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市商业银行大厅。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中央空调的冷气不时从出风口吹出来,
带着一股冰冷而傲慢的味道。陈峰站在自助征信查询机前,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不敢落下。
他今年三十六岁,在城郊开了一家小型机械加工厂,不大,年产值几百万,
手下二十多个工人。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踏实安稳。为了扩大生产线,拿下几个长期订单,
他今天特意来银行查询征信,准备申请一笔八十万的经营性贷款。八十万,不多。
对银行来说,只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小额贷款。对他来说,
却是工厂活下去、甚至往上走一步的希望。屏幕亮起。一行刺眼的文字跳了出来。
当前负债总额:10000000000000 元。陈峰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数。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十亿、百亿、千亿、兆……一千……万亿。
一千万亿!陈峰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一千万亿是什么概念?把他的工厂卖十遍,把他的房子车子全部变现,
把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能挣的钱全部加起来,连这个数字的零头都还不上。“先生,
您……您没事吧?”旁边的大堂经理小姑娘看他脸色不对,凑过来一看。只一眼,
小姑娘的脸“唰”地惨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
“这……这数字……我从来没见过……”小姑娘声音都在发抖,“我干了三年,
从来没见过征信上能出现这种负债……”“不是,你搞错了,这绝对是机器坏了!
”陈峰一把抓住吐出来的纸质征信报告,纸张被他捏得发皱。
“我这辈子就贷过一笔房贷、一笔车贷,三年前就全部结清了!我没有任何逾期,
没有任何欠款,我厂子的流水干干净净,我怎么可能欠一千万亿?!”他越说越急,
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周围办理业务的人纷纷侧目,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老赖、骗子、赌鬼、跑路老板……各种隐晦的猜测在眼神里流转。陈峰浑身发冷。
他不是怕别人看。他是怕这件事是真的。小姑娘不敢做主,连忙把他领到信贷业务专区,
推开了一扇写着信贷部经理的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女人。妆容精致,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着合身的职业套装,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捏着一支钢笔,
神态高傲而冷漠。她叫张莉,市商业银行信贷部经理。在这片区域,
小企业想要贷款、过桥、周转,几乎都要经过她的手。有人私下说,
张莉手里握着不少小老板的生死。张莉抬起眼皮,淡淡扫了一眼陈峰递过去的征信报告。
那串惊人的数字,没有让她有任何惊讶,反而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随即恢复了冷漠。“系统问题。”她轻飘飘吐出四个字。“系统问题?”陈峰声音发颤,
“张经理,这不是小问题!我现在征信全黑,账户随时可能被冻,我工厂要发工资,
要付供应商货款,我八十万贷款还等着批……”“我知道。”张莉打断他,
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银行系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数据修改要报总行,
要科技部审批,要走流程。”“流程要多久?”“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
”张莉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你一个小加工厂老板,这么急干什么?反正一千万亿你也还不起,系统错就错呗,
又不真让你还。”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陈峰的心脏。“不真让我还?
”陈峰气得浑身发抖,“张经理,征信黑了,我就是老赖!账户冻了,我工厂直接停摆!
工人工资发不出,供应商断货,客户取消订单,我会破产的!”“破产是你经营不善。
”张莉放下杯子,声音冷了下来,“银行是正规机构,不是你家后院,想改就改。
你要是再在这里喧哗闹事,我就叫保安把你请出去。”“我闹事?”陈峰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犯错的是你们银行!是你们系统出了问题!我是受害者!”“谁能证明你是受害者?
”张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一字一句地说:“系统显示你负债一千万亿,你就是负债一千万亿。在这个地方,
系统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这一刻,陈峰忽然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工作失误。
这是傲慢。是权力对小人物的碾压。是明明知道错了,
却偏偏不肯低头、不肯纠正、甚至懒得解释的蔑视。他像一只蝼蚁。在银行这座大山面前,
连让他们抬手扫掉身上灰尘的资格都没有。他默默走出银行大门时,阳光刺眼。
手机疯狂震动。供应商、客户、工人、亲戚……无数个电话、无数条信息,
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的世界,从这一刻开始,崩塌了。2陈峰回到工厂的时候,
车间里还在轰隆隆地运转。机床切割钢材的声音刺耳又踏实,那是他十年打拼下来的家底。
可他一进门,负责生产的李叔就看出来不对。“陈哥,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李叔是跟着他最久的老工人,五十多岁,老实本分,一家人都靠这份工资生活。
陈峰把征信报告拍在办公桌上。“你自己看。”李叔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老人的手猛地一抖,老花镜差点掉在地上。“这……这是啥啊?一千……多万亿?
”老人吸了一口凉气,“陈哥,你是不是被人骗了?你从来不多贷一分钱啊!
”“是银行系统出错了。”陈峰声音沙哑,“他们不肯改,让我等。”“等?
”李叔急得直跺脚,“咱们等不起啊!后天就是发工资的日子,
供应商老周那边的材料款明天必须结账,城东那个订单下周一就要交货,一环扣一环,
哪一环断了都得死!”陈峰何尝不知道。他比谁都清楚。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再去银行求他们,实在不行,我找他们行长。”他转身又往银行赶。这一次,
他从下午两点等到晚上七点。银行大厅的人越来越少,灯光一盏盏熄灭。张莉从办公室出来,
拎着包准备下班,看到守在门口的陈峰,脸上露出明显的厌恶。“你么还在这里?
”“张经理,我求你,帮帮忙,我工厂真的撑不住了。”陈峰放低了姿态,几乎是在哀求,
“我二十多个工人,上有老下有小,你就当积德行善,帮我把数据改过来行不行?
”“积德行善?”张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在银行上班,不是做慈善的。
你这种小老板我见多了,一有点事就哭天抢地,好像全世界都欠你似的。
”“我不是哭天抢地,我是真的要活不下去了!”“那是你的事。”张莉绕开他,
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刺骨:“我最后提醒你一遍。
别再来闹,别去投诉,别去外面乱说话。不然,后果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车门关上,
轿车扬长而去。尾气喷在陈峰的鞋上,脏污,又屈辱。他僵在原地,夏天的风刮在脸上,
却像刀子一样冷冽。他不懂。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为什么犯错的人高高在上,而他这个受害者,却要被逼到走投无路?当晚,陈峰一夜没睡。
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堆满了烟头,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第二天一早,毁灭性的打击来了。他拿起手机,登录手机银行。
原本里面还有十几万流动资金,是准备发工资和付材料款的。可此刻,
屏幕上只有一行灰色的字。账户状态异常,已被冻结。不是一个账户。是他名下所有银行卡,
全部冻结。连他老婆、甚至他父母的银行卡,都一起被冻结。陈峰浑身血液瞬间冲到头顶。
他疯了一样再次冲进银行,直接冲到张莉的办公室。“是你冻了我的账户!是你干的!
”陈峰眼睛通红,指着张莉,“你凭什么冻我全家的账户?!你这是违法!
”张莉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文件,连头都没抬。“你负债过高,银行风控措施,
合理合法。”“那负债是假的!是你们系统的问题!”“是不是假的,不是你说了算。
”张莉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陈老板,我昨天提醒过你,别闹。你不听。
现在,只是开始。”“你……”陈峰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终于彻底明白。张莉不是推诿,不是懒政,不是怕麻烦。她是故意的。
她在利用手中的权力,报复他,打压他,逼他屈服,逼他闭嘴,逼他消失。而这一切的起因,
仅仅是银行自己的错误。当天,供应商老周直接带人拉走了所有的库存材料。“陈峰,
你别想骗我,银行都把你拉黑了,你就是个老赖!”“材料我拉走,货款你什么时候给,
我什么时候再给你拉回来!”老周走后,两个长期合作的大客户都打来电话。语气客气,
却决绝。“陈总,不好意思,我们公司风控查到你征信异常,订单只能取消。
”“违约金我们不追究,合作到此为止。”订单没了。材料断了。账户冻了。工厂,
彻底停摆。工人们围在办公室门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沉默,有人叹气,
有人红着眼眶。“陈哥,工资到底什么时候发?”“我孩子这个月要交学费,等着钱用。
”“我妈住院了,医院一直催着缴费……”陈峰看着这群跟他多年的工人,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里又干又涩,腥甜一片。他对不起他们。
可他真的无能为力。3工厂停工的第三天。傍晚,天色刚暗下来。
几个穿着花衬衫、露着纹身、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壮汉,晃晃悠悠地堵在了工厂大门口。
为首的男人剃着平头,脸上一道刀疤,眼神凶狠。“谁是陈峰?”陈峰刚从办公室出来,
看到这几个人,心里咯噔一下。“我是。”“你就是陈峰?”刀疤脸吐了口烟,
斜着眼睛打量他,“张经理让我们给你带句话。”“什么话?”“别再去银行找麻烦,
别再到处乱告状。”刀疤脸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音阴狠:“不然,打断你的腿,
让你这辈子都走不出这个门。”威胁,赤裸裸的威胁,赤裸裸的黑恶势力。
陈峰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是谁?你们这是恐吓!我可以报警!”“报警?
”几个壮汉哄堂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报啊,随便报。看看是警察来得快,
还是老子的刀快。”刀疤脸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张经理是什么人,你心里没数吗?
在这片地方,她想让谁死,谁就得死。想让谁破产,谁就活不成。”说完,
几个人踹了一脚工厂大门,骂骂咧咧地走了。陈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终于看清了。
张莉背后,有一张网。一张由权力、关系、甚至黑恶势力纠缠在一起的网。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银行经理。她是盘踞在这群小企业身上的蛀虫、活蛆,
是披着银行外衣的黑恶势力。而他,仅仅不过只是不小心撞破了她的某个秘密,
就成了她必须清理掉的绊脚石。那天晚上,陈峰躲在空荡荡的车间里,抱着头,
长大以后第一次无声地哭了。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连累家人。怕老婆孩子跟着他担惊受怕,
怕父母急出大病,怕跟着他的工人连饭都吃不上。可他越退让,对方越得寸进尺。第二天,
本地几个小圈子群里,开始疯传关于他的谣言。“陈峰欠银行巨款,准备带着小姨子跑路了。
”“他是个老赖,骗供应商,骗客户,骗工人。”“银行都把他拉黑了,
大家千万别跟他打交道。”谣言一传十,十传百。曾经认识的熟人,见到他都绕道走。
亲戚朋友纷纷打电话来质问,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和疏远。他从一个踏实本分的小老板,
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老赖。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天下午,
两辆警车停在了工厂门口。两名警察走下来,神情严肃。“陈峰,我们接到报案,
你涉嫌骗取银行贷款、搞金融诈骗,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陈峰懵了。“诈骗?
我骗谁了?我从来没有骗贷!”警察拿出一叠材料。假的购销合同。假的银行流水。
假的签名。假的资金用途证明。伪造得“完美无缺”,每一份证据,都指向他陈峰,
诉说着他利用虚假资料,骗取银行贷款,数额空前巨大。所有材料,
都有银行内部系统的盖章痕迹。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张莉。肯定是她滥用职权,
伪造证据,栽赃陷害。她是想把他彻底送进监狱,让他永远闭嘴。陈峰被带上警车的时候,
工厂门口围了不少人。有人同情,有人看热闹,有人指指点点。只有李叔站在人群最前面,
红着眼眶喊:“陈哥!我们信你!你不是这种人!”这句话,像一束光,
照进了陈峰漆黑一片的心底。4陈峰在派出所被留置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面对审讯,
他一遍又一遍地解释,一遍又一遍地喊冤。
他把银行系统错误、账户被冻、被威胁、被造谣的全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或许是证据实在经不起细查,或许是暂时还没找到把他彻底钉死的办法。最终,
警方没有下达拘留通知,让他取保候审,先回家等候调查。走出派出所大门的那一刻,
天是黑的。陈峰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彻底黑了。他回到家。打开门,又一片漆黑。
平时温馨的小家,此刻冰冷、空旷、死寂。老婆孩子不见了。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我带孩子回娘家了,你好好照顾自己,不是我不相信你,是我真的怕了。等事情结束,
我们……再谈。”短短几行字,陈峰看了一遍又一遍。他能怪谁?怪老婆胆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