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我在国营红星厂食堂掌勺。有个叫江月的姑娘,每天只打两毛钱的素菜,
瘦得像根竹竿。我心软,每次给她打饭都“手抖”,勺里是白菜,落碗里就多了几块红烧肉。
这事被厨子李胜利盯上了,他是我对头,举报我偷拿公家东西。直到那天,
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李胜利跟在后面,一脸得意。我以为要被开除了,
推开门却看到江月站在里面。厂长一句话,让李胜利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第一章一九七八年,北方的冬天能把人骨头缝里的油都冻住。我在红星机械厂的后厨,
颠着大铁勺,一勺一勺地往外舀着今天的大锅菜,白菜炖猪肉粉条。热气混着肉香,
是这厂里上千号工人一天最盼望的时刻。“许师傅,手别抖,多给两块肉!”“就是,
就指望你这勺菜给咱续命了!”工人们端着搪瓷饭盒,开着玩笑。我叫许卫国,二十五岁,
是这食堂三食堂的大锅菜师傅。我嘿嘿一笑,手里的勺子稳稳当当,不多不少,符合规定。
公家的东西,不能乱来,这是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轮到一个姑娘时,
我的手腕总会不自觉地那么一“抖”。她叫江月,是车间新来的女工。人长得清秀,
就是太瘦了,宽大的工装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根风一吹就要倒的竹竿。她从不打荤菜,
每次都只要两毛钱的素菜,配上四个大馒头。“江月,今天还是素菜?”我明知故问。
她点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把饭盒往前递了递。我舀起一勺白菜,
手腕在饭盒上方猛地一沉,一抖。几块藏在白菜下面的红烧肉,就这么滑进了她的饭盒。
她猛地抬头,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许师傅,我……”“今儿肉多,锅底剩的,
不吃浪费了。”我打断她,冲她挤挤眼。她咬着嘴唇,没再说话,端着饭盒快步走到了角落。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听老师傅们说,她家里困难,爹妈身体不好,
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一个月工资大半都得寄回家。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都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见不得这种老实人吃亏。“许卫国,你特么手抖的毛病又犯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是李胜利,食堂大厨的亲外甥,仗着这层关系,
在后厨横着走。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因为我炒菜的手艺比他好,工人们都爱吃我烧的菜。
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我乐意,你管得着?”“你这是占公家便宜,是投机倒把!
是挖社会主义墙角!”他把一顶大帽子扣了过来。我把铁勺往锅台上一磕,
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李胜利,你说话最好有证据。”“我没证据?我天天盯着你呢!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我脸上了,“你等着,
我早晚把你这点破事捅到厂长那去!”我冷笑一声,没再理他。这种人,
就是一条只会叫的狗。可我没想到,狗急了,是真的会咬人的。第二章接下来的几天,
李胜利跟个苍蝇似的,总在我打饭的时候绕着我飞。那双小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勺子,
恨不得用尺子量一量每次舀出去的肉有多少。我懒得理他,但为了不给江月惹麻烦,
手上的动作收敛了不少。每次给她打菜,都做得极为隐蔽。江月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每次来打饭,眼神都有些躲闪,像是做了亏心事。这天中午,她照例只打了素菜。
我照旧“手抖”了一下。她端着饭盒,没有立刻走,
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飞快地塞到了我的灶台上。“许师傅,这个给你。
”说完,她脸颊泛红,头也不回地跑了。我愣了一下,打开手帕。
里面是两个还带着温热的煮鸡蛋。在这个年代,鸡蛋可是精贵东西。我心里一热,
又有点不是滋味。这姑娘,真是实诚得让人心疼。我把鸡蛋收好,准备下班带回去。
可我刚把鸡蛋放进储物柜,李胜利就带着食堂刘主任过来了。“主任,就是他!你看!
”李胜利指着我的储物柜,一脸抓到奸夫的兴奋。“许卫国,把柜子打开。
”刘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平时就爱抓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彰显自己的权威。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主任,这是我的私人储物柜。”“让你打开就打开,
哪那么多废话!”李胜利在一旁煽风点火,“肯定藏着从食堂偷的东西!”我深吸一口气,
打开了柜子。李胜利一把就将那个手帕包给掏了出来,献宝似的递给刘主任。“主任你看!
两个鸡蛋!这肯定是他从后厨偷的!”刘主任打开手帕,看着两个鸡蛋,脸色沉了下来。
“许卫国,你怎么解释?”“这不是偷的,是朋友送的。”“朋友?哪个朋友?
”李胜利不依不饶,“你一个穷厨子,谁会给你送鸡蛋?别是哪个小相好吧?说!
是不是车间的江月?”他这么一喊,整个后厨的人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这狗娘养的,说我就算了,还敢往一个姑娘身上泼脏水。
“李胜利,你嘴巴放干净点!”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眼睛都红了。“怎么?被我说中了?
恼羞成怒了?”他还在那叫嚣。“都住手!”刘主任呵斥道,“许卫国,你这事性质很严重!
不光是偷盗公家财产,还牵扯到作风问题!你必须给我写一份深刻的检查!明天交上来!
”我松开李胜利,胸口剧烈起伏。检查?老子没错,写个屁的检查!“我没偷,
这事我也不认。”我看着刘主任,一字一句地说。“不认?好,好得很!
”刘主任气得脸都白了,“看来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了!
这事我马上就上报给厂长!”第三章事情闹大了。第二天一上班,
我就感觉整个食堂的气氛都不对劲。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和躲闪。
李胜利则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他见我来了,故意大声嚷嚷。
“有些人啊,手脚不干净,还搞些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真是败坏我们红星厂的风气!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灶台前,开始准备今天的工作。跟狗生气,犯不着。
但麻烦还是主动找上了门。上午十点,厂长办公室的通讯员过来传话。“许卫国,
王厂长让你过去一趟。”通讯员说完,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后厨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李胜利的脸上更是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狂喜。
这是要开大会批斗我,然后直接开除了?我心里沉了下去,但面上依旧平静。解下围裙,
擦了擦手,我跟着通讯员往办公楼走去。李胜利也跟了上来,美其名曰“证人”。一路上,
他都在我耳边絮絮叨叨。“许卫国,我劝你待会儿态度好点,主动承认错误,
说不定厂长还能给你留点面子。”“你现在求求我,说不定我还能帮你美言几句。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滚。”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死到临头了还嘴硬!我看你待会儿怎么哭!”到了厂长办公室门口,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我推门进去,
李胜利紧随其后。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王厂长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让我意外的是,
办公室里不止他一个人。靠窗的位置,还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江月。
她换下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穿上了一件得体的蓝色干部服,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气质大变,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我从未见过的锐利和沉静。
她怎么会在这里?我心里充满了疑惑。李胜利显然也愣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以为江月是作为“当事人”被叫来对质的。他抢先一步,对着王厂长鞠躬哈腰。“厂长,
人我给您带来了!这个许卫国,手脚不干净,还跟女同志搞不正当关系,
严重影响了我们厂的声誉,必须严肃处理!”说完,他又指着江月,色厉内荏地喝道。
“江月!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跟许卫国勾搭在一起,让他给你偷东西吃!”江月没有看他,
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似乎是歉意,
又似乎是别的什么。王厂长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越过我,
看向一脸得意的李胜利,缓缓开口。“李胜利,我给你介绍一下。”他指了指江月。“这位,
是轻工业部下派到我们厂,来进行生产改革调研的巡视组组长,江月同志。
”王厂长的话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办公室里轰然炸响。我当场愣在原地。
而我身后的李胜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一点点碎裂,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睛瞪得像死鱼,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摇摇欲坠。
巡视组……组长?这个每天只吃两毛钱素菜,瘦得像根竹竿的姑娘,是北京来的大领导?
这世界,特么的也太疯狂了。第四章“江……江组长?
”李胜利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变得比墙纸还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月,又看了看一脸严肃的王厂长,腿肚子开始打颤。
王厂长没理会他,而是看向我,表情缓和了不少。“许卫国同志,让你受委屈了。
”我脑子还有点懵,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厂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
一直沉默的江月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清脆,但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力量。“许师傅,
对不起,因为我的工作需要,给你添麻烦了。”她向我微微颔首,目光真诚。
“我这次来红星厂,是秘密调研,所以隐瞒了身份,以一名普通女工的身份进厂,
是为了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我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她一个姑娘家,
会跑到我们这种重工业厂里当工人。原来是微服私访。“至于那两个鸡蛋,”她顿了顿,
目光转向已经快站不稳的李胜利,“是我为了感谢许师傅平日的照顾,
特意用我自己的粮票在供销社换的,跟食堂没有任何关系。”她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胜利的心口上。
“不……不可能……”李胜利喃喃自语,像是丢了魂,
“你……你怎么可能是领导……你明明……”“我明明什么?”江月冷冷地看着他,
“明明每天只吃素菜,穿打补丁的衣服,所以就该被人欺负,被人冤枉,是吗?
”李胜利被她锐利的目光一扫,吓得一哆嗦,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江组长,我……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就是个混蛋!
”他反应过来,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巴掌,啪啪作响。“我猪油蒙了心!我胡说八道!
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看着他这副丑态,我心里没有丝毫快感,
只觉得一阵恶心。王厂长重重地一拍桌子。“够了!丢人现眼的东西!”他指着李胜利,
怒不可遏,“李胜利,你身为食堂工作人员,不想着怎么为工人服务,反而拉帮结派,
欺压同事,恶意诬告!你这种人,就是我们工人队伍里的蛀虫!”“厂长,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李胜利哭得涕泗横流。“现在知道错了?晚了!”王厂长看向江月,
请示道:“江组长,您看这个李胜利,怎么处理?”江月淡淡地开口。“王厂长,
这件事不光是诬告这么简单。”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笔记。
“根据我这两个月的观察和记录,三食堂的后厨管理存在严重问题。以李胜利和他舅舅,
食堂大厨刘海柱为首,存在克扣食材、虚报损耗、倒卖厂里供应粮油等严重违纪行为。
”她每说一句,李胜利的脸色就白一分。当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李胜利“扑通”一声,
彻底瘫软在了地上。“这些行为,已经不是简单的作风问题了。”江月合上笔记本,
语气冰冷。“这是在挖国家的墙角,是犯罪。”第五章江月的话,
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王厂长脸上的怒气变成了震惊,他一把拿过江月的笔记本,
越看脸色越沉,额头上青筋暴起。“混账!简直是无法无天!”他猛地把本子摔在桌上,
指着瘫在地上的李胜利,“把他给我绑起来!还有刘海柱!立刻去保卫科!给我彻查!
一查到底!”门外的保卫科干事冲了进来,架起已经烂成一滩泥的李胜利就往外拖。
李胜利的哭喊求饶声渐渐远去。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王厂长余怒未消,在屋里来回踱步,
最后走到我面前,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样的,许卫国同志!
你能在这种乌烟瘴气的环境里,坚守原则,还默默帮助有困难的同志,
是我们红星厂工人的好榜样!”我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厂长,
我其实也没做啥……”“你什么都不用说了!”王厂长大手一挥,
“厂里要对你这种行为进行表彰!我提议,让你接替刘海柱,担任三食堂的大厨兼班长!
你有没有信心?”让我当大厨?我愣住了。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了。要知道,
食堂大厨不光工资高,手里还管着采购,是个不折不扣的肥差。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江月却开口了。“王厂长,我有点不同的意见。”王厂长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哦?
江组长请讲。”“许师傅是个好同志,奖励是应该的。”江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但是,让他去管采购,管人事,恐怕会埋没了他真正的才能。”她转向王厂长,
认真地说:“我这两个月,每天都吃三食堂的饭。我发现一个问题,许师傅掌勺的时候,
工人们的剩饭率是最低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厨艺,真正抓住了工人们的胃。
”“一个好的厨师,他的价值应该体现在灶台上,而不是账本上。”她的话让我心里一震。
她……竟然观察得这么仔细?她好像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一样。
我确实只想安安分分地炒好我的菜,对于那些人情世故,我是真不擅长,也不喜欢。
王厂长听了,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江组长说得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再次看向我,“那这样,许卫国同志,你还当你的大锅菜师傅,但是,从今天起,
你享受大厨级别的工资待遇!另外,再给你发一百块钱奖金,全厂通报表扬!”一百块!
在这个工人平均工资只有三十多块的年代,这可是一笔巨款!我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谢谢厂长!谢谢江组长!”“谢我干什么,这是你应得的。”江月笑了笑,
那笑容像冬日里的暖阳,让我心里暖烘烘的。第六章我被全厂通报表扬,
还拿了一百块奖金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红星厂。走在路上,
遇到的工友们都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喊我“许英雄”。食堂里那些之前对我爱答不理的同事,
现在也一个个凑上来,又是递烟又是倒水,一口一个“许哥”叫得比谁都亲热。我知道,
他们敬的不是我许卫国,而是我头顶上那个“江组长赏识”的光环。
我应付着这些虚伪的热情,心里却始终惦记着那个清瘦的身影。自从那天办公室一别,
我就再也没见过江月。听说她最近特别忙,带着巡视组的人,天天跟厂领导开会,
整顿厂里的各种问题。她现在是厂里的大人物了,和我这个小小的厨子,
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或许,以后都不会再有交集了吧。我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