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寿宴上,他当众宣读遗嘱。叔叔,五百零八万现金。姑姑,五百二十万加一套房。
轮到我爸,爷爷抿了口茶,淡淡地说:“老大最有出息,家业就不用分了。”满堂宾客哗然,
叔叔姑姑一脸得意。我爸一言不发,起身就走。爷爷的脸瞬间就白了,
声音都在抖:“你走了这份遗嘱就作废了!只有你签字才有效!”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赌气,
只有我知道,他手里攥着爷爷藏了几十年的秘密,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
1车厢里死一样地寂静。我爸开着车,手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
他的侧脸在不断后退的路灯光影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就连一点情绪的波澜都看不到。可我坐在副驾驶,却感觉空气凝固得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那场荒唐的寿宴,那份所谓的遗嘱,像一根根毒刺扎在我心上。长子,
就活该被当成一头耕完地的牛,连根草料都分不到吗。车子停在我们老旧小区的楼下。
我爸熄了火,却没有下车。他从怀里,很慢,很珍重地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本的纹路,边角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我从未见过这个东西。他打开匣子,里面只有几张泛黄的纸。他看着那些纸,
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些活人的气息,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手机在这时尖锐地响起来,
打破了这窒息的沉默。屏幕上跳动着“叔叔”两个字。我爸接了起来,按了免提。“大哥,
你什么意思啊?爸七十大寿你给他甩脸子?”叔叔林国强的声音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质问。
“爸也是为你好,你是老大,多分点责任不是应该的吗?”“你现在赶紧回来,跟爸道个歉,
这事就算过去了。”“别为了点钱,闹得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我爸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姑姑林国芳抢过了电话,声音又尖又细。“大哥,国强说得对,你得识大体。
爸都说了,那遗嘱没你签字不行,这不就是拿捏着你,给你面子吗?
”“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非要闹到无法收场?”“我跟你说,我们拿了钱,
以后逢年过节还能给你包个大红包,你那儿子林凡不也快结婚了?
到时候姑姑给他包个十万的!”施舍。这是赤裸裸的施舍。我气得浑身发抖,
几乎要抢过电话骂回去。我爸却伸出一只手,拦住了我。他的手指冰冷,却很有力。然后,
他按下了挂断键。世界终于清静了。“爸!”我再也忍不住,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这么欺负人,你为什么不说话!”“这跟钱没关系。”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跟什么有关系!”我追问。他没有回答我,只是把那个木匣子重新合上,揣回怀里,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说:“这是一个承诺。”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爷爷,林振华。我爸再次按下了免提。“林国栋!”爷爷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怒火,
隔着听筒都能震得人耳朵发麻。“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来!”“我命令你,明天之内,
必须把字给我签了!”命令。他还在用这种命令的口吻。我爸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他看着车窗外沉沉的夜色,平静地开口。“我妈的忌日快到了。”“我要先去看看她。
”电话那头,爷爷那暴跳如雷的呼吸声,戛然而止。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我爸没再等他回话,直接掐断了通话。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我第一次看到了一种名为“战斗”的光。2第二天上午,门被敲得震天响。我从猫眼里一看,
叔叔和姑姑那两张写满贪婪和不耐烦的脸,挤在小小的取景框里。我不想开门。
我爸却说:“让他们进来。”门一开,他们仿佛两阵风一样卷了进来,
自顾自地坐在了沙发上。姑姑林国芳翘着兰花指,打量着我们家陈旧的装修,
嘴角撇出一股嫌弃。“大哥,你看看你这日子过得,何必呢?”她先开了口,
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昨天让你回来你不回,非要把事情闹大,让亲戚们看笑话。
”她说着说着,眼圈竟然红了,开始抹起了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我们是一家人啊,
你这样不顾亲情,让爸多寒心,让我在婆家怎么做人?”叔叔林国强则直接得多,
他点了根烟,二郎腿翘得老高。“林国栋,我跟你明说了吧。
”“你今天要是乖乖去把字签了,以后爸的养老,我们两家担着,不用你管。
”“你要是还这么犟,以后爸要是生病住院,你一分钱都别想指望我们出。”这是威胁。
毫不掩饰的威胁。我胸口的怒火烧得我理智全无,正要冲上去跟他们理论。“林凡。
”我爸叫住了我。他从里屋拿出了我妈的牌位,就放在客厅的桌子上。然后,
他拿出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一遍一遍,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擦拭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灰尘在光束里飞舞。叔叔和姑姑的叫嚣,哭闹,威胁,都成了这片光尘里的背景噪音。
我爸仿佛聋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里那块冰冷的牌位。他把牌位当成了整个世界。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具杀伤力。叔叔的脸从红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站起来,烟头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碾碎。“你他妈的装什么深情!”他吼道,
眼睛死死盯上了我爸手里的那个木匣子,“爸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把那东西给我!”他说着,竟然真的伸手去抢。那一刻,我爸擦拭牌位的动作停了。
我则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一步跨过去,狠狠推开了叔叔。“你敢动一下试试!
”叔叔被我推得一个趔趄,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打我。“滚出去。”一个声音响起。不大,
还有些低沉。却像一块冰,瞬间冻结了整个客厅的空气。是我爸。他站了起来,
将我妈的牌位护在身后。他的眼神,不再是平静,而是一片冷冽的寒潭,
里面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怒火。叔叔和姑姑都被这眼神震住了。他们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滚。”我爸又说了一个字。两人悻悻地对视一眼,
最后还是夹着尾巴走了。临出门前,姑姑不甘心地回头,撂下一句狠话:“林国栋,你等着,
有你后悔的时候!”门被重重关上。我爸的身体晃了一下,靠在了桌子边。
他看着我妈的牌位,许久,才缓缓开口。“小凡,你知不知道,你妈当年嫁到林家,
是带着嫁妆的。”我的心一沉。“那笔钱,是你外公外婆留给她全部的遗产。
”“也是我们林家,能开起第一家工厂的,第一桶金。”3去乡下老宅的路,坑坑洼洼。
车子颠簸着,像我此刻的心情。我妈的墓,就在老宅后面的山坡上,
那里种满了她生前最喜欢的栀子花。风一吹,满是清冽的香气。我爸清理着墓碑前的杂草,
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妥帖,半点不敷衍。“你妈,是个很厉害的人。”他背对着我,
声音飘在风里。“她不光带来了钱。”“还带来了你外公传下来的独门手艺,
一种布料染色的技术。”“那时候,全县城只有她一个人会。”“林家后来的那个纺织厂,
能做得那么大,靠的就是那个技术。”我的脑子嗡的一声。这些事,我从来都不知道。
爷爷没说过,叔叔姑姑更是不可能提。“当年,你爷爷很高兴,当着几位族老的,
亲手写了一份协议。”“他说,工厂每年收益的三成,永远都属于你妈这一脉。”“他说,
林家,永远不会忘了你妈的恩情。”我爸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后来,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走了。”“从那以后,这份协议,就再也没人提过。
”“我提过一次,被你爷爷打了一巴掌,他说我惦记家产,忘了本分。
”“他让我把这份协议烂在肚子里,不然就把我赶出林家。”原来如此。原来这一切的根源,
都在这里。这不是偏心,这是吞没,是背叛,是作恶者在抹去他所有的罪证。
我爸终于清理完了杂草,他坐了下来,靠着墓碑,像靠着我妈的肩膀。
他打开了那个褪色的木匣子。里面,一份用毛笔写的协议,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但“三成收益”几个字,力透纸背。红色的指印,依旧鲜艳。协议下面,还有一封信。
是我妈的笔迹,娟秀而有力。信是写给我爸的。她说,那笔钱她不想要,
她这辈子没什么大愿望,就希望有一天,能用这笔钱,在家乡建一所学校。让山里的孩子,
都能有书读。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我终于明白了我爸。他要争的,
从来不是那几百万的遗产。他要争的,是母亲被窃取的人生,被抹杀的功绩。他要争的,
是她那个善良而伟大的遗愿。他要争的,是一个迟到了几十年的公道。
“爸……”我的声音哽咽。我爸却没有哭。他只是轻轻抚摸着那封信,像是抚摸爱人的脸颊。
许久,他站了起来。他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一字一句地对我说。“小凡,给你叔叔姑姑,
还有你爷爷,都发个信息。”“告诉你妈的忌日是哪天。”“让他们都过来,到你妈的墓前,
咱们一家人,好好坐坐。”我们返城的时候,夕阳正红。我看着我爸的侧脸,他的眼神里,
再没有那些悲伤和隐忍。那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充满了决一死战的决心。
4爷爷想用强权压垮我爸,失败了。叔叔姑姑想用亲情绑架我爸,也失败了。于是,
爷爷换了新的策略。他开始打亲情牌,或者说,是道德绑架。几个在家族里辈分最高,
说话最有分量的长辈,陆续登门。为首的是我二太爷,一个拄着拐杖,满脸皱纹,
说话却中气十足的老人。“国栋啊,我们是看着你长大的。”二太爷一坐下,
就摆出了长辈的谱。“你爸养大你不容易,你怎么能为了点钱,跟他置气呢?
”另一个三爷爷也跟着附和:“就是,这传出去,人家不说你爸的不是,
只会说你这个做儿子的不孝!为了家产,连亲爹的寿宴都敢搅和。”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句句不离“孝道”,字字都在指责我爸。我爸没有辩解。他也没有生气。他就等他们说累了,
说渴了,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他走进房间,拿出了那个木匣子。他没有拿出原件,
而是把提前准备好的协议复印件,一人一份,递到了那几位长辈手里。“几位爷爷,
你们先看看这个。”二太爷皱着眉接过去,浑浊的老眼凑得很近。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
尤其是落款处那几个熟悉的名字和手印时,他的手,开始抖了。其他几位长辈的脸色,
也从一开始的倨傲,变成了震惊,再到难以置信。客厅里,落针可闻。“这……这是真的?
”二太爷的声音都颤了。我爸平静地点点头:“白纸黑字,还有当年的见证人。”“混账!
”二太爷猛地一拍桌子,拐杖狠狠地戳着地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林振华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他气得满脸通红,指着复印件上的一个签名,“你看,
这还是我亲手画的押!我当年就是见证人之一!”“苏婉那孩子多好啊,带着钱,
带着技术嫁过来,才有了林家的今天!”“他林振华倒好,人一走,就把答应的事全忘了!
他这是要遭天谴的!”舆论,就在这一刻,发生了惊天动地的逆转。
那几位本来是来当说客的长辈,此刻全都成了我爸最坚定的同盟。他们拿着复印件,
气冲冲地走了,说是要去找林振华“讨个说法”。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
在整个林氏家族的亲戚群里炸开了锅。爷爷的处境,瞬间从主动变成了被动。
叔叔和姑姑彻底慌了神。他们大概做梦都没想到,我爸这个老实巴交的人,
手里竟然攥着这样一张王牌。狗急了跳墙,他们开始散布新的谣言。说我爸伪造证据,
贼喊捉贼。说他眼红他们的家产,想用一份假的协议来独吞整个林家。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
一些不明所以的亲戚又开始动摇。面对这些污蔑,我爸没有再做任何解释。
他只是通过二太爷,向所有林家人发了一份邀请。“我母亲忌日那天,请所有长辈亲戚,
到我母亲墓前。”“所有的是非对错,所有的新仇旧账,我们当着我妈的面,一次性,
算个清楚。”这封邀请,是一封战书。一封递到爷爷和所有敌人面前,再无转圜余地的战书。
5距离我妈的忌日,还有三天。爷爷终于坐不住了。他亲自来了。这是十年来,
他第一次踏进我们这个狭小破旧的家。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唐装,
只是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头发也有些乱。整个人看上去,苍老又疲惫。他挥手让我出去,
说要和我爸单独谈谈。我关上门,但还是忍不住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国栋,当年的事,
是我不对。”我听见爷爷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沙哑和妥协。“我对不起你妈。
”“可那时候,工厂刚起步,国强和国芳都还小,到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
”“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他在辩解,在为自己的背信弃义找借口。“爸,你不用说了。
”我爸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爷爷似乎松了口气,
语气也缓和下来。“你能这么想最好。”“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另外再给你两百万。
”“你把那份东西……销毁了,遗嘱上的字,你签了。”“以后,这件事,就烂在肚子里,
谁也别再提。”“我们还是一家人。”我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两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