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92年的冬夜,我来到外婆家1992年的冬天,是我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冬天,
也是我一生温暖的起点。北方的农村,一进腊月就冻得透骨,西北风卷着雪沫子,
打在土墙上沙沙作响,窗户纸被风吹得鼓鼓的,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地哭。
那时候的农村,家家户户都靠烧土炕取暖,炕洞里烧着干枯的玉米秆和树枝,
一整晚都暖烘烘的,是整个冬天最让人安心的地方。我的生母,是外婆的二女儿,
也就是我的二姨,那时候她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一门心思就想再生一个儿子,
在那个重男轻女思想还很严重的年代,家里没有男孩,总被村里人说三道四,
二姨和姨夫心里也憋着一股劲。预产期到了,二姨被送进了镇上的卫生院,
全家人都守在外面,盼着能等来一个大胖小子。可命运偏偏开了个玩笑。孩子落地,
又是一个女儿。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报喜的时候,二姨夫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二姨在产房里哭出了声,外婆站在走廊里,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回了家。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外公找了家里最厚的小棉被,
裹上一件旧棉袄,牵着外婆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卫生院赶。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悄悄把我抱了起来。襁褓里的我,刚来到这个世界不到一天,小小的,软软的,
连眼睛都没睁开,只会小声地哼唧。外婆把我贴在她的胸口,用她的体温捂着我,
外公走在前面,用胳膊挡着风雪,两个人一路沉默,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土路,
把我抱回了那个有暖炕的农家小院。从此,我就成了外公外婆的小丫头,
成了这个家里名正言顺的孩子。二姨因为生下了我,顺利拿到了生儿子的指标,
后来没过几年,真的生了一个男孩,圆了她的心愿。而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我的人生,是外公外婆用全部的爱,一点点焐热的。我的童年,没有摇篮,没有玩具,
没有爸爸妈妈的怀抱,只有外婆家的土炕。那铺土炕,占据了外婆家东屋大半个房间,
炕席是用高粱秆编的,被磨得光滑发亮,炕头永远是最热的地方,外婆总把我放在炕头,
怕我冻着。白天,外婆要喂鸡、喂猪、做饭、收拾院子,忙里偷闲的时候,就把我放在炕边,
用小被子围起来,让我自己玩。等她忙完了,就会坐在炕沿上,抱着我,
用粗糙的手轻轻摸我的脸,哼着那些老掉牙的民谣。外婆没读过书,不认识字,
可她会唱很多民谣,都是她小时候听她母亲唱的,调子软软的,暖暖的,我听着听着,
就会安安稳稳地睡着。外婆有几个相处了一辈子的老姐妹,都是村里的老人,没事的时候,
就会凑到外婆家来打牌。一张掉了漆的四方桌,摆在炕旁边,几把旧椅子,一碟炒瓜子,
就能热热闹闹地玩上大半天。她们玩的是最简单的纸牌,输赢不过几块钱,图的就是个开心。
我就躺在外婆身边的炕头上,枕着她的旧棉袄,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烟火气和皂角味,
安安静静地睡觉。老姐妹们总爱打趣外婆:“老嫂子,你这可真是好本事,一夜之间,
家里就多了个白白胖胖的小丫头,从哪捡来的宝贝啊?”外婆手里捏着牌,
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格外温柔:“什么捡来的,这是我外孙女,
亲的!还不是为了让我二闺女能再生个儿子,我就把这小丫头抱回来养着,亲得很。
”她从来不会避讳这件事,可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嫌弃,全是藏不住的疼爱。
那时候的我还小,听不懂大人们的话,只知道,只要在外婆身边,就有吃不完的糖,
晒不完的太阳,永远都不会害怕。等我稍微大一点,会走路,会说话了,
就成了外婆的小尾巴。她走到哪,我就跟到哪,她去菜园里摘菜,
我就蹲在菜地里拔小草;她去井边打水,我就站在旁边,
帮她扶着水桶;她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东西,我就拽着她的衣角,一步不离。
村里的人都认识我,知道我是外公外婆捡回来的孩子,可他们从来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外公外婆把我宠成了掌上明珠。上学的年纪到了,
我背着外婆亲手给我缝的花布书包,走进了村里的小学。别的小朋友,每天上学放学,
都是爸爸妈妈牵着小手,嘘寒问暖,书包里装满了零食和玩具。而我,
每天送我上学的是外婆,接我放学的是外公。下雨天,外公会撑着一把大黑伞,
站在学校门口等我,把伞全部倾向我这边,他的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打湿,也从来不说一句冷。
有同学好奇地围着我问:“为什么你的爸爸妈妈从来不来接你?
为什么你总是外公外婆来送你上学?”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我都会低下头,攥着书包带,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那时候小小的心里,已经有了自卑,有了敏感,我知道,
我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我没有爸爸妈妈陪在身边。这时候,外婆总会一把把我拉到她身后,
笑着对那些小朋友说:“我们丫头跟我们亲,爸爸妈妈忙,外公外婆陪着她,一样的!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怕,有外婆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一句话,就成了我童年最坚硬的铠甲。过年,是我最期待的日子,也是我最安心的日子。
我从来没有想过去别的地方过年,我的年,只在外婆家。外婆会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年货,
蒸馒头、炸丸子、煮肉、贴春联,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除夕夜,
外公会给我买一串小小的鞭炮,虽然不贵重,可我能开心一整晚。外婆会给我缝新衣服,
虽然不是买的漂亮裙子,可穿在身上,比什么都暖和。偶尔,父母会来接我,
去他们家里住几天。每次去,我都像个客人,小心翼翼,不敢说话,不敢乱动,
不敢要任何东西。我知道,那个家,不是我的家,那里有姐姐,有弟弟,
有属于他们的欢声笑语,而我,只是一个短暂停留的外人。有一次,我在父母家小住,
姐姐看中了一款粉色的指甲油,缠着妈妈要买。我那时候也喜欢漂亮的东西,
也偷偷羡慕姐姐,可我不敢说,只能默默躲进厕所里。隔着一道薄薄的门,
我清清楚楚地听见妈妈对姐姐说:“小声点,别让你妹妹听见,等她走了,妈妈在给你买。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我蹲在冰冷的厕所里,鼻子发酸,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我只能多待一会儿,等外面的声音消失了,
再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慢慢走出去,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样的事情,在我短暂的几次去父母家的经历里,发生过太多次。
他们会偷偷给姐姐买好吃的,会悄悄给弟弟塞零花钱,会把新衣服先留给他们,而我,
永远是那个被忽略的,被客气对待的人。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小小的年纪,
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懂事,学会了克制自己所有的欲望。我知道,外公外婆很疼我,
可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挣不了几个钱,
他们已经把最好的都给了我,我不能再任性,不能再撒娇,不能再向他们要任何东西。
我能做的,只有好好学习,乖乖听话,不惹麻烦,不让他们为我多操一点心。
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认真写作业,别人在玩的时候,
我在看书,别人在打闹的时候,我在做题。我不是天生聪明,我只是想靠自己的努力,
给外公外婆争一口气,让他们能因为我,被村里人高看一眼。中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
是我们家最热闹的一天。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是我们整个大家族里,
唯一一个考上高中的孩子。消息传到村里,外婆逢人就笑,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她拉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跟村里人说:“看,这是我外孙女,有出息,考上高中了!
”外公不善言辞,只是默默去小卖部买了我最爱吃的糖果,分给村里的每一个小孩,
笑得一脸憨厚。外婆把我拉到炕头上,摸着我的头,眼里闪着光,一遍遍叮嘱我:“丫头,
上了高中,可要更努力学习,争取将来考个好大学,走出农村,去大城市里生活,
再也不用像外婆一样,一辈子困在这黄土地里。”我用力点头,眼泪掉在了外婆的手背上。
我知道,这是外婆对我最大的期望,也是我必须要完成的目标。第二章 胡同口的等待,
是少年最暖的光高中在县城,离家很远,我只能住校。第一次离开家,离开外公外婆,
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躲在宿舍的被子里偷偷哭,想念外婆的暖炕,想念外公的沉默陪伴,
想念家里的烟火气。每周五放学,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我会坐上最早的一班公交车,
迫不及待地往家赶。不管刮风下雨,不管严寒酷暑,每次我放学回家,走到村口的胡同口,
都会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外公总是坐在胡同口小卖铺的墙根下,身边围着三五个老爷爷,
他们一起唠着家常,说着地里的庄稼,说着村里的大事小情,可我知道,外公的心思,
根本不在聊天上。他的眼睛,一直望着我回来的方向,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远远地看到我,
外公原本平静的脸上,会瞬间露出一丝笑意,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整理一下衣角,安安静静地等着我走到他身边。我们很少说话。我喊一声:“外公,
我回来了。”外公就“嗯”一声,然后转过身,和我并肩往家走。一路沉默,却一路都暖。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老一小,慢慢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没有多余的话语,
却有着最踏实的陪伴。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世界上最温暖的等待,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
而是不管你多晚回来,总有一个人,在原地等你,不问归期,不辞辛劳。高中的生活费,
是父母给的。他们很早就明确地告诉我:“高中的生活费我们可以出,但是大学,
你能考上就上,考不上,就直接回家打工,我们不会再供你。”没有鼓励,没有关心,
只有冷冰冰的条件。我没有抱怨,也没有难过,因为我早就习惯了。我知道,我只能靠自己,
只能拼尽全力,考上大学,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才能让外公外婆过上好日子。
三年的高中时光,我拼了命地学习。别人睡懒觉的时候,我在晨读;别人出去玩的时候,
我在刷题;别人放松娱乐的时候,我在啃书本。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考上大学,让外公外婆骄傲。高考结束的那一天,我走出考场,
没有丝毫的轻松,只有满心的忐忑。我害怕自己考不好,害怕让外公外婆失望,
害怕自己十几年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等待成绩的那几天,是我最难熬的日子。
成绩出来的那一刻,我盯着电脑屏幕,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我考上了。虽然分数不高,
刚刚过了三本的分数线,可我终究,考上了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
我站在外婆家的院子里,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很多事。那时候,
家里的亲戚们总爱聚在一起,讨论谁家的孩子聪明,谁家的孩子懂事,谁家的孩子脾气好。
而我,永远是那个被嫌弃的那一个。他们会说:“这孩子脾气倔,不爱说话,看着就不机灵。
”“不是自己亲生的,终究是隔着一层。”“将来能不能有出息,还不一定呢。”每一次,
当这些难听的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都会低下头,忍着眼泪,默默走开。而每一次,
都是外婆第一个站出来,挡在我的身前,护着我,跟那些亲戚据理力争:“我们丫头怎么了?
我们丫头聪明懂事,孝顺听话,比谁都好!你们少在这说三道四!”外婆的声音不大,
却格外有力量,她用自己的方式,把所有的恶意都挡在外面,给我撑起了一片干净的天空。
外公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一辈子只会埋头干活,
可他对我的爱,全都藏在细节里。我喜欢吃的零食,他会偷偷买过来,藏在我的枕头旁边,
等我早上醒来,一睁眼就能看到惊喜;我喜欢的小发卡,他会跑遍村里的小卖部,
给我买回来;我冬天怕冷,他会提前把炕烧得热热的,把我的棉被晒得软软的。那时候的我,
只知道开心,只知道享受着他们的疼爱,却从来没有注意过,外公外婆眼里的落寞。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他们是真的为我高兴,高兴得合不拢嘴,可高兴的背后,
是深深的担心。他们担心我一个人去外地读书,没人照顾,
吃不饱穿不暖;担心我在外面受委屈,没人撑腰;担心我离开他们,会过得不开心。而我,
也有自己的心事。三本大学的学费,贵得吓人,在那个年代,对我们这样的农村家庭来说,
简直是天文数字。我不想给外公外婆增加负担,也不想再向父母伸手要钱,看他们的脸色。
思考了整整一夜,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放弃了三本的录取资格,改报了一所专科学校。
专科的学费,比三本便宜了一大半,而且学制短,能早点毕业,早点工作挣钱,
早点孝敬外公外婆。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外公外婆的时候,外婆愣了很久,然后抱着我哭了。
她哭着说:“傻丫头,是外婆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要是外婆有钱,
一定让你读最好的大学。”我也哭了,我抱着外婆说:“外婆,我不委屈,
专科一样能学本事,一样能有出息,等我毕业了,我挣钱养你和外公。”外公站在旁边,
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偷偷擦了擦眼睛。那一天,我才真正懂得,
什么是相依为命,什么是骨肉相连。去外地上学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外公外婆就已经起床了。他们没有睡觉,一整晚都在为我收拾行李,
把我爱吃的东西塞满了行李箱,把家里最厚的棉被给我带上,把攒了很久的零花钱,
偷偷塞到我的口袋里。他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静静地等着我父母来接我。两位老人,
头发都白了,背也驼了,在微弱的晨光里,显得格外苍老。车来了,我要走了。我拉开车门,
回头看向外公外婆,两位老人的眼睛都红红的,眼里含着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我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
从来没有去过一个陌生的城市,从来没有一个人面对过未知的生活。我害怕,我不舍,
我心疼他们,我舍不得离开这个给了我全部温暖的家。外婆挥着手,声音哽咽:“丫头,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别想家。”外公也挥着手,嘴唇动了动,
只说了一句:“常来信。”车子慢慢开动,我趴在车窗上,一直看着他们,直到他们的身影,
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我的视线里。那一路,我哭了很久很久。第三章 天人永隔,
外公撑着最后一口气等我大学里的生活,新鲜又陌生。我努力适应着新的环境,
努力学习专业知识,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坚强。因为有外公外婆在背后为我撑腰,
父母不敢克扣我的生活费,每个月都会按时打给我,足够我日常开销,偶尔还能省下钱,
买两件不算名牌,却足够让我开心很久的新衣服。我很知足,也很珍惜。我以为,
日子会一直这样慢慢好下去,我会顺利毕业,顺利工作,然后把外公外婆接到身边,
好好孝敬他们,让他们安享晚年。可命运,总是在你最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你最沉重的一击。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我刚上完早自习,准备去食堂吃早饭,手机突然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