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郊,枯黄的梧桐叶铺满摄政王府门前的石阶。两辆华贵的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起,
先跳下来的是两名粉衣侍女,随即一只戴满翡翠戒指的手探了出来。
摄政王魏璟携着爱妾柳如烟下了马车。柳如烟穿着水红色的绣金百褶裙,
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眼波流转间满是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温软风情。
她柔柔地倚在魏璟身侧,声音甜腻:“王爷,江南两月游历,如烟此生无憾了。
”魏璟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却越过门前的落叶望向府门。按照惯例,
此刻正妻赵清曼应当率众仆在门前迎接。然而此刻府门紧闭,只有两名小厮垂首立在两侧,
不见女主人的身影。他皱了皱眉,心里掠过一丝不快。柳如烟显然也注意到了,却装作不见,
只撒娇道:“王爷,如烟有些累了,想先回芙蓉苑歇息。”“去吧。
”魏璟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大步向府内走去。穿过二门,入了内院,
只见几个洒扫的婆子低头忙碌,见到王爷归来也只是匆匆行礼,并无往日热闹。
正院“兰心堂”的门紧闭着,连廊下的灯笼都没有点亮。魏璟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加快脚步向母亲的“松鹤堂”走去。松鹤堂内,檀香袅袅。老夫人王氏端坐在堂中主位,
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搭在一根乌木拐杖上。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冰。
“母亲,儿子回来了。”魏璟躬身行礼。老夫人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目光让魏璟想起儿时犯错被责罚的场景,心中莫名一紧。“清曼呢?”他忍不住问,
“怎么不见她来迎?”老夫人拄着拐杖缓缓站起,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她走到魏璟面前,
声音冷得像冬日的冰凌:“不必迎了。”魏璟一怔:“母亲何意?”“你离开的次日,
清曼受家法求离,我已允她。”老夫人一字一句,字字如刀。魏璟只觉得耳边嗡鸣,
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家法?求离?这...这不可能!”“怎么不可能?”老夫人冷笑,
“你携妾室游历江南,将正妻丢在府中,可曾想过她是什么感受?
可曾想过京城众人如何议论她?”“可是...清曼从未抱怨...”魏璟急切道。
“从未抱怨?”老夫人的拐杖重重敲地,“她是赵家嫡女,从小受的教养就是端庄持重,
喜怒不形于色!你可知道这两个月来,她经历了什么?你可知道为何要动家法?
”魏璟脸色发白,声音颤抖:“儿子不知...还请母亲明示。”老夫人盯着他看了许久,
终于长叹一声,眼中竟有泪光闪烁:“坐下吧,我慢慢说给你听。但你要记住,
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种下的因,如今结果,怨不得旁人。”---两个半月前,摄政王府。
赵清曼站在窗前,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队,手中的帕子无声滑落。贴身侍女春桃拾起帕子,
轻声劝道:“夫人,外面风大,进屋吧。”“春桃,你看见了吗?”赵清曼的声音很轻,
“他扶着柳姨娘上车时,那般小心翼翼,生怕她磕着碰着。”春桃不敢答话,
只是扶着她向内室走去。赵清曼与魏璟成婚八年。八年前,她是兵部尚书赵家的嫡长女,
他是刚刚承袭王位的年轻郡王。一场宫宴上的惊鸿一瞥,一段京城传颂的佳话,
一场盛大隆重的婚礼。新婚燕尔时,他也曾为她描眉点唇,也曾陪她月下吟诗,
也曾在她病榻前彻夜守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约是五年前,他纳了第一房妾室,
是户部侍郎的庶女。然后是三年前的侧妃,太后赐下的宫女。最后是一年前进府的柳如烟,
江南盐商献上的歌女,一曲琵琶勾走了魏璟的魂。而赵清曼,这个明媒正娶的正妻,
渐渐成了王府里一个体面的摆设,一个需要时应酬交际、管理家务,
不需要时便被遗忘在兰心堂的影子。“春桃,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赵清曼坐在梳妆台前,
看着镜中自己依然美丽却已失光彩的脸。“夫人别这么说,您是全京城最贤德的王妃,
谁不称赞您持家有方、宽厚仁善?”赵清曼苦笑:“贤德?不过是无可奈何的美名罢了。
”她轻轻抚过桌上的一只檀木盒,里面装着她最珍视的东西——几封魏璟早年写给她的书信,
字字句句都是年少情深。她曾以为能这样过一辈子,即使他纳妾,即使他不再只属于她一人,
至少他心里永远有她的位置。直到这次江南之行。魏璟说要带柳如烟去江南游历,
因柳如烟思念家乡。赵清曼知道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她没有问他为何不带她去,因为她知道答案。他嫌她太过端庄,不够风情;嫌她太过克制,
不够鲜活;嫌她总是提醒他身为摄政王的职责,不像柳如烟只会软语温存。魏璟出发那日,
甚至没有来兰心堂告别。马车离去的烟尘散尽后,赵清曼在窗前站了一个时辰。
春桃几次想劝,见她神情平静得可怕,终究没敢开口。当天傍晚,
宫里传来消息:太后召见摄政王妃。赵清曼换上朝服,乘轿入宫。慈宁宫中,
太后斜倚在软榻上,见她来了,微微抬手:“不必多礼,赐座。”“谢太后。
”赵清曼垂首坐下。太后打量着她,缓缓道:“摄政王携妾出游之事,朝中已有议论。
你是正妃,当劝诫夫君,莫要失了皇家体面。”赵清曼心中一痛,面上却不显:“是,
臣妾谨记。”“记住就好。”太后话锋一转,“另有一事,安国公府近日不太平,
他家那个嫡子闹着要休妻另娶,闹得满城风雨。你是摄政王妃,也该在这些事上多留心,
莫让京中贵妇们看我们皇家的笑话。”从宫中出来时,天色已暗。赵清曼坐在轿中,
手指冰凉。太后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不仅要忍受丈夫的冷落,
还要替他维护颜面,替皇家维持体统。回到王府,刚下轿,门房就匆匆来报:“夫人,
柳姨娘的母亲和弟弟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赵清曼蹙眉:“王爷不在,让他们改日再来。
”“他们说...说一定要见到夫人,否则就不走了。
”赵清曼深吸一口气:“请他们到花厅。”花厅里,
一个穿戴华丽却透着俗气的中年妇人和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男子正在东张西望。
见赵清曼进来,两人急忙起身,那妇人满脸堆笑:“民妇参见王妃娘娘!”“不必多礼。
”赵清曼在主位坐下,“二位有何事?”妇人搓着手,讪笑道:“是这么回事,如烟的弟弟,
也就是我儿子,前些日子在赌坊欠了点钱...不多,就五千两银子...那些赌坊的人说,
要是三天内不还,就要打断他的腿...”赵清曼脸色一沉:“所以?
”“所以想请王妃娘娘...先借我们五千两银子应应急...”妇人声音越来越小。
“荒唐!”赵清曼猛地拍桌,“王府岂是给你们填赌债的地方?来人,送客!
”那年轻男子忽然跪了下来:“王妃娘娘救命啊!那些人真的会打死我的!姐姐最疼我了,
要是知道您见死不救...”“住口!”赵清曼气得浑身发抖,“春桃,叫侍卫来,
把他们赶出去!”妇人被拖出去时,尖声叫道:“你有什么了不起!等我女儿从江南回来,
成了王爷心尖上的人,看你还能得意几天!”花厅终于恢复安静,
赵清曼却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她扶着桌子,指尖深深陷入红木纹理中。
春桃小心翼翼地上前:“夫人,您没事吧?”“我没事。”赵清曼直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去查查,柳姨娘的家人是怎么进到王府内院的。还有,
让账房把这两个月柳姨娘支取的银两账目拿来。”这一查,查出了大问题。账目显示,
柳如烟进府一年来,以各种名义支取的银两已达三万两之巨。更令人震惊的是,
就在魏璟带她南下前三天,她一次性从账房支取了八千两,说是要买些江南特产送人。
而柳如烟家人能直入内院,是买通了一个二门上的婆子。赵清曼连夜审了那个婆子,
婆子交代,柳如烟许诺过,等她从江南回来,就会提拔她做内院管事。“夫人,
这事要不要等王爷回来再处理?”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赵清曼看着手中的账本,沉默了许久,
最后说:“不,按家法处置。私通外院、贪墨银两,该当何罪就按什么罪办。”第二天一早,
王府中庭,所有仆役都被召集起来。赵清曼端坐堂上,下令将那个婆子打了二十板子,
发卖出府。又将柳如烟的弟弟赌债之事报官处理。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第三天,
宫里的嬷嬷来传太后口谕:“王妃行事太过刚硬,有失宽厚。”第四天,安国公夫人设宴,
京中贵妇大半到场,却无人邀请赵清曼。第五天,赵清曼的母亲赵夫人悄悄来王府,
一见女儿就掉眼泪:“我的儿,你可知道外面都在怎么说你?说你善妒不容人,
说你刻薄寡恩,说你不配为王妃...”赵清曼端坐着,一滴泪也没有掉:“母亲,
如果我不这么做,王府的规矩就坏了。我是王妃,这是我的责任。”“可你的名声呢?
你以后在京城如何自处?”“名声?”赵清曼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凉又决绝,“母亲,
我还有什么名声可言?丈夫携妾出游,将我弃之如敝履,整个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话。
我若再软弱,才是真的无地自容。
”赵夫人抱着女儿痛哭:“我苦命的儿啊...”送走母亲,赵清曼回到兰心堂,屏退左右,
终于痛哭失声。八年的隐忍,八年的等待,八年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