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第一年,北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陆时星还在疯了似地找我。
他时常把我的遗物翻出来,一遍遍地翻阅着,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林初晴倚在门框边上,
冷眼旁观着一切。明明出事的是温以安,他好像也跟着死了。“陆时星!你能不能别看了!!
”她一把抢过他手中的信,狠狠撕碎,随手撒向窗外。纸片混着漫天飞雪,飘得无影无踪。
一些零散的还在地上,陆时星疯了似地跪在地上去捡,狼狈到了极点。林初晴俯下身去拉他,
他似乎着魔了,压根不肯理会她,只是不断去拾。她索性不再去拉他,
只是对着他大吼:“她已经死了!死了!死掉的人你要去哪才能找到她?
你到底我说几遍才肯接受现实?!”这句话狠狠戳中了陆时星。他骤然停手,猛地抬头,
死死瞪着她。“闭嘴!她没死!”“上天入地——”他目光沉得发狠,
一字一句顿出:“我都要找到她!”—林初晴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时星。她一时语塞,
而他已经移开视线,神情专注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这一幕刺痛了她。温以安都已经死了,
陆时星还要这般珍贵地看待她的遗物。她被气得浑身发抖。“陆时星!你简直无可救药!
”她的怒斥声响彻了整个寂静的书房,可最终回应她的,还是只有那熟悉的死寂。
陆时星终于收拾完。他起身要走,绕过她时,甚至没有给予她一个眼神。而这一幕,
彻底恼火了她。“你到底在装什么深情?温以安会死,还不都是你害的吗?
”这句话似乎奏效了,陆时星虽然没有回头,脚步却顿住了。他身子一僵,停在了原地。
林初晴觉得自己终于扳回一局,有些得意地接着说:“你装装深情就得了,别真把自己骗了。
自从我回国后,你每次跟她说自己在加班、出差、工作。可哪次不是在陪我?
”“你要是真有那么爱她,又怎么会狠心害得她爸坐牢?她没钱给她妈付医疗费的时候,
你可是看都没看她一眼!”身后的话一句句砸过来,他这才真正意识到,原来自己,
早已罪孽深重。他攥紧了手中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远处步伐声越来越小,
却愈发清晰有力。—一年前,我站在别墅的楼顶。院子前的树不知不觉中变成金黄色的,
天气渐冷,风也微凉。却终抵不过我此刻的心凉。很早之前开始,陆时星时常不着家。
问他下落,得到的回答不是“在忙”就是“在出差”。直到从刚才接通的电话中我得知,
原来他之前所谓的忙,所谓的工作,不过是在陪着林初晴。陪着她全国各地到处飞,
陪着她每一场演出,陪着她全世界四处周游。我没法再骗自己了。两个月前,
父亲的公司被人举报非法集资。这自然是莫须有的罪名,可没人愿意替父亲辩解。我知道,
一切都是陆时星亲手策划的。什么日久生情?痛不会忘,恨也不会。
冷冽的秋风将我拽回了现实,脑海里又响起刚刚林初晴问自己的那句——“温以安,
事到如今,你还笑得出来吗?”—2021年10月12日晚20:08分。
一道尖锐的尖叫似乎要划破天空。十分钟后,警鸣声和急促的救护车鸣笛声,
在别墅区内响起。我坠楼后,灵魂从肉体抽离,飘荡在空中。
我看着救护人员将“我”抬上担架,看着几个警察走进我家寻找线索。
他们先是找到了我的手机,然后给我的紧急联系人拨打了电话。一阵短暂的铃响过后,
电话被接通了。“喂?”是陆时星的声音。我突然有点好奇,知道我出事之后,
他会是什么心情呢?是惊讶、愉悦、还是觉得一身轻呢?然而,在我期待的同时,
那里却什么都没有。在听完警察阐述事件的经过后,陆时星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很平淡,没有半分情绪的波澜。我笑了。陆时星,我后悔爱你。可人生重来不过。
—北城的春天,最爱下雨。我和陆时星的偶遇,也总是在雨天。那是我第一次自己去上学,
没坐司机的车。走到半路,天空飘下细密的雨丝。我躲进便利店,买下店里最后一把伞。
结完账正要离开,店里进来一个少年。他穿着和我同样的白色校服,被雨打湿了大半。
他走向收银台,礼貌询问:“你好,请问有雨伞吗?”擦肩而过的瞬间,我看清了他的校徽。
高一1班,陆时星。那个因成绩优异被免去学费的特招生。他得知没有伞,有些沮丧,
拉了拉书包肩带,想冒雨离开。可门外的雨,比我进来时大得多。“我搭你吧。”我打开伞,
转头看向他。他愣了一下,耳根泛起薄红。我们并肩走在路上。伞很小,
我必须和他紧紧挨着。走到大水坑时,他让我先走,自己为我撑伞,没让一滴雨落在我身上。
到了教学楼下,他收好伞还给我。我趁他不注意,将一颗星星发夹扣在伞边,
把伞塞进他手里。“送你吧,我教室里有伞。我叫温以安,高一5班,记好喽。
”不等他反应,我已经跑上楼。在二楼的楼梯口处,我偷偷朝楼下瞄去。
那把伞在拐过转角轻轻晃了下,不见了。—那天过后,雨下了整整三天。放学的时候,
我在校门口看见他。他没撑伞,抱着书包站在保安亭,校服后背被雨水浸成深色,
贴在脊骨上,显得格外单薄。我跑过去,把伞撑到他头顶。他偏过头,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伞呢?”他沉默不语。“我问你伞呢?”他依旧没应,
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线。雨落在我撑伞的手背上,很冷。我突然不想问了。“走吧,
”我轻声说,“送你回家。”“…温以安。”他忽然轻轻地唤我。“嗯?”“为什么,
要对我好?”我轻笑了一声,“送了你一把雨伞而已,这就算对你好了吗?”他看着我,
几秒后移开视线。我们并肩走在雨里,路过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到了。
”我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很深,很窄,尽头有一扇生了锈的铁门。他站在伞沿外面,
半边肩膀又淋湿了。我把伞塞进他手里,这次他没接。“拿着。”我说,“明天还我。
”他握着伞柄,指尖发白。“那你呢?”“有人接我。”—第二天,雨停了。放学后,
他来教室找我还伞。不止昨天那把,还有我几天前送他的。星星发卡还在,
可伞骨有弯过的痕迹,不过像是被人掰直了,细看还是能发现不对劲。“…不小心弄坏了,
抱歉。”我没问他怎么弄坏的,只是说:“送出去的东西,我都不会再要回来。”从那天起,
我开始频繁去找陆时星。一下课就往他的楼层跑,没多久,我追他的事便在全校传开了。
某天我照常路过他的窗边,他忽然叫住我。“温以安。”我停在原地,他起身从后门走出,
不由分说攥住我的手腕就往前走。“你干嘛?”我疑惑。他没理,走得很快。
一直到把我带到无人的走廊尽头,陆时星站在逆光里,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而四周安静,
能完全听清他说的每个字。“我有喜欢的人。”我愣了愣,很快平复下来。只是喜欢,
又没在一起。我靠在墙上,语气平淡:“所以呢?”“从小一起长大的。
”这句话砸在我耳边,原来他还有个青梅。“是我们学校的。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我追他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他是来替她划清界限。“哦,
我懂了。”我往前凑了凑,歪头看他,“我追你,让她不开心了,对吗?”他瞳孔微缩,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闪躲。“被我说中了?不敢看我?”陆时星如临大敌,猛地转过身去。
他脊背绷得笔直,像根拉到极致的弦,连耳尖都泛着浅红。我望着他紧绷的背影,
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陆时星,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逼你跟我在一起。
”他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依旧没回头。“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我的语气十分平静,
“你不用为了她,急着跟我撇得一干二净。”风穿过空旷的走廊,掀动他的校服衣角。许久,
他才哑着嗓子,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别再对我好了。”我挑眉,半步不让。“我乐意。
”他终于仓皇回头看我,眼底乱作一团,有闪躲,有歉疚,有挣扎,唯独没有厌烦。
那一眼我便知道,他不是不动心,只是不敢。“我等你想清楚。”—只是从那天起,
陆时星开始躲我。躲得笨拙,又躲得格外认真。第一次,在走廊,他看见我转身就走。
我快步追上,拽住他的校服袖子:“跑什么?”他僵在原地,小声地嘴硬:“没跑。
”“那以后不许跑。”他沉默,我绕到他面前。“陆时星,抬头。”他抬眼,
睫毛在轻轻发抖。我盯着他看了三秒,松了口:“行了,你走吧。”他真的走了,
可刚走出十步,我又喊住他:“放学等我。”他没有回头,脚步却顿了一瞬。
第二次是在食堂。他见我端着餐盘过来,立刻起身要换座。
我把盘子往桌上一放:“你换一桌,我跟一桌。”他背对着我站了片刻,终究还是坐了回去。
我得逞般把玉米夹进他碗里,语气强硬:“不许躲我。”他没说话,只是低头默默吃饭。
很快,半个学期过去,陆时星像是妥协了。他接受我每天放学守在他班级门口等他,
接受我们并肩走时,我在左,他在右,中间永远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不再刻意躲着我了。
我一度以为,他是在慢慢向我靠近。以为他心里那层冻了很久的冰,终于要化开。
—直到那个午后。我在他班门口等了整整二十分钟。值日生陆续走光,教室的灯一盏盏熄灭,
长长的走廊空荡荡的。他的书包还放在座位上,人却不见踪影。我下意识往操场的方向走,
路过小礼堂时,发现大门虚掩着,漏出一道微弱的光。里面隐约有声音传出来。我顿住脚步,
悄悄凑近。似乎有人在争执。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我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舞裙的女生。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我心口猛地一沉。台下站着的人,竟是陆时星。“你什么意思?
”女孩用质问的口吻问他,“陆时星,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陆时星垂着眼,声音很淡。
“我没有。”“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了?”他沉默了很久,眉峰微微蹙起,
半晌才低低地吐出一句:“…学习忙。”“学习忙?”她往前走近一步,语气失落,
“你以前再忙也会来的。”他没有回答。她又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
“你是不是——”她顿了顿,目光直直望着他。“是不是喜欢上温以安了?”她话音刚落,
我的指尖死死扣住冰冷的门缝。陆时星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女生忽然嗤笑一声,
“算了,当我没问。”她转身,拿起舞台边的包,“对了,宁海的集训,我拿到名额了,
高二下学期就走。”陆时星猛地抬起头。她回头看他,眼底藏着一丝的期待。“你要等我吗?
”语气轻飘飘的,像随口一提,却吃定他不会拒绝。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他却开口了。“…好。”细若蚊声,却还是答应了。
她笑了一下,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去大半。“那就这么说定了。”女孩带着笑,
步伐轻盈地朝门口走来。我飞快后退一步,将自己藏进走廊的阴影里。看着她从礼堂里走出,
背影渐渐走远。我推开小礼堂的门,走了进去。陆时星回过头,看见是我,整个人明显一僵。
他没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抬眼望着他。“你喜欢的人,是她,对吗?
”陆时星看着我,神色复杂。其实不需要答案,因为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放弃。“陆时星,
天快黑了,我们回家吧。”—后来的某天放学。夕阳把梧桐影揉得碎碎的,我们并肩慢慢走。
走到校门口,陆时星顿住脚:“你先回,我去趟车棚。”“我等你。”他轻轻摇头:“不用,
今天周五,你值日。”我愣了一下,他记得我的值日表。我先回教室,
十分钟后从后门绕去车棚。还没走近,就听见了争执声。他被人堵在墙边。
贺屿手里转着那把伞,伞面上的星星发夹,在暮色里闪了一下。“修好了?”他笑,
“陆时星,你这伞修几回了?”陆时星没说话。“这个,温以安送的吧?”贺屿笑了一下,
猛地把伞摔在地上,伞骨磕在台阶上裂出细痕。他仍不罢休,抬脚狠狠踩了下去。
我冷着脸从墙角走出。贺屿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哟,温以安。”我没看他,
弯腰捡起那把伞。伞骨弯了,伞柄也裂了。我收好伞,抬眼看向贺屿:“这把伞是我的,
是我送他的。你再碰一次试试。”贺屿沉默了一会,笑了,“行,你厉害。”他转身走了。
陆时星还靠在墙上,嘴角带着一道浅淡的血痕。我把伞塞进他书包侧袋:“走了,回家。
”他不动,我拽了下他的袖子,他才终于迈步。走出去很远,
陆时星忽然开口:“之前伞是我自己弄坏的,跟贺屿没关系。”我停下脚步,
转头看他:“陆时星。”他睫毛轻轻一动。“你撒谎的时候,不敢看人的。”他僵住了,
我没再说,接着往前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把伞被抢过两次。他每次都去抢回来,
但是打不过。第二次“要”回来的时候,伞歪得不成样。他修了一晚上。后来还我时,
说“不小心弄坏了”。—寒假前一个月,我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找他。陆时星却没在,
去他家找,也不在。绕着他家附近几圈,在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里,我看见他在里面。
他在收银,帮别人下单,找零。第二次,周六下午。我让司机把车停在后门那条街。
隔着车窗,我清楚看见他在后厨洗杯子。袖子挽到手肘,手指泡得发白。他洗了很久。
第三次,周日。奶茶店门口,林初晴和贺屿走过去。她挽着他的手臂,低着头,
不知在说什么。他笑,把她往身边带了带。陆时星站在收银台里面,他在打包一杯奶茶。
她没往里看,他也没抬头。就这样持续了一个月,天气转冷。某天,我在走廊碰见林初晴。
她围着一条新围巾,亮红色,羊绒的,垂着流苏。她旁边的女生问:“这围巾好漂亮,
谁送的呀?”她笑了一下。“贺屿送的。”“你昨天不是也收到一条吗?”另一个女生问,
“灰色的,谁送的?”“哦,那个啊。”“一个同学。”—高二升高三那年元旦,
林初晴要走了。说是集训三个月,其实谁都知道,她不打算回来了。学校举办的元旦晚会,
她独舞,压轴。我钢琴独奏,在她前面。演出当天,我发烧了,吞了颗退烧药就出门了。
演出的后台很吵。跳舞的在压腿,唱歌的在开嗓,主持人对稿子的声音从幕布那边传过来。
我坐在角落里,把乐谱又翻了一遍,那些熟悉的音符变得涣散起来,我看不清。头很晕。
退烧药好像没什么用。可我还是上了台,脚底像踩着棉花。我坐下,把手放在琴键上,
手指是软的。这样下去不行。我闭眼,开始回想他弹这首曲子的那天。而那天的阳光很好,
他纤长的手指,在黑键上跃动着。他弹得很慢,像刚学不久。后来我问他班的体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