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除夕意识回笼的第一瞬，尔泰最先感受到的，是臂弯间的软。暖，轻，带着淡淡的花香，
不是西藏的酥油味，不是军营的冷硬风，是他记了许多年，
却再也没靠近过的、属于小燕子的气息。他猛地睁开眼。雕花床顶，熟悉的福家帐幔，
窗外是京城除夕的雪光，屋里燃着暖炉，安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响。而他的怀里，躺着一个人。
女子枕在他的手臂上，睡得安稳，长发散在他枕边，脸颊蹭着他的衣襟，鼻尖小巧，
唇瓣粉嫩，不是远在西藏的赛娅，是——小燕子。他的手，正稳稳放在她的腰间。
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天丝睡衣，肌肤的温度透过布料透过来，烫得他指尖一颤。是梦。
一定是梦。他已经远赴西藏，这些年，他在梦里见过紫禁城的雪，见过漱芳斋的灯，
见过她笑，见过她闹，却从来没有一次，这般真实。真实到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落在他颈间，
能感受到她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像只找到窝的小雀，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嘟囔了一声模糊的梦话，又甜甜睡去。“尔泰……”她唤他的名字，轻得像羽毛。
尔泰浑身僵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醒啦？”她声音刚睡醒，软软糯糯，“今天除夕，
你不许早起，陪我再睡一会儿。”尔泰心脏狠狠一缩。她会对他撒娇。她会依赖他。
她会这样自然而然地靠近他。臂弯中的人是活生生的，是温热的，是属于他的。不是兄妹，
不是朋友，不是年少错过的心动。是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尔泰脑子“嗡”的一声，
整个人都懵了。他怔怔环顾这间熟悉的卧房，视线再落回怀里的人，
又猛地看向自己——寝衣领口敞开，她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安安稳稳贴在他裸露的胸膛上，
温度透过肌肤直抵心脏。“咚、咚、咚——”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尔泰喉咙发紧，干干涩涩，
下意识就把心里的疑问问出了口：“小燕子……我们……”他看看她，
又看看两人这亲密得过分的姿势，声音都在发紧。小燕子被他这呆呆的样子逗笑了，
迷迷糊糊抬眼瞥他一下，眼底还蒙着睡意，嘴角却先弯起来：“我们？我们怎么了？
”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舒服地蹭了蹭，
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不认识我啦？”尔泰彻底语塞，
胸口起伏一瞬，
只哑哑吐出一个字：“我……”小燕子看他这副魂不守舍、满脸震惊又说不出话的样子，
眼睛“唰”地一转，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她猛地抬身，半撑着身子俯看他，眉一挑，
腮一鼓，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全是小狐狸似的调侃。“哼——”“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睡完就懵，醒了就慌，是准备……不认账吗？”尔泰：“！
”他整个人彻底僵成一块石头，连耳根都“唰”地烧红了，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蹦不出来。
小燕子看他这副又慌又窘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又甜又狡黠。“逗你的啦，看把你吓的！”“你今天怎么傻傻的。
”小燕子伸手摸他额头，“没发烧呀。”她的手心温软，贴在他额上。
尔泰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小小的，细细的，他一只手掌就能完全包住。他盯着那只手，
声音发涩：“小燕子……”“嗯？”她歪头。“我做了个梦。”“什么梦？
”“梦见……我去了很远的地方。”他抬眼，深深看着她，“梦见那里没有你。
”小燕子噗嗤一声笑出来，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你傻不傻呀！
我这不就在这儿吗！我又跑不掉！”她说着就要从他怀里挣起来，
一副要蹦跶下床的模样：“快点快点！额娘肯定早就备好早膳了，晚了要被笑的！
”尔泰手臂一收，猛地将她重新扣回怀里。“别动。”他声音低低的，
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小燕子一僵，耳朵“唰”地红了，乖乖窝回去，
埋在他胸口闷闷出声：“……你今天真的好奇怪。”尔泰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揽得更紧，
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窗外鸟鸣清脆，院内烟火渐起。怀里人暖软安稳，
心跳与他相贴。如果这是梦，求求你，晚一点醒。小燕子在他怀里安静片刻，忽然又抬头，
眼睛亮晶晶的，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尔泰，你虽然怪怪的……但是我喜欢。”说完，
她飞快凑上来，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立刻缩回他怀里，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尔泰怔住。那一吻轻得像雪，却在他心口炸开漫天烟花。他低头，
看着怀里那只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忽然轻轻、轻轻地笑了。
不知空了多久的心，一瞬间，被填满了。她笑着又要往他怀里钻，
屋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明月小心翼翼、恭恭敬敬的声音：“格格，
额驸，该起了。”“紫薇格格与额驸早已在大厅等候，就等二位过去用早膳呢。
”屋内两人同时一顿。小燕子脸上的笑意还没散，瞬间换上一副“糟了要迟到”的慌张，
手忙脚乱就要从他怀里爬起来。尔泰也迅速收敛了心神，指尖微微一动，
不动声色地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衣襟，耳根的红意却迟迟没有褪去。一场惊心动魄的魂穿梦醒，
被这一声准时的晨请轻轻打断。新的一天，就此正式拉开序幕。一梦除夕·晨膳团圆不多时，
两人已梳洗妥当。小燕子换上一身桃红色绣小桃花的袄裙，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的毛，
衬得脸蛋粉雕玉琢，只是头发依旧被她梳得歪歪扭扭，腰带也系得一边高一边低，
活脱脱一只刚从窝里蹦出来的小雀儿。“快点快点！再慢额娘要派人来催啦！
”她急得原地打转，手忙脚乱就要往外冲。尔泰无奈上前，伸手轻轻按住她，
指尖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又将她歪掉的腰带一点点重新系好，动作轻缓又认真，
连一丝褶皱都不肯放过。小燕子乖乖站着不动，时不时抬头冲他咧嘴一笑，眼睛弯得像月牙。
尔泰看着她鲜活的模样，心口那股不真实的触感依旧沉甸甸的，却暖得发烫。一推开房门，
除夕清晨的暖意扑面而来。学士府庭院里红灯笼高挂，廊下积雪被晨光映得发亮，
仆妇丫鬟们往来轻步，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气，连风里都飘着淡淡的糕点香。廊檐下，
尔康正陪着紫薇缓缓踱步。紫薇一身浅粉色襦裙，温婉娴静，尔康守在她身侧，
步子放得极慢，眼神始终落在她身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两人低声说着话，无需多言，
便是岁月安稳。尔泰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前的兄长眉目温和，身姿挺拔，
是他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没有千里相隔，没有书信难寄，没有边关风霜，就站在这里，
安安稳稳，笑着等他。尔康先看见了他，目光掠过他，又看了看一旁的小燕子，
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携着紫薇走上前。“可算出来了，再晚些，阿玛额娘可要派人来喊了。
”语气平常得如同无数个清晨，没有半分异样。尔泰张了张嘴，喉间微微发紧，
只轻轻应了一个字：“哥。”紫薇温柔颔首，笑意浅浅：“小燕子，尔泰，快些吧，
今日除夕，大家等着一起用早膳呢。”小燕子立刻蹦过去，熟稔地挽住紫薇的胳膊，
叽叽喳喳地晃着：“紫薇紫薇，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你快管管尔泰，
他今天一早起来就奇奇怪怪的，傻愣愣的，跟丢了魂儿似的！
”紫薇掩唇轻笑：“许是昨晚没睡好，一会儿到了厅里，让额娘给他多盛碗甜汤。
”尔泰跟在两人身后，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身影，视线微微有些发涩。他曾以为，
这些寻常的清晨、安稳的相伴、随口的玩笑，早已随着远赴西藏的那一日，永远留在了过往。
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以这样的方式，重新拥有。正厅之内，暖意融融。福伦端坐主位，
一身常服，神情沉稳，眼底却藏着柔和。福晋早已笑意盈盈地等在一旁，
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早点，桂花糕、小包子、莲子粥、精致小菜，全是一家人爱吃的样式。
看见四人一同进来，福晋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招手，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来：“快来快来，
都坐，天冷，快暖暖身子。”福伦目光落在尔泰身上，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却满是长辈的安然与宽慰。尔泰一步步走进去，躬身行礼：“阿玛，额娘。
”福晋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上下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眉眼间全是疼惜：“好孩子，快坐，
一早起来冷不冷？额娘特意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莲子粥。”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
没有嘘寒问暖的刻意，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仿佛这几十年的光阴，
从来没有过万里跋涉、家国相隔。他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左边是小燕子，正探头探脑盯着桌上的点心，眼睛亮晶晶的，
像只等着投喂的小兽；身旁是尔康，正安静地给紫薇布着菜，
动作自然娴熟；对面是阿玛额娘，笑意温和，看着他们几个，满眼都是知足。没有高原的风，
没有营帐的冷，没有身不由己的责任，没有遥不可及的念想。只有一桌子热气，一屋子人声，
一屋不散的团圆。小燕子拿起一块桂花糕，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你发什么呆呀！快吃，
这个可好吃了！”尔泰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温热的桂花糕，指尖微微发颤。
福晋笑着开口：“今日除夕，不用拘礼，一家人开开心心就好。一会儿吃完，
尔康带着他们出去逛逛庙会，热闹热闹。”尔康应声：“儿子都安排好了，
萧剑和晴儿一会儿也会过来，人多更热闹。”福伦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去吧，注意安全，
早些回来守岁。”没有人觉得他奇怪，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更没有人觉得这一切有何不妥。
在这个时空里，他从未远去。他娶了心心念念的人，守着从小长大的家，兄长成家，
双亲安康，朋友相伴，岁岁团圆。尔泰缓缓握紧了掌心的桂花糕，
暖意从指尖一点点渗进心底。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小燕子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听着紫薇温柔的说话声，听着阿玛额娘温和的叮嘱声，听着兄长沉稳的应和声。每一个字，
都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在他空寂了许久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他抬眼，
目光缓缓扫过桌上每一张熟悉的脸。原来这世间最让人心头发颤的，
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圆满，而是这样——家人闲坐，灯火可亲，晨膳温热，笑语温软。
他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桂花糕。甜香四溢，暖入肺腑。一梦除夕·庙会早膳刚撤下，
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小厮通传：“萧剑公子与晴格格到——”小燕子一听，
“噌”地就从椅子上弹起来，比谁都跑得快：“晴儿！萧剑！”晴儿一身浅蓝绫裙，
温婉又灵动，刚进门就被小燕子一把抱住，笑得眉眼弯弯：“慢点，瞧你急的。
”萧剑立在一旁，青衫利落，目光先落在小燕子身上，确认她活蹦乱跳，才淡淡一笑，
朝尔泰、尔康微微颔首。人一凑齐，屋子里瞬间热闹得要掀顶。福晋看着一屋子年轻人，
笑得合不拢嘴：“去吧去吧，好好玩，傍晚记得回来吃团圆饭。
”福伦也挥挥手：“注意分寸，别闯祸。”小燕子立刻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遵旨！
保证不把庙会拆了！”尔泰听得无奈扶额，却又忍不住弯起嘴角。一行人刚出学士府，
小燕子就彻底撒欢。除夕的京城早已人山人海，红灯笼从街头挂到巷尾，
糖画、风车、吹糖人、捏面人、糖葫芦、棉花糖……吆喝声此起彼伏，香气能飘出三条街。
小燕子眼睛都看直了，拽着尔泰就往前冲：“尔泰尔泰！我要那个！龙的糖画！最大的那个！
”尔泰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冲到摊前，指着糖画锅哇哇大叫：“老板我要龙！会飞的那种！
”老板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手起勺落，金灿灿的糖丝一绕，一条威风凛凛的糖龙就成了。
小燕子捧着糖龙，美得尾巴都要翘起来，走两步舔一口，舔得嘴角都是糖。尔泰走在她身边，
默默替她擦嘴角，她还躲：“哎呀别擦！这是福气！”刚走没几步，她又被面人摊吸住脚。
指着一个戴头巾的小面人，笑得直拍尔泰胳膊：“你看你看！这是不是你！呆呆的！
一本正经！”尔泰看着那个歪鼻子斜眼的小面人，沉默两秒，认真回答：“不像。”“像！
”“不像。”“就像！”小燕子叉腰耍赖，尔泰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晴儿和紫薇在一旁看得捂嘴直乐。尔康无奈摇头：“这俩，从早闹到晚。”萧剑淡淡一笑，
眼底却全是纵容：“她高兴就好。”又走一阵，小燕子看见糖葫芦，眼睛再度发亮，
拽着尔泰的袖子晃来晃去：“我要吃糖葫芦！最红最甜最酸的那种！”尔泰去买，
刚回来就被她抢走。她咬得嘎嘣脆，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把咬了一半的递到尔泰嘴边，
理直气壮：“你也吃！夫妻同心！同吃一串！”尔泰耳根微热，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颗。
酸中带甜，像极了此刻的心情。小燕子得意洋洋，转头又冲去玩套圈。
她扔圈的姿势豪迈无比，结果一个没中，全飞出去砸中了摊主的脚。
摊主吓得一哆嗦：“姑娘！您轻点儿！这圈是套娃娃的，不是套我的啊！
”小燕子尴尬地往后退，一把躲到尔泰身后，只露个脑袋：“不是我不是我，是风！
是风动的手！”尔泰把她护在身后，忍着笑跟人道歉，赔了钱，
还顺手给她套了只最大的兔子玩偶。小燕子抱着兔子，瞬间又神气起来：“我就说我厉害吧！
我看上的人果然厉害！”一路闹，一路笑，一路鸡飞狗跳。她一会儿追着风车跑，
一会儿跟吹糖人的师傅唠嗑，一会儿蹲在路边看小狗，一会儿又拉着晴儿买绒花，
插得满头都是，像个刚下山的小福娃。尔泰全程跟在她身后，她跑他跟着，她闹他看着，
她闯祸他兜底，她笑他眼底就全是暖意。紫薇挽着尔康，轻声细语；晴儿挨着萧剑，
浅笑安然；尔泰护着小燕子，步步相随。三对身影映在漫天红灯笼下，
热闹、温暖、安稳、团圆。小燕子跑累了，抱着兔子蹭到尔泰身边，
仰着一张沾了糖霜的小脸，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尔泰，今天好开心啊！”尔泰低头，
替她理了理乱掉的头发，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嗯，很开心。”他没有说出口。
他开心的不是庙会，不是糖画，不是糖葫芦。而是——他终于站在这里，陪着她，看着她，
护着她，拥有着她。拥有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人间。
一梦除夕·白云观许愿从庙会熙攘的人群里穿出，一行人慢悠悠往白云观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