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队的人走后,我在废墟里站了很久。腊月二十九才搞完的大扫除,
阳台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子。我妈养了五年的君子兰,就放在窗台那盆被烧得最狠的位置,
现在已经成了一团焦黑的炭。我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盆花的残骸。轻轻一碰,
灰烬就散了。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回头,听那个脚步声我就知道是谁。“哎哟喂,
这是咋回事嘛!”邻居张翠花的声音从背后炸开来,带着一股子过年吃多了瓜子的齁甜味儿,
“昨晚上还好好的,今儿早上我出门一看,妈呀,你家怎么成这样了!”我站起来,
转身看她。张翠花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穿着红彤彤的羽绒服,
头发烫得跟鸡窝似的。她脸上挂着那种很努力的关心表情,但眼睛里的光不对劲。
那光我见过。去年我家装修的时候,她站门口看热闹,眼睛里就是这光。“消防队刚走。
”我说。“消防队?”她往前凑了一步,探头往里看,“怎么着,真是着火了?我就说嘛,
早上闻着有股糊味儿——哎哟,这是烧了多少东西啊?”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讪讪地笑了一下:“那个……你也别太难过了啊,
这大过年的,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说完她拎着垃圾袋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清了。
不是关心,是试探。我低头看着地上那张还没干透的消防勘查记录单,
突然想起一件事——昨晚上十二点多,我听见楼下有放鞭炮的声音。
当时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机,还想着今年禁放令这么严,谁这么大胆子。凌晨十二点多。
大年三十的凌晨。我家阳台朝南,正对着楼下的空地和绿化带。我抬起头,
看着那个被烧穿了的阳台。铝合金窗框烧得变了形,玻璃全碎了,墙壁上熏得黢黑一片,
从下往上的烟熏痕迹一直蔓延到五楼。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家阳台外面,没有电线,
没有杂物,没有任何易燃的东西。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下午三点,我坐在社区警务室里。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警察,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带着那种过年值班没睡醒的疲惫。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份材料,翻了几页,抬起头看我。“你家的情况我们了解了,
消防那边也出了报告——起火点是阳台,起火原因初步判断是外来火源。但具体什么情况,
还要等进一步调查。”“外来火源?”我问,“什么意思?
”他挠了挠头:“就是……有东西从外面掉进你家阳台,把东西点着了。比如烟头什么的。
”“大年三十晚上十二点多,有人在外面抽烟?”他愣了一下,
表情有点尴尬:“也可能是别的。烟花爆竹什么的。”我看着他:“楼下有人放鞭炮。
”他点点头:“我知道,昨晚我们接到过报警,也出警了。但是到现场的时候没抓到人,
那帮小孩跑得快。”“小孩?”“对,就是附近几个孩子。”他翻了翻记录,“十三四岁的,
三男一女。我们已经联系家长了,等他们来了再说。”我等了半个小时,家长来了。
来了三家,唯独没有张翠花。三个家长进门的时候表情都差不多,
先是满脸堆笑地跟警察打招呼,然后看见我,脸色就变了。“哎呀,小同志,
这个事儿真不赖我们家孩子。”第一个家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我们家孩子那会儿在家看春晚呢,哪儿都没去。”“对,我们家也是。
”第二个家长是个胖女人,烫着卷发,“我家闺女九点就睡觉了,能去哪儿放炮?
”第三个家长没说话,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年轻警察敲了敲桌子:“你们别急着否认,我们有人证——楼下小卖部的老板看见了,
那几个孩子在他那儿买的炮仗,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左右。他还记得有谁。
”皮夹克男人的表情僵了一下。胖女人的脸色也变了。
门口那个男人突然开口了:“我家孩子是去了,但是他就放了两挂鞭就回家了,没往楼上扔。
”另外两个人立刻瞪他。他低下头,不说话了。年轻警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行,
能承认就好。那你们说说,你们家孩子放炮的时候,有没有往楼上扔?”三个人齐刷刷摇头。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们家孩子不是那种人。”“他哪儿敢啊,回去我揍不死他。
”年轻警察看了我一眼,然后对那三个人说:“行,你们先回去吧,等我们调查清楚了再说。
有情况再通知你们。”三个人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
我听见那个胖女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又不是故意的,能咋的。”我站起来。
年轻警察也站起来,拦了我一下:“大姐,你先别激动,我们还要再查。”“查什么?
”我问,“他们有监控吗?”他愣了一下:“什么监控?”“楼下那个摄像头。”我说,
“对着我家阳台那个。你们调了吗?”他的表情变了。我盯着他:“调了吗?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那个摄像头……坏了。”“什么时候坏的?”“年前。
腊月二十八。”他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好像是被人弄坏的,但我们还没查出来是谁。
”腊月二十八。我家被烧的前两天。我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一下。
年轻警察被我笑得有点毛:“大姐,你别这样,我们肯定会查清楚的。就算没监控,
我们也能……”“不用了。”我打断他,“我自己查。”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
他喊住我:“大姐,你千万别冲动啊!这事儿我们会处理的!”我没回头。走出警务室,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我一个在消防队上班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老吴,帮我个忙。
”三天后。消防队的锦旗送到了。大红底子,金字,写着“烈火英雄,人民卫士”。
我亲手把锦旗交到那天带队救火的中队长手里,当着围观群众的面,给他鞠了一躬。
中队长有点不好意思,一个劲儿说“应该的应该的”。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住附近的,
有过路看热闹的。张翠花就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拎着一袋子菜,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这家人真是命大,”她跟旁边的人嘀咕,“那么大一场火,人没事,房子烧没了。可惜了,
新房啊,听说刚装修完……”旁边的人问她:“你知道怎么烧的不?
”她摇摇头:“谁知道呢,估计是自己家线路老化吧。现在的房子,质量都不行。
”我听见了,没说话。等消防队的人走了,我转过身,朝着人群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我走到张翠花面前,站定。她往后退了一步,
脸上的笑有点僵:“那个……你、你忙着呢?”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家儿子今年几岁了?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十三了,咋了?”“十三。”我点点头,
“不小了。”“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尖起来,“我家孩子可没往你家扔炮仗啊!
你可别瞎说!”我笑了一下:“我没说他扔了。我就是问问。”她瞪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没说出话来。我转身走了。走到楼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原地,被几个人围着,
正在大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朝我这边指。我没理她,上楼了。我家的门还开着,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了。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点开一条短信。
是我那个消防队的老同学发来的:“查到了。你猜得没错。现场提取到的烟花残留物,
跟楼下小卖部卖的那批货是同一批。而且,有个重要的东西,明天我拿给你。”第二天,
老吴来了。他拎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几片烧焦的红纸。
“这个是在你家阳台找到的。”他把证物袋递给我,“你看看。”我接过来,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是几片烟花外包装的碎片。大部分已经烧得看不清了,
但有一片上还残留着几个字——“黑虎”。“黑虎?”我愣了一下。“一种烟花的名字。
”老吴说,“你去楼下小卖部看看,他们那儿有没有卖这个。”我拿着证物袋,
去了楼下小卖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周,在这里开店开了十几年。我跟他认识,
平时买个盐买个醋的,见面都打招呼。“周叔,问你个事儿。”我把证物袋放到柜台上,
“你这儿有这种烟花吗?”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这是哪儿来的?
”“我家阳台。”我说,“烧剩下的。”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