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循环的起点午夜零点十三分，顾璃的手机屏幕准时亮起。
时抵达：“您尾号3872的账户已于8月15日00:13完成生活费用转账2000元。
”“普惠金融尊敬的客户，您本月账单6000元，还款日15日，
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着顾璃没有表情的脸。
她已经盯着Excel表格看了三个小时，眼睛干涩发痛，
但明天早会要的数据分析还没做完。空调坏了三天了，房东说周末才有师傅来修。
八月的上海像一座蒸笼，汗水浸透了顾璃的旧T恤。她起身去厨房接水，
路过穿衣镜时瞥见自己——二十六岁，眼下的乌青像永远化不开的墨。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母亲的语音：“阿璃，钱收到了。这个月怎么没多转五百？你表姐结婚，
妈得随份子……”顾璃按下暂停键，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她走回电脑前，继续摆弄那些数字。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00:47，离天亮还有五个小时。如果能在两点前完成，
她还能睡四个小时。窗外的城市永不眠，远处的写字楼还有零星的灯光，
像这片钢筋水泥森林里的萤火虫。顾璃有时候会想，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
是不是也坐着像她一样的人，在深夜里计算着生存的成本。二、清晨的计量早上七点，
闹钟响了第三遍，顾璃才挣扎着爬起来。一夜没关的电脑已经发烫，她保存文件，关机，
动作机械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洗脸时，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头发干枯，
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颗痘。她用粉底液遮盖黑眼圈，但粉底液快用完了，
瓶身被挤得变形。地铁一如既往地拥挤。顾璃被挤在门边，脸贴着冰冷的玻璃。
旁边两个年轻女孩在讨论新买的包包，价格相当于她半个月工资。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她买了最便宜的饭团和豆浆。收银员扫码时说：“十块五。
”顾璃愣了一下：“豆浆涨价了？”“上周就涨了，三块五了。”她默默付款，
走出便利店时，把豆浆放回包里——中午再喝，能省一顿。电梯里遇到同部门的周姐，
对方打量了她一眼：“小顾，脸色不太好啊，昨晚又加班了？”“嗯，赶个报告。
”“年轻人拼一点是好事，不过也要注意身体。”周姐的笑容标准得像打印出来的，“对了，
下午的部门会议材料你准备好了吗？王经理特意交代要你做。”顾璃点点头。
她昨晚凌晨两点下班，今早七点又出现在公司，但没人问过她是否吃过早饭，是否需要休息。
在公司里，她的价值只体现在能完成多少工作，能背多少锅。工位上已经堆了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人力资源部发的《关于劳动合同续签评估的通知》，她的合同还有三个月到期。
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是王经理的字迹：“上午十点前把Q3数据分析发我，要详细。
”顾璃看了看时间——八点十七分。她打开电脑，开始新一轮的奔跑。
三、透明的墙十点零五分，顾璃把报告发到王经理邮箱。两分钟后，内线电话响了。“小顾，
来一下。”王经理的办公室有独立的空调，走进去的瞬间，顾璃打了个寒颤。不是冷，
是温差太大。“报告我看了，”王经理靠在真皮转椅上，手里转着一支昂贵的钢笔，
“数据都有，但洞察呢？我要的是洞察，不是流水账。”“王总，
这些数据已经能够说明市场趋势……”“说明什么？”王经理打断她，
“说明我们部门上个季度业绩垫底？说明我们做的项目都没价值？”顾璃闭嘴了。
她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闭嘴，这是在这家公司生存三年的必备技能。“重做。
”王经理把打印出来的报告扔到桌上，“下午开会前给我。出去吧。”回到工位，
周姐凑过来，压低声音：“又被训了？”“嗯。”“习惯就好。”周姐拍拍她的肩，“对了，
午饭帮我带一份轻食沙拉，老样子，钱微信转你。”顾璃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她在想，如果把辞职信打出来发给全公司，会有什么后果。当然，她只是想想。
银行卡的余额不允许她任性。下午的部门会议，顾璃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王经理在台上激情澎湃地讲着“狼性文化”“突破创新”，底下的人要么玩手机，
要么假装记笔记。“公司正处于转型关键期，”王经理敲着白板，
“每个人都要证明自己的价值！特别是那些合同快到期的同事，这是最后的机会！
”顾璃感到几道目光扫过自己，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圈。一个又一个圈，
最后连成一片黑色的阴影。会议中途休息，顾璃去洗手间。
隔间外传来同事的声音：“听说这次要优化掉20%。”“肯定从绩效C的开始，
顾璃危险了。”“她不是一直在做那个数据分析项目吗？做了一年了吧？”“做有什么用？
核心群都没进，边缘人一个。”水龙头哗哗作响，掩盖了顾璃的呼吸声。她坐在马桶盖上，
看着手腕上父亲留下的旧手表。表盘玻璃有裂痕，指针还在走，就像她的生活。
回到会议室时，会议已经继续。没人注意到她离开过，也没人关心她是否回来。
四、家庭电话下班时间是六点，但七点半时，办公室里还有一半的人。顾璃关掉电脑，
拎起包准备离开。“小顾，这么早走？”对面的小李抬头，“王经理说今晚可能要加班。
”“我有事。”“什么事比工作还重要？”顾璃没回答，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
她听见小李的嗤笑声：“绩效C还这么拽。”地铁上，母亲的电话来了。“阿璃，下班了？
”“嗯。”“吃饭了吗？吃的什么？”“还没，一会儿吃。”“别总吃外卖，不健康。
自己做饭多好，又省钱又卫生。”顾璃闭上眼睛。她租的房子厨房只有两平米，转身都困难。
每天加班到八九点，回家只想瘫着，哪有力气做饭。“妈，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爸的社保要补缴，还差八千。你表姐结婚，礼金最少得一千。
还有你弟想报个编程班，六千八……”顾璃默默计算：八千加一千加六千八，一万五千八。
她年终奖是一千七百七十五，加上下个月工资，远远不够。“妈，”她打断母亲，
“我下个月要交下一季度的房租，五千四。”“哦……那，那少给点？社保的先交一半？
”“我看看吧。”挂断电话，地铁正好到站。顾璃随着人潮涌出车厢，像一滴水汇入河流。
出站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人，香气飘过来，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块钱硬币，最终没有停下。
出租屋在老旧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她摸黑往上爬，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进门，开灯，十平米的房间一览无余。床、桌子、衣柜，
都是房东的旧家具。墙上贴着褪色的世界地图，那是她刚来上海时买的，
想着总有一天要去那些地方。三年过去了，她连上海市都没出过。泡面的时候，
手机弹出工作群消息。王经理@所有人：“紧急！明天客户临时来访，
今晚必须把演示材料准备好！现在能加班的马上回办公室！”顾璃看着那行字，
又看了看桌上冒着热气的泡面。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倒扣。
今天，她决定不回去。五、边缘项目顾璃负责的数据分析项目叫“灯塔计划”，名字好听，
实际上是个边缘业务。公司主营业务是电商运营，“灯塔”做的是用户行为研究，见效慢，
难出成绩，去年差点被砍掉。她接手这个项目一年了，
一个人做了三个人的工作：数据清洗、模型搭建、报告输出。成果出了好几份，
每次汇报都石沉大海。最讽刺的是，项目核心群她一直没进去。
所有重要决策都在那个五人的小群里讨论，她只能在执行群里接收指令。周三下午，
项目组开季度复盘会。顾璃提前半小时到会议室，调试设备，整理材料。其他人踩着点进来，
说说笑笑，像参加茶话会。项目经理陈总监最后进来，直接走到白板前：“开始吧。小顾，
你先汇报进度。”顾璃打开PPT，讲这季度的工作成果：数据收集完成度98%，
模型准确率提升到82%，输出了三份洞察报告……“等一下，”陈总监打断她，
“模型准确率才82%？我记得上季度是80%，就提升了两个点？”“数据维度增加了，
所以……”“不要找借口。”陈总监摆摆手，“我要的是结果。下季度能提到90%吗？
”顾璃沉默了。以现有的数据和资源，85%已经是极限。“小顾，你要有突破思维。
”陈总监靠在椅背上，“公司不养闲人，特别是现在这个时期。”会议结束时，
陈总监说：“对了，下周总部要求报重点项目进展，‘灯塔’要准备一份简报。小顾，
你来写，周五前给我。”“陈总，简报需要哪些部门的配合？
数据权限……”“那是你要解决的问题。”陈总监已经起身往外走，“我相信你的能力。
”会议室只剩顾璃一个人。她慢慢收拾电脑和资料，动作很慢，
好像慢一点就能晚一点面对现实。回工位的路上，她路过茶水间，
听见陈总监和其他部门经理在聊天：“‘灯塔’那边怎么样了？”“半死不活吧，
数据倒是挺多，就是不出活。”“年底肯定要砍，留着也是浪费资源。”“早该砍了，
养着一堆人……”顾璃没有停留，径直走回工位。她打开项目文件夹，
看着里面上百个数据文件、几十份报告。一年时间，三千多个小时，
最后可能只是一堆会被清空的电子垃圾。下午，她尝试申请其他部门的数据权限，
被拒了三次。“这个需要陈总监签字。”“你们项目不在优先级列表里。”“抱歉，
我们现在忙不过来。”四点半，她给陈总监发邮件说明情况。五点半，
收到回复：“权限问题自己解决，这是你的工作。”顾璃盯着那行字，突然笑了。笑声很轻，
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诡异。邻座的同事看了她一眼，迅速移开视线。那天她准时下班，
六点整离开公司。天空下着小雨，她没有伞，慢慢走在雨里。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衣服，
她不在乎。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贷款公司的还款提醒。她没看，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家房产中介时，橱窗里贴满了租房信息。一室户，月租四千起。她算了算，
如果不用给家里钱，如果不用还贷款，她其实可以租个好点的房子。但人生没有“如果”。
六、体检报告公司的年度体检安排在九月初。顾璃请了半天假去医院，体检中心人满为患，
都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抽血时，护士扎了三针才找到血管。“你太瘦了，血管都瘪了，
”护士说，“平时多吃点。”顾璃点点头，按着棉签走到休息区。周围的人在聊天，
抱怨工作，吐槽老板，讨论股市和房价。她戴上耳机，
打开手机里存了很久没时间听的有声书。
耳机里在讲沙漠植物的生存智慧：有些植物能在极端干旱中休眠数年，等待一场雨。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些植物，只是不知道雨什么时候来。一周后，体检报告寄到公司。
顾璃拆开信封，直接翻到最后几页：轻度贫血，建议补充铁质。颈椎曲度变直，
建议避免长时间低头。窦性心律不齐，建议避免过度劳累。中度焦虑状态，建议心理咨询。
她把报告折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不能让别人看见，特别是HR。在合同续签的关键时期，
任何健康问题都可能成为“不续签的理由”。午休时，她去了公司附近药店，
买了最便宜的补铁剂。收银员扫完码：“六十八。”顾璃的手顿了顿：“有更便宜的吗？
”“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了。”她付了钱，走出药店。补铁剂放在包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回到公司，前台叫住她：“顾姐，有你的快递。”是一个小纸箱，寄件人写的是母亲的名字。
顾璃拆开，里面是一罐自制酱菜和一张纸条：“阿璃，妈自己做的，干净卫生。别总吃外卖，
对身体不好。”她把酱菜放进抽屉，和体检报告放在一起。一个告诉她身体在崩溃，
一个告诉她有人关心她。两样东西都很重。下午，
HR的邮件来了：“请于本周五前提交合同续签意向表，过期视为自动放弃。
”顾璃点开附件，表格很简单：是否愿意续签，期望薪资，个人发展规划。
她盯着“期望薪资”那一栏，想了很久，填了：9000。比现在高15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