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花心里的妈妈苏敏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三决定离职的。那天早上,
丈夫周建国照例对着镜子打领带,打了三次都不满意,便把领带往床上一扔,说:“苏敏,
帮我弄一下。”她正在厨房热牛奶,听见了,没应声,但手已经在围裙上擦了擦,走了过去。
打领带这件事,她做了二十三年。手指翻飞,三两下就成一个规整的温莎结。
周建国对着镜子左右照照,满意地点点头,拿起公文包出门,
门关上前扔下一句:“晚上吃红烧肉。”苏敏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消失,
然后是小周——她的儿子,二十四岁,互联网公司程序员——房间里的闹钟响了第三遍。
她走过去敲门。“知道了知道了。”里面传来含混的声音。“早餐在桌上。”“不吃了,
来不及。”门开了,小周穿着皱巴巴的T恤冲出来,头发支棱着,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风。
他弯腰穿鞋,手机响了,他一边接一边往外走:“行行行,我马上到,
那个bug我看了……”门又关上了。苏敏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歪倒的两双鞋。
周建国的皮鞋,小周的运动鞋。她弯下腰,把它们摆正。然后她直起身,走回厨房,
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水槽里。两个三明治,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不下去,
又放下了。她走进卧室,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是一个五十一岁的女人。头发刚刚开始花白,
染过一次,长出半截,显得灰扑扑的。眼角有细纹,嘴角有法令纹,眼皮有些耷拉。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领口有点松了,是五年前买的。苏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忽然想不起来她本来长什么样。手机响了。是婆婆。“敏啊,这个月的降压药快吃完了,
你啥时候过来?还有,家里的抽油烟机好像坏了,你让建国来看看,我说他他不听,
就听你的……”“妈,我周六过去。”“行行行,那你来的时候带点那个——那个什么糕,
上回你带的那个,我爱吃。”“好。”挂了电话。微信又响了。是业主群,
有人@她:501的苏姐,这个月的物业费你收一下哈,大家都转给你了,
就差302那户新来的,你去催催?苏敏回复:好。她又翻了翻微信。班级群99+条消息,
她点进去看一眼,是几个家长在讨论周末的补习班。她退出来。工作群也99+,
她任职的培训机构今天发课表了,她下午有两节课。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她放下手机,
走进小周的房间。被子团成一团堆在床上,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代码。
地板上扔着三只袜子,两只灰的一只黑的,都卷成球。书桌上堆着外卖盒,已经干了,
散发出一股油腻的味道。苏敏开始收拾。叠被子,捡袜子,把外卖盒装进垃圾袋。
擦桌子的时候,她看到一张照片,压在台灯下面。是她和小周的合影。小周大概七八岁,
站在她身边,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蹲着,搂着他,也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想了想,大概是2006年,他们一家去公园放风筝。那天风很大,
周建国的风筝怎么也飞不起来,小周急得直跺脚,后来还是旁边一个老大爷帮忙,
风筝才上了天。那天她穿了什么?好像是一件红色的T恤。她年轻的时候喜欢红色。
苏敏把照片放回去,继续擦桌子。擦到电脑旁边,她不小心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
代码中间弹出一个对话框,是小周和同事的聊天记录。“昨晚又加班到几点?”“两点多,
那个需求太傻逼了。”“你妈没说你?”“说了,让我早点睡,谁听得进去。
”“哈哈哈哈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妈。”“别提了,早上又叨叨我吃早饭,
我他妈困得要死哪有心情吃。”“知足吧你,有人伺候还嫌烦。”“伺候啥啊,
我又没让她伺候。”苏敏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把屏幕轻轻合上了。
二 镜中陌生的脸下午两点,苏敏在培训机构上课。她教的是少儿美术,一帮五六岁的孩子,
拿着画笔在纸上涂涂抹抹。今天画的是春天,主题是“我眼中的花”。
有个小女孩画了一朵巨大的花,花瓣是紫色的,花茎是绿色的,但花蕊里画了一个小人。
“这是什么?”苏敏蹲下来问。“这是花妈妈。”小女孩说,“她在花心里睡觉。
”苏敏愣了一下。“为什么要在花心里睡觉?”“因为她累了呀。”小女孩理所当然地说,
“她每天都要照顾小花,还要上班,还要做饭,她累了就躲在花心里睡觉,
这样别人就找不到她了。”旁边的小男孩凑过来:“花爸爸呢?
”小女孩想了想:“花爸爸在看电视吧。”苏敏笑了,摸摸小女孩的头,继续往下走。
下课的时候,一个家长拉住她:“苏老师,我们家孩子说特别喜欢上你的课,
想问问你有没有开一对一?价钱好商量。”苏敏说:“机构里有一对一的课程,
你可以去前台问问。”“不是不是,我是想让你私下教,我们家孩子就认你。
”苏敏犹豫了一下,说:“我考虑考虑。”家长走了。苏敏收拾画具,
看到小女孩那张画还放在桌上。花心里的那个小人,画得很简单,就是一个圆圈,几条线,
但不知道为什么,苏敏看着觉得那个小人是在笑的。她把那张画拍了下来。晚上回到家,
六点半。苏敏开门,屋里黑着灯。她打开灯,换了鞋,把菜放进厨房。今天她买了五花肉,
周建国要吃的红烧肉。她系上围裙,开始做饭。七点二十,红烧肉出锅。她又炒了一个青菜,
做了一个番茄蛋汤。摆上桌,两个碗两双筷。七点四十,门响了。周建国进来,换了鞋,
看了一眼餐桌,说:“今天怎么这么晚?”苏敏说:“下课晚了。”周建国没再说话,
坐下来吃饭。吃了两口,说:“肉有点咸。”苏敏说:“我尝尝。”夹了一块,确实有点咸。
她说:“可能是酱油放多了。”周建国说:“下次注意点。”苏敏说:“好。”八点二十,
小周回来了。进门看了一眼餐桌:“还有饭吗?”苏敏说:“有,我给你热一下。
”小周说:“不用了,我点外卖。”周建国抬头:“点什么外卖,家里有饭。
”小周说:“我想吃麻辣烫。”周建国说:“麻辣烫有什么好吃的,不健康。
”小周说:“那你们吃你们的,我点我的。
”周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小周愣了一下,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苏敏,没说话,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了。周建国继续吃饭,吃了几口,
也放下筷子,进书房了。苏敏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桌上的菜还剩大半,红烧肉凉了,
凝出一层白色的油。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
她听见书房里传出来的电视声。是新闻联播,结束了,在放天气预报。她洗完碗,
擦干净灶台,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然后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对面那栋楼,
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有的窗户里有人在走动,有的窗户里电视的光一闪一闪。
她看见对面六楼的那个女人,也站在厨房里,也在洗碗。她们隔着小区的花园,
隔着一层玻璃,做着同样的事。苏敏忽然想,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
她们在电梯里遇见过几次,点点头,没说过话。她转身出了厨房,走进卧室。
周建国今晚睡书房。他有时候这样,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苏敏也不管他。她坐在床边,
拿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小女孩画的,花心里的妈妈。她看了一会儿,打开浏览器,
搜索:老年大学 绘画班。三 被遗忘的红色周六上午,苏敏去了婆婆家。
婆婆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苏敏爬上去的时候,手里拎着降压药,
还有一盒桂花糕。婆婆开门,上下打量她一眼:“怎么才来?我都等一上午了。
”苏敏说:“路上有点堵。”婆婆说:“堵车你不会早点出门?现在这些人,
开车都慢慢悠悠的。”苏敏没说话,把东西放桌上。婆婆跟进厨房:“那个抽油烟机,
你看看,是不是坏了?我一炒菜就满屋子的烟。”苏敏打开抽油烟机,听了听声音,
又看了看排烟管,说:“可能是管子堵了,我让建国找人来通一下。”婆婆说:“你让他来,
我说他他不听。”苏敏说:“好。”婆婆又说:“你们最近怎么样?建国有没有按时吃饭?
我看他都瘦了。”苏敏说:“他吃得挺好的。”婆婆说:“你得多做点他爱吃的,他工作累,
回来就想吃口热乎的。”苏敏说:“我知道。”婆婆又说:“小周呢?对象找了吗?
上回我给他介绍那个,他加了人家微信没有?”苏敏说:“加了,聊得还行。
”婆婆眼睛一亮:“真的?什么时候带回来我看看?”苏敏说:“妈,刚加上,哪那么快。
”婆婆说:“你们当爸妈的也不着急,我这把年纪了,就想抱个重孙。”苏敏没说话。
婆婆叹了口气,转身去阳台收衣服。苏敏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照片。
有一张是周建国年轻时候的,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意气风发的样子。
还有一张是他们结婚时候的合影。她穿着红裙子,他穿着黑西装,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是哪一年?1999年。她二十四岁,他二十六岁。那时候她在工厂的工会里画宣传画,
他在厂里当技术员。别人介绍的,见了一面,觉得还行,就处着。处了一年,就结婚了。
结婚那天,她妈拉着她的手说,嫁过去要好好过日子,伺候好男人,伺候好公婆,
以后有了孩子,把孩子培养好,这一辈子就圆满了。她点点头,觉得妈说得对。现在呢?
苏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婆婆从阳台回来,把一摞衣服往她手里塞:“这些是建国的,
你带回去,我洗好了。还有这几件,是小周的,我见他穿得少,你让他多穿点,别冻着。
”苏敏接过衣服,说:“好。”婆婆又说:“下个月我生日,你们来吃饭。不用买什么,
人来了就行。”苏敏说:“好。”她下楼的时候,婆婆在门口喊:“路上慢点!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苏敏回头应了一声,继续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她停下来,
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
她想起刚才婆婆说的话:伺候好男人,伺候好公婆,以后有了孩子,把孩子培养好,
这一辈子就圆满了。她现在五十一岁。男人伺候好了,公婆伺候好了,
孩子也培养大了——小周大学毕业,工作了,虽然还没结婚,但也算有了着落。
按照那个标准,她这辈子应该圆满了。可是她站在这个楼梯间里,不知道为什么,
觉得空落落的。四 迟来的画笔周一下午,苏敏去了老年大学。她在网上查到的,
有一个绘画班,每周一下午上课,教的是国画。她报了名,交了钱,没告诉任何人。
教室在二楼,不大,摆了十来张桌子。来上课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太,
年纪最大的看起来有七十多,最小的也五十往上。苏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画具摆好。
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陈,头发有点长,扎在脑后,说话慢条斯理的。
第一节课讲的是画竹子,怎么用笔,怎么蘸墨,怎么画出竹节的感觉。苏敏听得很认真。
她年轻的时候画过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进了工厂,工会偶尔让她画宣传画,
再后来工厂倒闭,她到处打零工,再后来结婚生子,就再也没画过。拿起笔的时候,
手有点生。第一笔下去,墨太浓,竹节画成了一团黑疙瘩。她看着那张纸,有点沮丧。
旁边一个老太太凑过来看,说:“没事没事,刚开始都这样。你多练练就好了。
”老太太姓刘,今年六十七,学画画学了三年,画得有模有样。她告诉苏敏,她老伴去世了,
儿子在外地,一个人在家没事干,就来学画画。“画画好啊,”刘阿姨说,“一画起来,
什么都忘了。时间过得快,心里也静。”苏敏说:“那您画得真好。
”刘阿姨摆摆手:“瞎画着玩。你呢?怎么想起来学这个?”苏敏想了想,
说:“就是……想找点事做。”刘阿姨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点点头说:“找点事做,好。
”下课的时候,苏敏收拾画具,把画的那张竹子卷起来,放进包里。走出校门,
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刚亮起来。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看时间。有三个未接来电。
周建国打的,小周打的,还有婆婆打的。她正要看,电话又响了,是周建国。“你在哪儿?
”他的声音有点急,“打那么多电话不接?”苏敏说:“我出来办点事,手机静音了。
”“什么事办到现在?妈打电话来说你下午没接电话,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苏敏说:“我没事。现在回去。”“快点吧,家里没菜了,晚上吃什么?
”苏敏说:“我在路上买点。”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天黑了,
风有点凉。她把围巾紧了紧,往菜市场的方向走。五 厨房里的对视那天晚上,
苏敏做饭的时候,周建国站在厨房门口。“你去哪儿了?”苏敏切着菜,头也没回:“说了,
办点事。”“什么事?”苏敏顿了顿,说:“就是一点私事。”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说:“妈说你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苏敏说:“哪里不对劲?
”周建国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心不在焉的。”苏敏没说话,继续切菜。
周建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桌子,没人说话。小周扒了两口饭,
说:“我吃完了。”然后站起来,回了房间。周建国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苏敏,想说点什么,
又没说。苏敏慢慢吃着饭,吃得很慢。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着。周建国在书房,
没过来。她一个人躺着,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她想起今天在老年大学,
拿起笔画画的时候,那种感觉。手有点抖,心也有点抖,但是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