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腊月二十三,小年。苏城老街的菜市场里人挤人,
砍价声、剁肉声、鱼贩子泼水的哗啦声响成一片。沈渡舟拎着一兜土豆站在猪肉摊前,
等了三分钟,摊主愣是没正眼瞧他一下。“哎,那个让让!”系着脏围裙的胖大姐挥着刀,
冲他身后喊,“王姐,今天的五花给你留着呢,过来看看!”沈渡舟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穿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上一双老棉鞋踩在湿漉漉的地上,
整个人往那儿一杵,
活像菜市场里随处可见的普通中年男人——那种买菜都要挑收摊前捡便宜的。
胖大姐给熟客割完肉,终于把眼珠子转过来:“要啥?”“五花。”沈渡舟说,“三斤。
”“三十八一斤,要不要?”“贵了。”胖大姐刀往案板上一剁:“贵?你去全菜市场问问,
今天五花最低多少!买不起别处转转,别耽误我做生意!”旁边几个等着买肉的大妈扭过头,
眼神里明晃晃写着“穷鬼还来这儿买肉”。沈渡舟没吭声,把土豆往塑料袋里塞了塞,
转身走了。身后传来胖大姐的大嗓门:“啧,穿成那样还挑三拣四的,三斤五花,
当自己是什么人物呢!”他听见了。脚步没停。走出菜市场,拐进一条窄巷子,
沈渡舟在一扇掉了漆的铁门前站定。门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了色,
上联“出入平安”被撕了一半,剩下个“安”字孤零零挂着。他推开门。院子不大,
一棵老槐树占了半边天,树下摆着个破藤椅,藤椅上躺着一只橘猫。猫听见动静,
耳朵动了动,没睁眼。沈渡舟进屋,把土豆搁厨房地上,顺手掀开电饭煲——早上剩的粥,
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米皮。他盯着那锅粥看了三秒,又把盖子盖上了。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个没存进通讯录的号码,但那串数字他太熟了——尾号0000,
全国能拿到这种号的,不超过二十个人。他没接。电话响了八声,停了。三秒后,又响。
还是那个号。沈渡舟按了接听,没说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小心翼翼,
又带着点压抑不住的激动:“老沈……”“打错了。”他挂了。手机还没来得及揣回兜里,
又响了。这次是一条短信,还是那个号发来的:“老沈,我知道你在。南边出事了,
别人压不住,只有你能办。条件你开。”沈渡舟看了一眼,把短信删了。
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饿了?
”他问。猫叫了一声。沈渡舟弯腰把它捞起来,走到碗柜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并排放着两个碗,一个缺了口的白瓷碗,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缸子。
他把猫粮倒进搪瓷缸子里,又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人一猫,对着喝。下午两点,
沈渡舟出门了。他骑着辆老式二八大杠,车座上的皮革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车子骑起来哐当哐当响,过路的人都绕着走。骑了二十分钟,他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
四楼,东户。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周老师,不是我们不讲情面,
是学校的规定。您孙子这情况,留级是板上钉钉的事,您找谁都没用。
”“可是这孩子以前成绩一直挺好的,就是这学期……”“这学期?这学期都期末了,
您看看这成绩单,数学27,语文41,英语33——周老师,实话跟您说吧,就这分数,
留级都是照顾了。”沈渡舟推门进去。客厅不大,靠墙摆着一张老式沙发,
沙发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一张纸,指节捏得发白。茶几对面,
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男人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杯茶,正拿鼻孔看人。
年轻男人看见沈渡舟进来,眉头皱了皱:“你谁啊?”沈渡舟没理他,
走到老太太跟前:“周姨。”老太太抬起头,眼眶泛红,挤出一个笑:“小沈来了啊……坐,
坐,我给你倒水。”“不用。”沈渡舟按住她的手,转头看向那个年轻男人,
“你是教务处的小刘?”年轻男人一愣,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你认识我?
”“见过。”沈渡舟说,“三年前你们学校食堂食物中毒,我在现场。”小刘愣了一下,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你、你是那个……”“不是。”沈渡舟打断他,
“说正事,这孩子什么情况?”小刘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态度肉眼可见地收敛了几分:“周老师的孙子,周奕,这学期成绩下滑严重,
按学校规定要留级。家长会一次没来过,作业经常不交,老师反映上课睡觉——这情况,
我们也没办法。”“孩子呢?”“在里屋,不肯出来。”周姨抹了抹眼角,
“这都一个礼拜了,门都不出,也不说话,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沈渡舟站起来,
走到里屋门口。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个字:别进来。
他抬起手,敲了三下。没反应。又敲三下。还是没反应。沈渡舟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轻轻一拧——门没锁。推开门,房间里拉着窗帘,黑漆漆的。床上缩着一个人影,
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沈渡舟没往里走,就在门口站着,也不说话。
就这么站了五分钟。被子里终于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出去。”“我是你奶奶请来的。
”沈渡舟说。“我不管你是谁,出去。”沈渡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头也没回:“你奶奶今年七十三,高血压,心脏病。她今天坐在外面,
被一个教务处的毛头小子指着鼻子说你家孩子不行。她攥着成绩单的手在抖,
抖得杯子都端不稳。”被子里没声了。“你要是还想在被子里缩着,就继续缩着。
不关我的事。”他往外迈了一步。“等等。”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红通通的,
带着防备和疲惫:“你……你到底是谁?”沈渡舟回过头。光线从门缝漏进去,照在他脸上,
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让周奕愣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就觉得这人好像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我叫沈渡舟。
”他说,“你奶奶二十年前教我做过饭。”二周奕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
教务处的刘老师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是周奕的成绩单。数学27,语文41,
英语33。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刘老师留的:“下学期开学前交留级申请,过期不候。
”周奶奶坐在沙发上,看见孙子出来,赶紧站起来:“饿不饿?
奶奶去给你下碗面……”“不用。”周奕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饿。
”“那……”“奶奶,他是谁?”周奕指了指站在窗边的沈渡舟。
周奶奶擦了擦手:“小沈啊,以前在咱们这片开过饭馆,后来不干了,现在住老槐树巷那边。
你小时候吃过他做的糖醋排骨,还记得不?”周奕不记得。他那时候才四五岁,能记住什么?
但眼前这个穿着破羽绒服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像开过饭馆的人。开饭馆的,
不都应该是油光满面、大腹便便、嗓门洪亮吗?沈渡舟没在意他的目光,
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抬头问周奶奶:“周姨,晚上有事吗?
”“没、没事……”“那我带他出去一趟。”“去哪儿?”周奕警惕地看着他。
沈渡舟没回答,转身往外走。周奕站在原地没动。沈渡舟走到门口,
头也没回:“七点前回来。”门关上了。周奶奶看看关上的门,又看看孙子,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去吧,孩子,小沈这人……奶奶信得过。
”周奕不情不愿地跟着下楼。那辆破二八大杠就停在楼底下,沈渡舟长腿一跨骑上去,
回头看他。周奕看着那辆车,脸都绿了:“就骑这个?”“不然呢?打车?
”“……”周奕活了十五岁,头一回坐自行车后座,还是这种老古董。
车子一骑起来哐当哐当响,路上的人都扭头看,他恨不得把脸埋进领子里。二十分钟后,
车在一个菜市场门口停下。周奕跳下车,两腿发麻:“来这儿干嘛?”沈渡舟把车锁好,
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买菜。”菜市场下午人少,很多摊子已经收了。
沈渡舟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条条过道,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菜,问问价,但最后什么都没买。
周奕跟在后头,越跟越莫名其妙。走到一个卖鱼的摊子前,沈渡舟停下了。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防水围裙,正在往水箱里加冰。听见脚步声,
头也不抬:“卖完了,明天早点来。”“我不买鱼。”沈渡舟说。摊主抬起头,愣了一下,
然后脸色变了变,手里的冰铲差点掉地上:“沈……沈……”“别声张。”沈渡舟说,
“帮我带个路。”摊主使劲点头,也不管满手的冰水,在身上胡乱擦了擦,
压低声音问:“您、您怎么来这儿了?要我去哪儿?现在就走?”周奕站在旁边,看傻了。
这什么情况?沈渡舟指了指他:“这孩子,带去你后厨转转。
”摊主这才注意到沈渡舟身后还跟着个半大小子,打量了一眼,没多问,连连点头:“好,
好,跟我来。”鱼摊后面是一道小门,推开门是一条窄窄的走廊,
走廊尽头飘来油烟味和说话声。推开门,是一个厨房——说厨房都抬举了,
就是个搭着彩钢瓦棚子的后厨,地上湿漉漉的,灶台上油腻腻的,
几个穿白围裙的厨师正在忙活。看见老板带人进来,几个厨师都停了手里的活,
目光落在沈渡舟身上。摊主挥挥手:“忙你们的。”又转头对沈渡舟说:“您随便看,
有什么需要的喊我。”沈渡舟点点头,目光扫过整个厨房,
最后落在一个正在切菜的年轻厨师身上。年轻厨师二十出头,瘦高个,刀工还不错,
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动作也利落。但沈渡舟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开口:“手抬高两寸。
”年轻厨师一愣,抬头看他。“手腕。”沈渡舟说,“抬起来,别贴着案板。
”年轻厨师下意识照做。“下刀再快一分,别等,让刀带着手走。”年轻厨师试着加快速度,
几刀下去,土豆丝果然比刚才更均匀,断得也少。“用盐。”沈渡舟又说,
“切完的土豆丝别泡水,直接撒薄盐抓匀,腌三分钟,沥干再炒。”年轻厨师张了张嘴,
想问什么,但沈渡舟已经转身走了。周奕全程跟着,看完这一幕,满脑子问号。
从菜市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沈渡舟骑着那辆破二八大杠,又把他带到了一条老街上。
街两边都是老房子,有些门面还开着,卖杂货的、修鞋的、理发的,烟火气很浓。
车在一家关了门的铺子前停下。铺子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匾,
隐约能看出“周记小馆”四个字。卷帘门上落了一层灰,门口贴着招租的告示,
已经被风雨吹得发白。沈渡舟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进去,带着周奕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是一栋老楼,四楼亮着灯。“那是我奶奶家。”周奕说。沈渡舟看了眼时间,
六点五十。“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他说。“接我干嘛?”“买菜。
”“……”周奕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破自行车消失在巷子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这人到底是谁?一个穿破羽绒服、骑破自行车、住破院子的人,
能让菜市场的鱼摊老板吓得铲子都拿不稳?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
能一眼看出厨师的毛病,随口指点几句就让对方服服帖帖?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你奶奶二十年前教我做过饭。”教他做饭?
周奕想起刚才那个鱼摊老板看见沈渡舟时的表情——那不是看一个普通人的表情。那是敬畏。
回到家,周奶奶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啦?饿了吧?快洗手,马上吃饭。
”周奕嗯了一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奶奶佝偻着背,往锅里下面条。“奶奶。
”他突然开口,“沈渡舟……以前是干什么的?”周奶奶手顿了顿,没回头:“不是说了吗,
开饭馆的。”“开什么饭馆?”“就……普通饭馆呗。”“那他怎么不开了?
”周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把面条捞进碗里,端到饭桌上:“吃面吧,别问了。
”周奕看着奶奶的表情,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三第二天下午两点,
周奕准时下楼。沈渡舟已经等在楼下了,还是那辆破自行车,还是那件灰扑扑的羽绒服。
看见周奕下来,他跨上车座:“上车。”今天去的不是昨天那个菜市场,
而是城西的一个批发市场。人比昨天那个菜市场多,乱哄哄的,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
沈渡舟带着周奕在人群里穿行,最后在一个卖干货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围着条蓝布围裙,正拿杆秤称东西。看见沈渡舟,她手里的秤差点掉了,眼睛瞪得老大,
嘴张了又张,愣是没发出声音。沈渡舟冲她点点头:“别声张。给我称二两干贝,要最好的。
”女人手忙脚乱地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干贝,个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