平,博物院最近要整理一批库藏文物,需要人手。
我跟吴科长说了,让你也参与。多学点,没坏处。”就这样,我开始了在博物院库房的工作。
每天和设备科的活穿插着做:上午检查电路,下午就去库房帮忙清点、登记。
我见到了更多惊人的东西:战国时期的错金银铜壶,唐代的三彩骆驼,明代的青花大瓶。
还有书画——文徵明的山水,唐伯虎的仕女,郑板桥的竹子。每一件都让我屏息。
负责带我的老张,是博物院的老馆员,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小许啊,
看东西要用这里。”他指着心口,“文物有灵,你真心待它,它能感觉到。
”老张教我如何拿放瓷器,如何展开画卷,如何记录文物的现状。我学得很认真,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有一天,我们在整理一批新入库的文物,来自一个捐赠者。
打开一个锦盒时,我愣住了。里面是一对翡翠耳坠。和我当年在仓库木箱里发现的那对,
几乎一模一样。水头很足,雕工精细,在库房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怎么了?
”老张问。“没……没什么。”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这耳坠真漂亮。”“清代中期的,
”老张戴着手套,小心地拿起来看,“应该是江南造办处的东西。你看这雕工,这抛光,
现在很难见到了。”我盯着那对耳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把它送给文娟的那个下午。
想起周老师严肃的脸,想起父亲绝望的眼神。“小许?小许!”老张叫我。“啊?
”“登记啊,发什么呆。”老张把耳坠放回锦盒,“记:翡翠耳坠一对,清中期,
捐赠编号1972-087。”我颤抖着手写下。字迹歪歪扭扭。那天晚上回家,
我做了噩梦。梦见那对耳坠长出了翅膀,在黑暗里飞,我追着它们跑,跑过南京的街巷,
跑过雷达站的山路,最后跑到了一个深渊边。耳坠飞进去了,我也跟着跳了下去。惊醒时,
一身冷汗。文娟睡得很熟,呼吸均匀。我轻轻起身,走到外间,
从抽屉最深处摸出那个油布包。打开,八块银元静静地躺着。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干净地做人。”可我干净吗?我真的能干净吗?我把银元包好,
放回原处。坐在黑暗里,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1973年春天,文娟怀孕了。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我们俩在医院的走廊里抱了很久。文娟哭了,又笑了,说要做妈妈了。
我也笑,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我要做父亲了。可我配吗?
我能给我的孩子一个干净的父亲吗?岳母高兴极了,张罗着给文娟补营养。岳父没说什么,
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他让人送来一些营养品,还有几本育儿的书。
“你现在是两个人吃饭了,”岳母天天往我们家跑,“得注意营养。广平也是,
别光顾着工作。”我确实更忙了。博物院要筹备一个大型展览,庆祝建国二十四周年。
我被抽调去帮忙布展,连着半个月每天工作到深夜。展览的主题是“长江流域考古新发现”,
展品中有不少刚出土的珍贵文物。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是东晋时期的一座金佛塔,通体鎏金,
镶嵌宝石,出土时震惊了考古界。布展那天,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它。三十公分高,
层层叠叠的塔檐,每一层都有精细的雕刻。佛像虽小,但眉目清晰,慈悲庄严。“小心点,
”老张指挥着工人搬运展柜,“这可是国宝级的。”金佛塔被安放在展厅中央的独立展柜里,
四面防弹玻璃,单独的照明和报警系统。我负责检查这个展柜的电路和警报器。
当我的手触碰到展柜冰冷的玻璃时,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就像很多年前,
我的手第一次伸进别人的口袋。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了,猛地缩回手。“怎么了?
”旁边的同事问。“静电。”我勉强笑笑。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
听着文娟均匀的呼吸,我脑子里全是那座金佛塔。它在黑暗的展厅里,被一束光照着,
金光灿灿。还有那些银元,在油布包里,也泛着类似的光。我轻轻起身,走到外间。
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我想起了陈志国。
那个把我从街头拉进部队的人。如果他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会说什么?
我想起了父亲临终的眼睛,浑浊,但一直看着我,像是要把什么刻进我灵魂里。
我想起了雷达屏幕上那个下坠的光点,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功勋”。
然后我想起了文娟肚子里的孩子。他或她会在几个月后来到这个世界,会有清澈的眼睛,
会叫我爸爸。我能让那双眼睛看到一个什么样的父亲?天快亮时,我做了决定。回到里屋,
文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还早,再睡会儿。”我躺下,轻轻搂住她。
她往我怀里靠了靠,很快又睡着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点点亮起来。心里那个决定,
像石头一样沉,但也像石头一样实。我要把那些银元处理掉。彻底地,干净地。
不是卖掉换钱,也不是上交给谁——那会引出太多解释不清的问题。我要把它们埋掉,
埋到一个永远没人找到的地方。就像埋葬过去的自己。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去一个地方。
去看一眼,那座金佛塔在展览中的样子。也许,这是我给自己的最后一次考验。早知今日,
何必当初。可今日已来,当初已远。我能做的,只是不让明天的自己,再次说出这句话。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我轻轻吻了吻文娟的额头,
她无意识地微笑了一下。那一刻,我几乎相信,一切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第四章:琉璃碎房家的捐赠仪式是1973年秋末举行的。那天金陵博物院破例挂起了红绸,
不大的院子里站满了人。文化局的领导、报社记者、还有房家老老少少二十几口人。
我作为工作人员站在后排,手里拿着一份捐赠目录,手心却莫名地出汗。房老爷——房世安,
已经七十五岁了,瘦得像一截老竹,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站在捐赠台前,声音不大却清晰:“这些物件,在我家传了四代。如今献给国家,
是它们最好的归宿。”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我看着那137件文物被一件件搬进来:青铜器、瓷器、玉器、书画,都用锦盒或木匣装着,
小心翼翼。最后一件是一幅明代文徵明的山水手卷,当它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时,
我听见了整齐的抽气声。“国宝啊。”站在我旁边的老张喃喃道。仪式结束后,
我被分配参与这批文物的清点整理工作。库房三楼临时腾出了一个房间,
我和另外三名同事每天在那里工作八小时,登记、拍照、做卡片。房家的收藏之精,
让我震惊。一件北宋定窑白瓷孩儿枕,釉色温润如脂;一套元代青花梅瓶,
画工潇洒流畅;最惊人的是一批晚清民国名家的书画,吴昌硕、齐白石、徐悲鸿,
有些甚至是市场上从未露面的作品。“房家祖上是盐商,后来做纺织,
”老张一边给一件清代玉山子做记录一边说,“几代人积累下来的。
房老爷的曾祖父还是同光年间的进士,跟翁同龢有过交往。
”我拿起一件明代德化白瓷观音像,手感冰凉细腻。观音低眉垂目,慈悲庄严。“小心点,
”老张提醒,“这是何朝宗的作品,存世不多。”“何朝宗?”“明代德化瓷塑大师。
你看这衣纹的处理,多流畅。”老张接过观音像,指着袖口一处,“这里原来应该有点残缺,
被修复过。但修复手艺很高,几乎看不出来。”我凑近了看,
果然在袖口内侧发现了一处极细微的接痕。这种观察力,
这种对细节的敏锐——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南京街头,
我也是这样观察行人的口袋、步伐、神态。一样的技能,用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我把这个想法赶出脑海,继续工作。晚上回家,文娟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她坐在灯下织一件小毛衣,浅黄色的线在她手指间翻飞。“今天怎么样?”她抬头问。
“挺好的。”我洗了手,在她身边坐下,“今天整理到一件明代的观音像,特别美。
”“观音?”她笑了,“那是个好兆头。保佑咱们孩子平安。”我伸手摸了摸她隆起的腹部,
感觉到轻微的胎动。新生命在生长,那么真实,那么有力。“房家的捐赠办得很隆重,
”文娟说,“今天学校里有老师也在说这事。说房老爷有觉悟,思想进步。”我点点头,
没说话。心里却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那种隆重,那种热闹,像夏天雷雨前的闷热,
让人喘不过气。一个月后,137件文物全部整理完毕。
我写的清点报告被吴科长表扬“条理清晰,记录详实”。岳父还特意把我叫去,
问了几句工作情况。“房世安这个人,”岳父若有所思地说,“我年轻时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很有风骨的一个人。这次捐赠,怕也是……”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那个省略号里的担忧。
1974年的春天来得迟。三月底了,梧桐树才勉强抽出些新芽。文娟的预产期在五月,
岳母已经搬来我们家暂住,方便照顾。4月5日,清明节。那天我轮休,
准备带文娟去给父亲扫墓。早上出门时,却看见街上一队队的学生和工人,举着红旗,
喊着口号。空气里有种不一样的味道。接下来的一周,变化像夏天的暴雨一样突然而来。
大字报贴满了文化局的围墙,批判会一场接一场。博物院也召开了“深入揭批”大会,
所有人都必须参加。会上,有人站出来批判“封建残余”,批判“资产阶级文化”,
批判那些“躺在博物馆里毒害人民的旧东西”。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激愤的脸,
心里一点点发冷。五月初,文娟生了,是个男孩。六斤七两,哭声洪亮。
岳父给孩子取名“许明”,取“明理明德”之意。我在产房外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手一直在抖。但喜悦很短暂。孩子出生第三天,我就被叫回博物院开会。
会议主题只有一个:清理馆藏中的“封建糟粕”。“青铜器是奴隶主压迫奴隶的工具!
书画是地主阶级腐朽生活的写照!”新来的工作组组长老宋,
一个四十多岁、脸颊瘦削的男人,拍着桌子说,“这些东西,不应该供起来,应该砸碎!
应该烧掉!”下面一片死寂。老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散会后,
吴科长把我们几个叫到设备科,关上门,脸色灰白。“从今天起,所有库房加装封条,
钥匙统一上交工作组管理。”他顿了顿,“设备科……暂时只负责建筑维护,不接触文物。
”“那文物保护……”一个年轻同事问。吴科长摇头,
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先保住人吧。”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听着儿子在隔壁的哭声,
想着博物院库房里那些正在被封存的文物。那些我亲手登记、亲手抚摸过的东西,
现在成了“毒草”,成了“罪证”。凌晨时分,文娟醒了,看见我坐在黑暗中。“怎么了?
”我把头埋进手里:“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抱住我。
她的身体因为哺乳而散发着温热的奶香,那么真实,那么脆弱。五月中旬,
消息传来:房家被抄了。据说工作组在房家老宅里发现了“大量反动文物”和“封建遗毒”,
全部没收。房世安被带走“学习”,家里其他人被赶出老宅,挤在城南一个小院子里。
听到消息时,我正在检查博物院的消防水管。手一抖,扳手砸在脚背上,
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小心点。”老张走过来,压低声音,“房家的事,听说了?
”我点头。“造孽啊。”老张叹息,“那批没收的文物,听说有两千多件。
工作组让咱们博物院派人去接收、整理。”我的心脏猛地一跳。“谁去?”“还没定。
”老张看着我,“但你是整理过房家捐赠文物的,最熟悉他们家的情况。
工作组可能会点你的名。”果然,三天后,老宋把我叫到办公室。“许广平同志,
组织上交给你一个重要的政治任务。”他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房家那批反动文物,
需要专业人员清点整理。你之前表现不错,这次就由你负责。”“我……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