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藏解放之前,有一种密宗药酒,是用人酿制而成。先把人像蝎子蜈蚣蛇一样硝制,
后用高度白酒浸泡,日日念经,据说能提炼灵魂精华。喝了这种酒,可以治疗精神疾病。
非常珍贵。西藏解放后,这种药酒被禁止了。但在一个偏远的村子里,有一个家庭,
差点成了最后一批制酒人。他们家有两个儿子。弟弟骑马摔死了。母亲疯了。
父亲和哥哥想救她。他们想到了弟弟的尸体。下面,是他们的故事。1 达瓦一九五六年,
藏历火猴年。达瓦死了。那年他十七岁。他是从马上摔下来的。那匹马是他哥哥扎西驯的,
三岁的烈马,还没完全驯服。那天达瓦非要骑,扎西不让,他趁扎西不注意,偷偷骑出去了。
马跑到半路,惊了。达瓦从马上甩下来,头撞在石头上。等扎西找到他的时候,
他已经没气了。扎西抱着他弟弟的尸体,坐了整整一夜。他不敢回家。不敢告诉阿妈。
阿妈身体不好,心脏有毛病,受不了刺激。但总要说的。第二天早上,扎西把达瓦背回家。
阿妈正在熬酥油茶。她看见扎西背着达瓦进来,手里的勺子掉了。“达瓦怎么了?
”扎西跪下来。“阿妈,达瓦……走了。”阿妈愣住了。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达瓦的脸。
那张脸,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像睡着了一样。她伸手摸了摸。凉的。“达瓦?”她轻轻喊,
“达瓦?”没有回应。她又喊了一遍。还是没有。然后她忽然笑了。“达瓦,你装睡是不是?
阿妈知道你没死,你装睡骗阿妈。”扎西愣住了。“阿妈?”阿妈不理他,
继续对着达瓦说话。“达瓦,起来喝酥油茶,阿妈熬的,你最爱的。”达瓦躺着,一动不动。
阿妈伸手去拉他。“起来呀,不起来阿妈生气了。”扎西拉住阿妈。“阿妈,达瓦死了。
”阿妈回头看他。“你胡说。你弟弟好好的,怎么会死?”扎西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爸从外面回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扎西看着他,眼眶红了。“阿爸,达瓦……走了。
”阿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达瓦的脸。他伸手,合上达瓦的眼睛。
然后站起来,看着扎西。“怎么回事?”扎西说了。阿爸听完,没说话。他走到阿妈身边。
“拉姆,达瓦走了。”阿妈摇头。“他没走,他在睡觉。”阿爸看着她。她的眼神,不对。
那种眼神,阿爸见过。他阿妈临死前,也是这种眼神。看不见眼前的东西,
只看得见她心里想的东西。那天晚上,阿妈一直守在达瓦身边。她跟达瓦说话,说了一夜。
说达瓦小时候的事,说他第一次骑马的事,说他最喜欢吃的糌粑,说等他醒了要给他做。
扎西和阿爸坐在旁边,听着。一夜没睡。第二天,达瓦该下葬了。阿妈不让。
她坐在达瓦身边,谁也不让靠近。“谁要埋我儿子,先埋了我。”阿爸没办法。
扎西也没办法。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达瓦的尸体开始发臭了。阿妈还是不让埋。
她坐在那儿,闻着那股臭味,跟达瓦说话。好像什么都闻不到。扎西受不了了。
他跪在阿妈面前。“阿妈,达瓦真的死了。让他走吧。让他去轮回。你这样,他走不了。
”阿妈看着他。“轮回?去哪儿轮回?”扎西说:“去更好的地方。
”阿妈说:“哪儿比家里好?”扎西说不出话。阿妈又转过头,继续跟达瓦说话。那天晚上,
扎西做了一个梦。梦见达瓦站在他面前,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上滴着水。达瓦说:“哥,
我好冷。”扎西想拉住他,拉不住。达瓦说:“哥,你帮帮我。”扎西醒了。他躺在那里,
心跳得很快。窗外有月亮,照进来,冷冷的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小的时候,
他听爷爷说过一个故事。关于神酒的故事。2 神酒那还是扎西很小的时候。有一天晚上,
爷爷喝醉了,讲起年轻时候的事。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见过一次神酒。
那是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寺庙里。寺庙里住着一个老喇嘛,老喇嘛有一坛酒。那坛酒,
是用人酿的。扎西当时吓坏了。“用人?怎么用人?”爷爷说,
先把人像蝎子、蜈蚣、蛇一样,用特殊的方法处理。然后放在坛子里,用高度白酒泡着。
每天念经,念七七四十九天。据说,这样可以把人的灵魂精华提炼出来,融进酒里。
喝了这种酒,可以治很多病。最神奇的是,可以治疯病。疯子喝了,能清醒。爷爷说,
那个老喇嘛,就是用这种酒治好了很多人。后来老喇嘛死了,酒也失传了。
再也没有人知道怎么酿这种酒。扎西当时听了,觉得是爷爷编的故事。后来爷爷死了,
他也忘了这件事。但这个晚上,他忽然想起来了。他坐起来,看着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远处的雪山上,白得刺眼。他想起了阿妈。想起了达瓦。
想起了达瓦在梦里说的那句话:“哥,我好冷。”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他打了个冷战。那念头太可怕了。他不敢想。但那个念头,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去找阿爸。阿爸在院子里劈柴。扎西站在他旁边,站了很久。
阿爸问:“有事?”扎西说:“阿爸,你听说过神酒吗?”阿爸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劈。“听过。”扎西说:“那个……是真的吗?”阿爸没说话。劈了一会儿柴,
他把斧头放下。“你问这个干什么?”扎西说:“我梦见达瓦了。他说他冷。”阿爸看着他。
扎西说:“阿爸,我想救阿妈。”阿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个东西,
不是我们能碰的。”扎西说:“为什么?”阿爸说:“因为那是邪术。
”扎西说:“可是它能救人。”阿爸说:“用人命救人,不是救人,是害人。
”扎西说:“达瓦已经死了。他的尸体,留着也没用。”阿爸看着他。“扎西,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扎西低下头。“我知道。但我想救阿妈。”阿爸没说话。他转身,
继续劈柴。劈了很久。然后他说:“让我想想。”3 决定阿爸想了两天。这两天里,
阿妈的情况越来越糟。她已经不吃饭了。每天就坐在达瓦身边,跟他说话。
说累了就靠着墙睡一会儿,醒了继续说。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人了。只看得见达瓦。
扎西给她端糌粑,她不接。给她端酥油茶,她不喝。她就那么坐着,越来越瘦。
脸上的肉都没了,颧骨凸出来,眼睛凹进去。看起来像一具骷髅。扎西害怕了。
他怕阿妈会死。那天晚上,他又去找阿爸。“阿爸,你决定了没有?”阿爸坐在火塘边,
看着火。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决定了。”扎西心一紧。“做什么?
”阿爸说:“做。”扎西愣住了。他没想到阿爸真的会同意。阿爸看着他。
“你知道怎么做吗?”扎西摇头。阿爸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扎西问:“谁?”阿爸说:“江白喇嘛。”江白喇嘛,是这一带最老的喇嘛。
他八十多岁了,在山上的一座小寺庙里修行。据说他年轻的时候,
给那个会酿神酒的老喇嘛当过侍者。也许他知道一些东西。第二天一早,扎西和阿爸出发了。
他们走了三天,才到那座寺庙。寺庙很小,就几间石头房子,建在半山腰。他们到的时候,
江白喇嘛正在念经。他们在门口等着,等他念完。念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照进寺庙里。江白喇嘛睁开眼睛,看着他们。“进来吧。”他们进去,跪在他面前。
江白喇嘛看着他们。“你们来,是为那件事?”阿爸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江白喇嘛说:“我什么都知道。”他顿了顿。“你们是想救那个疯了的女人。
”阿爸说:“是。”江白喇嘛说:“用你们死去的儿子?”阿爸低下头。“是。
”江白喇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你们想知道,神酒怎么酿。
”阿爸说:“求您告诉我们。”江白喇嘛看着他们。“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你们要知道,
那不是救人的东西,是害人的东西。”扎西说:“可是它能治好阿妈的疯病。
”江白喇嘛说:“那是你们以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背对着他们,说:“你们知道,那个老喇嘛最后是怎么死的吗?”阿爸说:“不知道。
”江白喇嘛说:“他是被自己酿的酒害死的。”扎西愣住了。
江白喇嘛说:“他酿了一辈子酒,治好了很多人。但他自己,最后也疯了。疯得很厉害。
临死之前,他把自己的尸体,也酿成了酒。”他转过身,看着他们。“你们想要这个方子吗?
”扎西和阿爸对视了一眼。阿爸说:“我们想要。”江白喇嘛叹了口气。“好。我告诉你们。
”4 方子江白喇嘛告诉他们的方子,很复杂。第一步,处理尸体。要用特殊的方法,
把尸体里的水分去掉,让尸体变得像干肉一样。怎么去掉?要用盐、花椒、藏红花,
还有其他一些药材,一层一层地抹在尸体上。然后放在通风的地方,晾七七四十九天。
第二步,酿制。把处理好的尸体放进坛子里,倒上高度青稞酒。酒要没过尸体。
然后封上坛口,用泥巴糊死。第三步,念经。每天对着坛子念经,念《度亡经》,
念七七四十九天。据说,这样可以把死者的灵魂精华,融进酒里。四十九天后,酒就成了。
江白喇嘛说完,看着他们。“你们真的要这么做?”阿爸说:“我们没别的办法。
”江白喇嘛说:“有办法。”阿爸问:“什么办法?
”江白喇嘛说:“把她送到解放军那里去。”阿爸愣住了。“解放军?”江白喇嘛说:“对。
解放军里有医生,有医院。他们能治疯病。不用杀人,不用酿神酒,就能治好。
”扎西说:“可是,那是汉人的医院。”江白喇嘛说:“汉人也是人。他们的药,也能治病。
”阿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们想想。”他们下了山,往回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扎西一直在想江白喇嘛的话。送到解放军那里去。他听说过解放军。几年前,解放军进藏了。
他们修路,建学校,给穷人看病。有人说他们是好人,也有人说他们是来抢地盘的。
扎西不知道谁说的对。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阿妈快死了。如果解放军能救她,他愿意试试。
5 解放军扎西和阿爸回到家的时候,阿妈已经奄奄一息了。她躺在达瓦身边,一动不动。
达瓦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臭味弥漫了整个屋子。但阿妈好像闻不到。她就那么躺着,
眼睛睁着,看着达瓦。扎西走过去,蹲下来。“阿妈?阿妈?”阿妈没反应。
扎西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阿爸,阿妈发烧了!”阿爸跑过来,摸了摸。“快,
去找医生!”扎西跑出去。但去哪儿找医生?最近的医生,在县里。要走两天。
阿妈撑不了两天。扎西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跑。这时候,他看见远处有几个骑马的人。
穿着绿衣服,戴着红星帽。是解放军。扎西愣了一下。然后他跑过去。“救命!救命!
”那几个解放军停下来。为首的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会说藏语。“怎么了?
”扎西说:“我阿妈病了,快死了,求你们救救她!”那个人跳下马。“在哪儿?带我们去!
”扎西带着他们跑回家。那个解放军进去看了一眼,立刻出来,对身边的人说:“快,
把担架拿来!”几个人跑回去,很快抬来一副担架。他们把阿妈抬上担架,用毯子盖好。
然后他们看着达瓦的尸体。那个会说藏语的解放军问扎西:“这是谁?
”扎西说:“是我弟弟。他死了。”解放军沉默了一会儿。“怎么死的?
”扎西说:“骑马摔死的。”解放军点点头。“要埋了吗?”扎西说:“还没。阿妈不让。
”解放军看了看四周。“这地方不行。尸体放久了会生病。必须埋掉。
”扎西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解放军说:“这样吧,你们跟我们走。先把阿妈送医院。
弟弟的尸体,我们帮忙埋了。”扎西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温和,不像坏人。扎西点点头。
6 医院阿妈被送到了县里的解放军医院。那是扎西第一次进医院。白色的墙,白色的床,
白色的被褥,到处都是白的。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医生说,那是消毒水。
阿妈被安排在一个单独的房间。一个女医生给她检查了很久。检查完,
她把扎西和阿爸叫过去。“你们母亲的病,是受了强烈刺激引起的精神错乱。
再加上长期不进食,身体严重虚弱。需要住院治疗。”扎西没听懂。阿爸也没听懂。
女医生说:“简单说,就是她受的打击太大,脑子乱了。我们要用药物和心理治疗,
慢慢让她恢复。”扎西问:“能治好吗?”女医生说:“能。但需要时间。
”扎西松了一口气。阿爸也松了一口气。从那天起,阿妈住进了医院。
扎西和阿爸也留在县里。解放军给他们安排了住处,还给他们找了活干。
扎西在工地上搬石头,修路。阿爸给解放军当翻译。他们每天都会去医院看阿妈。
阿妈还是那个样子。不说话,不吃东西,只是躺着。但护士会给她打针,给她喂药,
给她擦身。她们很细心,很温柔。扎西看着她们照顾阿妈,心里暖暖的。有一天,
那个会说藏语的解放军来找他。他叫王连长,是这支部队的负责人。王连长问他:“扎西,
你知道你弟弟的尸体在哪儿吗?”扎西说:“不知道。不是你们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