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忘不了奶奶走的那一天。那是个连风都带着阴冷的深秋傍晚，
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压得整个村子都喘不过气。屋子里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灰蒙蒙的光，落在奶奶枯瘦如柴的脸上。她已经好几天吃不进东西，
连睁眼都费劲，可就在弥留之际，她却忽然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根本不像一个快要断气的老人。我疼得差点叫出声，却看见奶奶浑浊的眼睛里，
爆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清醒和恐惧。她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夜里……不管谁喊你名字……千万别应……”“谁喊……都别应……”我当时心里又酸又怕，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我以为奶奶是糊涂了，是临死前的胡话，
是老人对孙辈放心不下的念叨，于是我连忙点头，哽咽着回了一句：“奶，我知道了，
你放心吧。”就是这一声回应，后来让我悔得肠子都青了。我那时候根本不懂，
奶奶说的不是叮嘱，是保命的规矩。我叫阿明，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
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场意外没了，是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
我们家在村子最里头，一栋老旧的青砖瓦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
据说比我爷爷的年纪都大。村里人常说，我们家这地方阴，靠山靠水，又在村尾尽头，
容易招东西。我从小听到大，从来没当一回事。直到奶奶走了，偌大的房子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才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按照村里的习俗，老人去世要停灵三天，
然后下葬，再守头七。头七那天，是老人回魂的日子，村里的老人都嘱咐我，晚上早点关门，
早点睡觉，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看。我一一答应。可那天夜里，我根本睡不着。
屋子里全是奶奶的味道，枕头是她睡过的，被子是她盖过的，
桌子上还放着她没喝完的半杯茶水。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一闭上眼就是奶奶平时喊我名字的样子，心里空落落的，又疼又难受。不知道熬到几点，
大概是深夜十二点过后，村里的狗全都不叫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吓人。就在这时——院门外，
忽然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呼唤。“阿明——”声音软软的，细细的，像一个女人，
又像一个半大的孩子，黏糊糊的，顺着门缝、窗缝，一点一点往屋子里钻。
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是太想奶奶出现了幻觉。可没过几秒钟，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阿明，开门呀……我找你有事。”这一次听得清清楚楚，绝对不是幻觉。我脑子嗡的一声，
瞬间就懵了。这深更半夜的，谁会来我家？村里的人早就睡死了，外面黑灯瞎火，
连路都看不清，谁会跑到村尾来喊我？我困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冷汗唰地就浸透了身上的睡衣。我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直接撞破肋骨跳出来。就在这时，
我猛地想起了奶奶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夜里不管谁喊你名字，千万别应。
我浑身猛地一颤，后背瞬间凉透。原来奶奶不是糊涂。原来她早就知道，
会有东西在夜里喊我。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声接着一声，温柔得让人心里发毛：“阿明，
你开开门嘛，我就说一句话……”“你不应我，
我就一直站在这儿等……”“阿明……我知道你醒着……”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我甚至不敢开灯，不敢走到窗边去看一眼外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村里的老人常说，夜里走夜路，有人拍肩膀别回头，有人喊名字别答应。一回头，
阳气散；一答应，魂被勾。我以前只当是封建迷信。可那一刻，
我比任何时候都确信——门外站着的，绝对不是人。我不知道自己在被窝里缩了多久，
腿早就麻了，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直到外面的声音慢慢淡了下去，
直到院子里重新恢复死寂，我才敢小心翼翼地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我刚松了一口气，
准备稍微放松一点，头顶的天花板上，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响。咚——很轻，
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木板。我家是老式平房，上面有一个小阁楼，
奶奶生前从来不让我上去。她说阁楼里堆的都是旧东西，脏，乱，还有灰，不让我随便爬。
我从小到大，真的一次都没上去过。可现在，阁楼里居然有声音。
咚、咚、咚——声音一下接一下，不急不慢，从阁楼的另一头，一步一步，
朝着我床头正上方的位置走过来。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木板上，轻轻巧巧，
却每一下都踩在我的心脏上。我浑身血液几乎都冻住了。那声音走到我头顶正上方，停住了。
紧接着，一个轻飘飘、阴冷冷的声音，从头顶的木板缝里渗下来，贴着我的耳朵，
轻轻柔柔地说：“我知道你醒着……”“你为什么不应我呀……”我差点当场尖叫出来。
我死死咬着被子，牙齿都在打颤，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
紧紧攥住我的心脏，让我连呼吸都觉得疼。我终于明白奶奶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提醒我。
这不是闹着玩的。这是要命。那一夜，我睁着眼，一直熬到天蒙蒙亮。
直到第一声鸡叫划破村子的安静，头顶的声音才彻底消失，屋子里那种阴冷刺骨的感觉，
也终于淡了下去。第二天一早，我连脸都没洗，穿着睡衣就冲出家门，直奔村东头李伯家。
李伯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懂风水，懂规矩，懂那些常人不懂的门道。
奶奶生前和他关系不错，有时候家里有点怪事，都会请李伯来看一看。我一冲进李伯家，
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在发抖：“李伯，
救我……我真的遇上东西了……”李伯一看我脸色惨白、双眼布满血丝的样子，
就知道事情不简单。他连忙把我扶起来，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沉声道：“别急，
慢慢说，从昨天夜里开始，一丝一毫都别落下。”我哆嗦着，把头七晚上发生的事情，
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全说了出来。从门外有人喊我名字，到阁楼里的脚步声，
再到头顶贴着我说话的声音。我每说一句，李伯的脸色就沉一分。等我全部说完，
李伯猛地一拍大腿，脸色白得吓人：“你娃真是命大啊！那是勾魂鬼！专门在夜里喊人名字，
一答应，就把你的魂给勾走了！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直接就没了啊！”我腿一软，
差点再次瘫在地上。“李伯，那我怎么办……我奶已经走了，
没人护着我了……”李伯看着我，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转身走进里屋，翻箱倒柜了好一会儿，
才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到我手里。东西不大，沉甸甸的。我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截黑漆漆的木头、三炷香、还有一张画着我看不懂符文的黄符。
“这是你奶奶在走之前，特意来找我，亲手交给我保管的。”李伯声音低沉，
“她当时就跟我说，她走之后，你一定会遇上这一劫。她让我务必在你最危险的时候，
把这些东西交给你。”我手里拿着那截黑木头，眼泪瞬间就崩了。原来奶奶不是突然糊涂。
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挡不住了，早就知道那东西会来找我。她用自己最后的时间，
为我铺好了一条活路。李伯告诉我，那截木头是百年桃木心，是辟邪压惊的至宝，
让我务必在天黑之前，压在枕头底下，半步都不能离开。三炷香，要在太阳落山的时候，
插在院门口的地上，面朝北方。那张黄符，贴在大门背后，一定要贴正。“你记住了。
”李伯盯着我，眼神无比严肃，“今天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声音，不管是谁的声音，
就算是你奶奶亲自站在门外喊你，你都绝对不能答应。”“只要熬过今夜，
就算是暂时稳住了。”我死死记住李伯的话，攥着那几样东西，像攥着自己最后一条命，
跌跌撞撞回了家。回到家，我一刻都不敢耽误。按照李伯说的，一步一步，做得仔仔细细，
不敢有半点差错。桃木心压在枕头下，黄符端正贴在门后，太阳一落山，
我就把三炷香插在院门口，点燃，看着青烟缓缓升起。做完这一切，我把大门关好，
插上门栓，又用桌子顶住，才哆哆嗦嗦地回到房间。那一晚，我连灯都不敢关。我坐在床上，
睁着眼，死死盯着房门。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灯光在墙上微微晃动。果然，到了深夜，
东西又来了。这一次，比前一晚更加凶猛。院门外，不再是那种轻轻柔柔的声音，
而是变成了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心疼，
一声声喊着我的名字：“阿明啊……是奶奶……”“奶奶想你了，
你开开门好不好……”“阿明，让奶奶看你一眼……就一眼……”我听到那声音的瞬间，
心像是被一把刀狠狠扎了进去，疼得喘不过气。那声音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是奶奶平时喊我的语气，是她疼我的腔调，是我从小到大听了十几年的声音。
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我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我好几次都差点控制不住，想要张口答应，
想要冲过去开门。我真的太想奶奶了。可就在我快要失控的那一刻，
枕头底下的桃木心忽然微微发烫，像是有一股暖流顺着床垫传上来，
让我混沌的脑子瞬间一清。我猛地想起奶奶临死前的眼神。想起李伯的叮嘱。
——谁喊都别应。我死死咬住牙，把所有声音都咽回肚子里。门外的声音，从哭腔，
慢慢变成了阴冷的笑。“你不应是吧……你以为不应就没事了？
”“我能等……我能一直等……”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吹得老槐树哗哗作响，
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扒着大门。门板被撞得哐哐直响，贴在门后的黄符微微晃动，
却始终没有掉下来。我缩在床角，一夜未眠，一直熬到鸡叫三遍。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阴冷，所有的恐惧，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院子里重新恢复平静，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我扶着墙，
颤颤巍巍地从床角站起来。双腿早已麻得失去知觉，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