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饭桌上摆了三样东西。一碗炒鸡蛋，三个蛋，用猪油炒得发亮，搁在弟弟姜磊面前。
一碗咸菜，萝卜条和白菜帮子，盐重得发苦，搁在姜棠面前。中间一碗苞米碴子粥，
稀得能照出人影，谁都能舀。桌底下两双脚。一双新解放鞋，鞋面还硬，姜磊的。
一双旧棉鞋，鞋帮开口，棉絮钻出来，姜棠的。“吃饭。”姜德福坐在上首，先扒了一口粥，
又咬了半块杂粮饼。腮帮子鼓两下，嘴角沾一粒苞米渣。赵秀兰从灶房端来最后一碗粥，
在桌角坐下。灰罩衫补着三块补丁，头发裹黑布，手背开裂，裂口里都是白茬。
姜德福清了清嗓子。“棠丫头大了，该说婆家了。”姜棠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盯着炒鸡蛋看了三秒。上辈子就是这顿饭后一个月，她被送去山里赵家。坐牛车一天半。
第一年挨打四次，第三年跑回来一次，被姜德福拎扁担赶回去。第七年，赵家男人喝醉，
把她从台阶上推下去，她腰折了，往后再也直不起来。再后来，她冻死在老屋灶房角落。
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和五百块钱。信是姜磊寄来的，只有一句：“姐，对不起。
”那天太冷，她连爬上炕的力气都没了。她本来以为自己死了。结果睁眼，又回到十六岁。
一九七六年，还是这间堂屋，还是这碗咸菜。姜棠伸手，把炒鸡蛋端到自己面前。
姜德福筷子僵在半空。赵秀兰也抬起头。姜棠夹一大筷子鸡蛋塞进嘴里，咽下去后才开口。
“爸，地窖里那二百斤细粮，你跟妈说过没？”赵秀兰放下碗。“啥细粮？
”姜德福脸色一秒发白，筷子上的饼渣掉在桌上。“你胡说什么！”姜棠又夹一筷子鸡蛋。
“先吃饭。吃完再算账。”屋里静得能听见锅底余火“噼啪”响。那天夜里，姜棠没睡。
她听着东屋呼噜声起了三回，才轻轻碰赵秀兰袖口。“妈，跟我去后院。
”后院地窖门半人高，挂着旧锁。钥匙别在姜德福裤腰上。姜棠白天就在灶房找了根铁丝，
弯成钩，试了两下，锁就开了。地窖黑得看不见脚。赵秀兰舍不得用火柴，打了个火折子，
豆大的光跳了两下。角落三口腌菜缸，最上层是咸菜。两人把咸菜扒开，手上全是腌菜水。
缸底露出麻袋口。苞米面、白面、小米，扎口都用草绳捆死。赵秀兰蹲下去，
手探到缸底摸了一圈，指尖发抖。“他说今年减产，只分了八十斤……”“妈，这只是小头。
”赵秀兰没说话。她回屋翻出姜棠的旧棉袄，抱在怀里，坐炕沿上坐了整整半个时辰。
煤油灯照着她脸，法令纹像刀刻。四十二的人，像五十多。第二天姜德福照常上工，
挑扁担、扛锄头，走前还回头喊一句“中午不回来吃”。他不知道，家里已经变了。
姜棠开始记时间。距离恢复高考消息放开，还有一年多。她得在这一年多里，
把命彻底改过来。饭桌上，姜磊偷偷夹一块鸡蛋，往姜棠碗边送。姜德福看见，
“啪”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干什么！你是男娃！不吃好怎么读书！”姜磊低着头，
筷子戳碗底，“咯嗒咯嗒”。姜棠把鸡蛋夹回去。“吃你的。”她不恨姜磊。
上辈子他寄来的那五百块，是他成年后攒两年攒出来的。但她也不会再把自己那份，让出去。
从这天起，姜棠每天收工后就把旧收音机搬到院墙根听广播。
收音机是她拿两枚鸡蛋从邻村刘瘸子那换来的。赵秀兰心疼了半天。“两个鸡蛋换这破玩意？
”“妈，这个比鸡蛋值钱。”她用铅笔在本子上记词：政策、招生、报名、县里、恢复。
铅笔钝了，用刀片削，削到木头露白。几天后，姜磊把语文数学课本悄悄塞到她枕头底下。
一本没缺页，一本封面磨破。他什么都没说。可日子没给她太多安静。赵秀兰洗姜德福棉裤，
从裤兜里掉出一封信。毛笔字粗大，认不全，也看得见几句。“彩礼三百，婚期腊月。
”赵秀兰蹲在搓衣板前看了三遍，手上的肥皂泡顺着指缝滴到地上。她擦都没擦，
直接冲进堂屋，把信拍在桌上。“姜德福！你卖女儿？”姜德福在炕上卷旱烟，愣了一下。
“你嚷什么！”“山里赵家第一个媳妇怎么没的，你不知道？”姜德福站起来，
三步跨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姜棠从灶房冲出来，看到赵秀兰扶桌角，
脸上红印立起来。她把赵秀兰扶回屋。没骂，没哭，只说一句：“妈，从今天起，
你爸藏什么，咱就挖什么。”第三天，赵秀兰左脸还肿着，点了点头。这天夜里，
姜棠第一次试着去堂屋东墙暗格取存折。她记得位置：第四排砖，靠门框那块松。她抠开砖，
手探进去，只摸到一团灰和半截油布。空的。她心口一凉。姜德福已经动过。
第二天她故意在院里晾衣服，眼角盯着姜德福。果然，午后他借口“去公社开会”，
却绕路去了村北废磨房。姜棠没跟太近，远远看见他把一包东西塞进磨房后墙烂砖缝里。
晚上，她和赵秀兰摸去废磨房。墙缝里掏出个铁皮盒。
盒里有红色存折、两叠粮票、两张布票、一封空信封。存折余额二百八十七。
赵秀兰靠墙坐下，半天没说话。“这钱都是哪来的？
”“自留地菜钱、你做针线的钱、我和你挣工分省下来的。”姜棠没把存折拿走。
她一行一行抄到纸上：日期、金额、存取。粮票布票分两份，拿走一半，另一半原样放回去。
“先不打草惊蛇。”可这只是第一回合。两天后，姜棠背二十个鸡蛋去县城黑市，
卖了两块八毛。她花两块买油印高考资料，数学一本、语文一本。
回村路上有人喊“民兵来了”。她抱着布袋钻进死胡同，贴墙根，脚步声从巷口冲过去。
等声音远了她才敢跑。跑过大渠石子路，右脚鞋跑掉了。她没回头捡，光脚跑回村口，
脚底全是血泡。赵秀兰端热水给她泡脚，烫得她吸冷气。“值吗？”“值。”夜里她翻资料，
第一页就卡住。符号像天书。她盯着纸，低声说：“还有一年多，够不够。”第二天，
赵家上门催亲。黑脸汉子拎核桃和新布鞋，一进门就笑。“姜大哥，日子合计了没？
”姜棠走出来，先看赵家人，再看姜德福。“这婚事我不同意。《婚姻法》写了，婚姻自由。
我不同意，不算数。”姜德福拍桌。“你个丫头片子——”“你要不信，我去公社请干部。
”“公社”两个字一出，屋里一静。赵家人看出不对，临走撂一句：“定金五十，该退。
”五十块，姜德福脸都青了。赵家走后，姜德福砸了两个碗，掀了板凳，
在院角蹲了一下午旱烟。当晚他没睡，翻箱倒柜找什么。第二天清早，
他把铁皮盒又挪了一处。姜棠知道，他开始防她了。她也没闲着。
她去找村会计借旧《婚姻法》小册子，说要识字。会计笑她“丫头还懂法了”，还是借了。
她把关键条文背下来。她又去找王大娘。王大娘是妇联主任，嗓门比喇叭还响。
姜棠没直接告状，只问：“王大娘，妇联管不管逼婚？”王大娘一拍腿：“管！谁敢逼，
妇联就去谁家坐。”这句话，她记住了。一周后，姜德福先出手。
他在村里放话：“姜棠疯了，听收音机听傻了，要害她弟前程。”几户人家信了，
背后指指点点。“姑娘家不安生，往后谁敢娶？”“读书？她有那命？”姜棠没回嘴。
她把这些话全记着，等分家那天一起算。恢复高考消息终于从公社广播站放出来。播三遍，
全村都炸了。有人说“知青能回城”，有人说“跟咱没关系”。姜棠拿着报名表去找队长。
“我要报名高考。”队长抬头看她。“你初中肄业，吃得住吗？”“吃不住也得吃。
”队长看她半晌，递了表。“填。”回家后，“家长同意”那一栏，赵秀兰签了名。
姜德福冷笑：“女娃考什么大学。”赵秀兰把笔一搁。“我同意就行。”报名费三块，
从卖鸡蛋钱里扣。姜棠白天上工，晚上读书。她给自己订了死规矩：每天两页数学，
一篇语文背诵，睡前重做三道错题。可现实不讲规矩。队里秋收紧，她被安排去扛苞米。
肩膀磨破皮，夜里趴桌上，困得眼皮打架。姜德福故意把煤油藏起来，嘴上说“省着点用”。
姜棠就去借。东家借一点，西家借一点，煤油瓶里总能晃出一层底。
她学会在最暗的灯下写字，眼睛熏得通红。十月里，姜德福又来一手。他拿着报名回执，
假装好声好气。“爹陪你去县里确认，路远，你一个人不安全。”姜棠看着他，不接话。
她第二天起个大早，绕小路先走，到了镇口才跟王大娘会合。回执确认完，她才松一口气。
回村时她得知，姜德福上午去公社，说女儿“精神不稳，报名作废”。
幸亏王大娘提前打了招呼，公社干部没给办。这是她第一次真切明白：这个男人，
不只是偏心，他会毁她。冬天第一场雪落下那天，村里开了次调解会。
姜德福先提：“姜棠不听管教，影响家风，想分出去可以，净身出户。
”院里站了十几个人看热闹。王大娘、村支书、会计都在。姜棠起身，
掏出那张抄满存折记录的纸。“我补三条。”“第一，后院地窖有细粮二百斤，
藏在腌菜缸底。”“第二，存折余额二百八十七，三年二十多笔，都有日期。”“第三，
赵家定亲定金五十，已经退，钱从家用里出。”院里“嚯”一声。姜德福脸色发黑。
“你造谣！”姜棠盯着他。“要不要当场验？”会计先去了地窖，扛出两袋白面。
人群一下炸开。可误导也来了。村支书皱眉：“粮和钱，按老规矩，男人掌家，不算藏私。
”几户人家跟着点头。“对，哪家不是男人拿钱。”姜棠早料到这一关。她转身看赵秀兰。
“妈，你每年卖鸡蛋、做鞋垫的钱，谁收？”赵秀兰嗓子有点抖。“他收。
”“你知道总数吗？”“不知道。”姜棠又看会计。“队里工分折钱，
赵秀兰和我这两年合计多少？”会计翻账本，报了数。姜棠把数一并写在纸上，递给王大娘。
“按你们说男人掌家，那女人劳动是不是白干？公社讲男女同工同酬，这个家里同酬了吗？
”院里静了。王大娘接过纸，嗓门一开：“谁再说女人白干，跟妇联去说！”风向开始转。
就在这时，姜德福又放狠话：“你有本事把证据挖出来！不是你说有银元吗？挖不出，
你给全村磕头。”这就是姜棠要的。她拿铁锹去后院枣树下开挖。第一锹，硬土。第二锹，
烂瓦。院里有人笑。“装神弄鬼。”姜德福嘴角刚动，第三锹落下，“当”一声磕到硬物。
她跪下扒开土，摸到油布包。打开。十二块银元在冬日光里晃了一下。围观人群一下往前挤。
姜德福腿一软，坐地上，手抖得点不着烟。分家现场改判。
王大娘拍板：“按法律和公社精神，男女均分。谁家也不是男人一个人的家。
”最终分配：存折折算后一百四十三块归赵秀兰与姜棠，六块银元折现归她们，
村南破屋一间归她们。姜德福留老屋和另一半。这场赢了。但代价马上来了。第二天，
姜德福在队里使绊子，说姜棠“闹事不服管”，给她排最重的活。她一个人扛粪筐，
来回二十趟，肩膀磨到渗血。晚上回破屋，屋顶三个窟窿漏风。下雪夜里，炕沿一层白霜。
姜棠和赵秀兰用黄泥、稻草补屋顶，补一次漏一次。她们把旧门板锯成木条，
钉在窗缝上挡风。第一顿饭，是姜棠自己垒歪的灶台烧出来的。烟囱漏烟，呛得人直咳。
赵秀兰边咳边笑。“呛点好，说明咱有火了。”姜磊这时做了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自己的棉袄和两本练习册抱过来，站门口不进。“姐，给你。夜里冷。”姜棠没接棉袄。
“你穿。”姜磊把练习册塞她手里。“那你拿这个。”过了两天，他又去镇东砖窑做零工。
每天搬一千块砖，手指裂开，裂口里都是砖灰。他攒第一笔十二块，
用旧报纸包着塞进姜棠枕头底下。姜棠摸到钱那晚，屋里只点半盏煤油灯。
她盯着那包钱看了很久。“你不是还要上学？”姜磊低头抠手。“先紧着你。你上去了，
咱家才真上去。”这句话，像钉子钉在她心口。备考最后两个月，难度突然上来了。
数学真题里有一类函数题，她怎么做都错。她急得拿铅笔在草稿纸上戳出洞。语文作文更难。
她没读过多少书，写出来全是硬句子。她去找中学退休老教师周老头，请他看作文。
周老头戴着老花镜，慢慢翻。“道理太多，人味太少。你写你娘手上的裂口，
比写十句大道理都强。”姜棠回去重写。她写“姜汤太辣，辣得嗓子疼”，
写“砖灰钻进指甲缝”。她写得越来越像自己。考前十天，她高烧到三十九度。
赵秀兰熬姜汤，连灌三碗。姜棠裹棉被发抖，嘴里还背公式。烧退后，她的后遗症是耳鸣。
夜深时耳边像有蝉叫，停不下来。可她没停。高考那天，她天不亮出门，走七里路去镇中学。
准考证用别针别在里衣口袋。第一场语文，尚可。第二场数学，出事了。卷子发下，
她先做会做的，前四十分钟很顺。做到后半页一道大题，她把条件看错一行，
整整卡了二十分钟。等她反应过来，手心全是汗，时间只剩三十五分钟。她胸口一紧，
耳鸣又起来了。她闭眼三秒，掐了自己虎口一下。“先保分，后冲分。
”她把最难两小问先放掉，回头扫基础题，把能拿的分全拿。最后十分钟，她重回那道题，
硬算出第一问。收卷铃响，她最后一个符号刚写完。走出考场时她腿有点软。
赵秀兰在校门杨树下等，手里捂着一块烙饼，已经凉了。母女俩坐路边石头上吃饼。
谁也没问“考得怎么样”。第三场政治、第四场理化，她稳了回来。两天四科结束，
她铅笔磨短两支。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最难熬的。村里流言又起：“她闹得全家鸡飞狗跳，
未必考得上。”“考上了也供不起。”姜德福在村口老槐树下抽烟，
逢人就说：“女娃读书是赔本。”姜棠不接。她白天照样上工，晚上帮赵秀兰糊鞋底，
等通知。信来的那天，邮递员在村口喊她名字。牛皮纸信封，
左上角印着“XX县师范学校”。赵秀兰手抖，撕信封撕出豁口。她认字不全，
举着通知书一字一顿拼。“这、这是不是……录取？”姜棠点头。“考上了。数学专业。
”赵秀兰没哭，先把通知书按在胸口，又摸了摸姜棠后脑勺。她嘴唇抖了两下，
半天才挤出一句：“行。咱闺女行。”消息传遍全村。姜德福没来道贺。
但他夜里来过一次破屋门口，站了很久，没敲门，又走了。临走前一天，姜棠回老屋，
不是看他，是看灶房角落。上辈子她死在那。角落还是潮，黄土还是冷。只是这一次，
她站着。她转身要走，院里传来脚步声。姜德福站在槐树影下，瘦了不少，鬓角白了一片。
“你真要走？”“要走。”“走了就别回来要钱。”姜棠看着他，声音不高。“你放心，
我不会再求你。”姜德福想说什么，喉结动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妈被你带坏了。
”姜棠笑了一下，没温度。“她不是被我带坏，她是被你压太久，终于直起腰了。
”她转身走出院门。村口送行时，姜磊把最后攒的八块塞她包里。“路上买个热馒头。
”“你呢？”“我先在砖窑干着，过两年我也考。”姜棠盯着他手上裂口，点头。
“你答应我，活再重，也别把书丢了。”“嗯。”镇汽车站的旧解放客车冒着黑烟。
窗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粘着。车开动时，麦茬地往后退。姜棠翻开新课本，扉页空白。
她拿新铅笔写下三个字。“姜棠的。”车颠一下，字歪了一点。她没擦。她知道，
真正的日子才刚开始。到了县师范，现实又给她一记闷棍。宿舍六个人，她最穷。
别人带铁饭盒、呢子外套，她只有一只旧布包和两套补丁衣服。开学第三周要交教材杂费，
她差两块四。她把自己唯一一双好棉鞋拿去旧货摊换钱，回来脚上套草鞋，磨得后跟起泡。
周末她去食堂后厨帮工，洗盆、刮锅底，换两顿饭票。有人背后笑她“乡下土气”。
她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她记得自己来这儿不是争面子，是争命。第一学期中段，
她收到赵秀兰来信。信上字歪歪扭扭，是请人代写的。“家里都好，别惦记。
你爸前阵子来闹过，说你分家拿的钱该还。王大娘把他骂走了。磊子手裂口好多了，
就是咳嗽。”姜棠盯着“咳嗽”两个字，心里一紧。她当晚就去医务室问药，
买了两包止咳冲剂寄回去。寒假回村，她先去看赵秀兰。破屋被她们收拾得像样了，
屋顶补了新草，门口还挂了个旧竹帘。姜磊瘦了，个头却窜高一截。咳嗽还在，夜里咳两阵。
“砖窑粉大，先别干了。”姜磊摇头。“不干没钱。”姜棠把带回来的五块钱塞给他。
“这是我在食堂洗盆挣的。你拿去买本书，不许全贴家用。”姜磊愣了一下。“姐，
你也没钱。”“我有手。”这年开春，村里又开一次评议会。有人提“赵秀兰母女闹分家，
影响风气”。姜德福在旁边阴着脸。王大娘把搪瓷缸往桌上一磕。“影响什么风气？
影响你们拿女人当长工的风气？”会场没人再接话。散会后，姜德福堵在路口。
“你现在读书了，了不起？我还是你爹。”姜棠停住，看他一眼。“你是我生物学上的爹。
别的，不是。”这句话像刀。姜德福脸皮抽了抽，抬手想打，又放下。“你迟早后悔。
”“我上辈子已经后悔过一次了，这辈子不后悔。”她绕开他，往前走。第二年夏天，
姜磊做了决定：不再去砖窑，回夜校补课，准备参加成人考试。这个决定的代价是，
家里短期更紧。赵秀兰把一只下蛋母鸡卖了，换了米和煤油。她们都知道，
这是在给未来换路。姜棠也在变。她从一开始只会死记，变成会讲题。
老师让她给低年级做辅导，她一节能挣三毛。她把这三毛三毛攒起来，寒暑假带回家。
第三年冬天，姜德福病了一场，没人照料，老屋冷得像冰窖。
邻居来破屋传话：“再怎么说是你爹，去看看吧。”赵秀兰沉默很久。“你去不去，自己定。
”姜棠想了半夜，还是去了。老屋灶台塌一角，锅底一层黑灰。姜德福躺炕上，咳得厉害，
眼神躲闪。“药在桌上，一天两次。”她把药放下，站着没坐。姜德福哑着嗓子。“你恨我？
”姜棠看着他。“我不恨了。我只是记得。”她转身走。背后传来咳嗽和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当年……我也难。”姜棠没回头。她不是来听解释的。有些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