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雪,落了整整三日沈烬站在苏妄的墓碑前,指尖抚过那行冰冷的刻字,
指腹被粗糙的石面磨得发红,却感觉不到半分疼。风卷着碎雪,扑在他脸上,凉得刺骨,
却远不及心口那处空洞的万分之一他曾以为,世间万物皆可握于掌心,权势、江山、生死,
无一不能由他掌控。直到苏妄闭上眼的那一刻,他才明白,这世上最留不住的,
是她曾毫无保留递给他的那颗心而他,亲手将它碾成了灰。那年沈烬十七,苏妄十五。
江南的雨,缠缠绵绵,下得人心头发软。沈烬奉父命南下处理私盐案,微服隐匿身份,
却在姑苏城外的断桥边,遇上了撑着一把油纸伞的苏妄。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
裙摆沾了些泥点,却丝毫不掩眉眼间的清灵。她正蹲在地上,
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被雨水打湿的麻雀捧在手心,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像落了一层碎雪。
沈烬撑着黑伞,站在雨里看了她许久。他自幼在权谋漩涡中长大,
见惯了尔虞我诈、冷血无情,身边的人要么趋炎附势,要么暗藏杀机,
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纯粹的姑娘。“你不怕它啄你?”沈烬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带着几分少年人未脱的清冷。苏妄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那双眼眸太亮,
太沉,像藏着无尽的风雪,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的小鸟。“它受伤了,”她小声回答,
声音软得像江南的棉花糖,“我想帮它。”沈烬走近,低头看向她手心的小生灵,羽毛凌乱,
翅膀微微颤抖,确实是受了伤。他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丝帕,递到她面前:“用这个裹着,
能暖些。”苏妄迟疑了一下,接过丝帕,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指,
冰凉的温度让她微微一颤。“多谢公子。”她低下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映着烟雨,
美得让沈烬移不开眼那一日,雨停风歇,断桥边的杨柳抽出新枝,沈烬的心里,
也悄然种下了一颗名为苏妄的种子。他知晓了她的身份,姑苏苏家的嫡女,父母早逝,
跟着祖母生活,性子温婉,却又藏着一股不为人知的倔强此后数日,
沈烬总会寻各种理由出现在苏妄身边。陪她去市集买绣线,看她蹲在花摊前挑选雏菊,
听她哼着江南小调,看她为巷子里的流浪猫喂食他从未对谁这般耐心过,在她面前,
他褪去了所有的锋芒与戒备,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少年郎,守着眼前的姑娘。
苏妄也渐渐放下了心防她知道沈烬身份不凡,却从不多问。她只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会在她走夜路时默默跟在身后,会在她被世家子弟刁难时挺身而出,会在她生病时,
彻夜守在她的窗前情窦初开的心意,像江南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了两颗心离别那日,
沈烬要回京复命。码头风大,苏妄将一只亲手绣的荷包递给他,荷包上绣着一对并蒂莲,
针脚细密,藏着少女全部的心意。“沈烬,”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等你回来。
”沈烬接过荷包,紧紧攥在手心,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等我,
”他一字一句,郑重承诺,“待我功成,必以十里红妆,娶你为妻。”苏妄红了眼眶,
用力点头船开远了,苏妄站在码头,直到那艘船消失在天际线,也未曾离去他不知道,
这一等,便是半生更不知道,她等来的不是十里红妆,而是无尽的深渊与炼狱。三年光阴,
弹指即逝。沈烬在京城步步为营,从一个不起眼的世家公子,
一路攀爬到权倾朝野的镇北将军。他手握重兵,深得帝心,
成为了京城中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存在。只是,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江南断桥边,
会为一只麻雀驻足的少年了。权谋的刀,磨平了他所有的温柔,鲜血与背叛,
让他变得冷漠、多疑、杀伐果断。他从未忘记过苏妄,只是在他的世界里,
权势永远排在第一位,儿女情长,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他派人去姑苏接苏妄,
却恰逢苏家卷入一场谋逆案。当年与苏家交好的官员,因触怒龙颜被满门抄斩,
苏家被指为同党,虽无实证,却也被抄了家,苏妄的祖母受不住打击,一命呜呼。一夜之间,
苏妄从锦衣玉食的嫡女,沦为了罪臣之女沈烬接到消息时,正在宫中与皇帝商议军务。
手下人低声禀报:“将军,苏家小姐……如今流落街头,处境艰难。
”沈烬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沿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眼眸,看不清情绪。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接来。”苏妄再次见到沈烬时,是在京城镇北将军府的正厅里。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面色苍白,身形消瘦,
早已没了当年江南烟雨里的灵动娇俏。沈烬,身着墨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
眉眼间尽是上位者的威严与疏离四目相对,苏妄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想扑进他怀里,
告诉他这三年来的思念,告诉他苏家遭遇的冤屈,告诉他她过得有多苦。可沈烬眼中的冷漠,
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你来了。”他开口,语气平淡,
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苏妄低下头,声音哽咽:“沈烬……”“苏家的事,我已知晓,
”沈烬打断她,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从今往后,你便留在将军府,做我的侍妾。
”侍妾二字,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苏妄的心脏。她猛地抬头,
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当年他承诺她,十里红妆,娶她为妻。如今,她落难,
他却要她做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侍妾?沈烬皱眉,似乎不耐她的质问:“如今你是罪臣之女,
能入我将军府,已是万幸。莫要不知好歹。”他的话,冰冷刺骨,将苏妄心中最后一点期待,
彻底击碎。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沈烬,
你当年答应过我的……”“此一时,彼一时。”沈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神里没有半分温情,“苏妄,如今的我,不是当年的沈烬。你若想活下去,就乖乖听话。
”活下去。这三个字,成了束缚苏妄的枷锁。她无家可归,亲人尽亡,唯有沈烬,
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哪怕这份依靠,带着刺骨的寒凉,她也只能抓住苏妄闭上眼,
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冰凉。“我答应你。”三个字,
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沈烬满意地点头,挥手让下人带她下去。他看着她落寞离去的背影,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只早已褪色的并蒂莲荷包,心口某处,微微抽痛了一下。可很快,
这份痛意,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在他的棋局里,儿女情长,永远不能成为绊脚石。
苏妄住进了将军府最偏僻的汀兰院落简陋,陈设清冷,与这金碧辉煌的将军府格格不入。
下人见她不受宠,又是罪臣之女,个个都对她冷眼相待,苛待欺凌吃不饱,穿不暖,
是常有的事可苏妄从未抱怨过。她每日安安静静地待在院子里,绣花,看书,
偶尔会拿出当年沈烬给她的那方丝帕,一看就是一整天她还在等,
等沈烬想起当年的江南烟雨,等他回心转意可她等来的,却是他带着别的女人,出入府中,
欢声笑语,刺痛了她的眼沈烬的身边,从不缺女人。有朝中大臣送来的千金,
有皇帝赏赐的美人,个个容貌绝色,温柔体贴,比她这个落魄的罪臣之女,
好上千万倍他从未再踏足汀兰院一步苏妄守着一院清冷,守着一颗破碎的心,日复一日,
熬着无尽的孤寂。苏妄在将军府的第三年,沈烬娶了丞相之女,林婉柔为正妻大婚那日,
将军府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红绸铺满了整条街道,热闹非凡苏妄站在汀兰院的窗边,
看着远处漫天的喜庆红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拿出那只并蒂莲荷包,指尖抚过上面早已模糊的针脚,泪水无声地滑落原来,
他的十里红妆,从来都不是为她准备的当晚,沈烬宿在新房。汀兰院的灯,亮了一夜,
苏妄坐了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缓缓吹灭了烛火林婉柔嫁入将军府后,
听闻了苏妄的存在,心中嫉恨她知道苏妄是沈烬早年在江南认识的女子,
便认定苏妄对自己的地位有威胁,处处针对苏妄。先是派人断了汀兰院的炭火与吃食,
让苏妄在寒冬里忍饥挨饿,后又故意刁难,让苏妄做府中最粗重的活计。苏妄性子软,
却也有骨气,从不低头,也从不向沈烬哭诉她以为,只要她安分守己,
便能在这府中苟活可她不知道,恶意从来不会因为退让而消散。一日,
林婉柔最心爱的一支珠钗丢失,府中下人搜查,
竟在苏妄的房中找到了那支珠钗林婉柔当场大怒,命人将苏妄拖到正厅。沈烬恰好回府,
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苏妄被按在地上,衣衫凌乱,面色苍白,
而林婉柔哭哭啼啼地扑在他怀里,指责苏妄因嫉妒偷窃她的珠钗。“将军,
妾身知道苏妹妹心中有怨,可她也不该做出这等偷窃之事啊!”林婉柔泪眼婆娑,我见犹怜。
周围的下人纷纷附和,一口咬定是苏妄偷了珠钗苏妄抬起头,看着沈烬,
眼中满是祈求与清白:“沈烬,我没有偷,是他们诬陷我……”她的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