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有五个孩子,我是老大。七十年代,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县里的钢铁厂来招工,
只有一个名额,去了就能吃上商品粮。我日夜苦干,考了全村第一。妈却把我的录取通知书,
塞给了不学无术的弟弟。我跪下来求她,这是我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骂道:“你是姐姐,就该让着弟弟!
一个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你弟弟是我们家的根,他好了,
全家才能好!”后来,我嫁给了村里一个腿瘸的男人,靠养猪成了全县第一个万元户。
弟弟拿着我的钱进城,却染上堵伯,败光了家产。妈带着全家老小来我家,
理直气壮地让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给弟弟还赌债。我关上大门,冷冷地看着他们。“妈,
你忘了?当初为了把工作名额给弟弟,你早就把我从户口本上除了名。
”1我家气派的红砖大瓦房外,站着我血缘上的亲人。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像一群逃荒的难民。我妈冲在最前面,一巴掌一巴掌地拍着我新装的铁门,
拍得“哐哐”作响。“陈招娣!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开门!”“你弟弟要被人砍死了,
你还有心思躲在里面享福?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生出你这么个铁石心肠的东西!
”她身后,我唯一的弟弟陈伟,耷拉着脑袋,一脸窝囊。他的媳妇刘娟,抱着孩子,
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嚎声隔着一道门都震得我耳朵疼。“没天理了啊!姐姐成了万元户,
住大瓦房,吃香喝辣,眼睁睁看着亲弟弟被人逼死啊!”再后面,是我的两个妹妹,
一个弟弟,都低着头,不敢看我,也不敢出声。他们是我妈的帮凶,也是这个家的沉默者。
我透过门缝,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丈夫林木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干燥又温暖。
“招娣,别理他们,回屋吧。”我摇摇头,推开他,亲手拉开了沉重的铁门门栓。门一开,
我妈就像一头发疯的母狮,朝我扑过来,扬起的手就要往我脸上扇。我侧身躲过,
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倒。“陈招娣!你还敢躲!”她稳住身形,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弟弟在城里欠了五千块的赌债,高利贷找上门了!今天不还钱,
他们就要砍掉小伟一只手!你必须拿钱!”五千块。在八十年代,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弟,拿着我给他的五百块进城闯荡,不到一年,
就给我“闯”出了五千块的赌债。“他是你亲弟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妈声泪俱下,仿佛我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弟弟陈伟也“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
抱着我的腿哭喊。“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救救我,我不想被人砍手啊!姐!
”我低头看着他,这个从小到大抢走了我所有东西的男人。抢我的新衣服,抢我碗里的鸡蛋,
最后,抢走了我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如今,他又想来抢我的钱,我的安稳生活。
我一脚踹开他,声音冷得像冰。“你的手断了还是残了,都和我没关系。”我妈愣住了,
随即爆发出更尖利的哭喊。“你……你这个畜生!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怎么说不出?
”我笑了,看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地问。“妈,你忘了?
当初为了把工作名额给弟弟,你早就把我从户口本上除了名。”“从那天起,我陈招娣,
就不是你陈家的女儿了。”2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
但立刻被更浓的蛮横取代。“那……那又怎么样!你是我生的,你身体里流着我的血,
就算除了名,你也是我女儿!”“我养你这么大,现在让你给弟弟还点债,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这套强盗逻辑,我听了二十年。我懒得再和她争辩,转身就要关门。
陈伟的媳妇刘娟见状,一个猛子冲过来,用身体卡住门缝,开始新一轮的撒泼。
“大家快来看啊!姐姐发财了就不认穷亲戚了!亲弟弟的命都不管了啊!
”她的哭嚎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对着我家指指点点。我妈立刻找到了同盟,
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我苦命的儿啊!你姐姐心太狠了!
这是要逼我们全家去死啊!”一时间,所有的指责都对准了我。“招娣啊,
再怎么说也是你亲妈亲弟弟,不能做得这么绝吧?”“是啊,现在全县谁不知道你是有钱人,
五千块对你来说,不就是拔根毛的事儿吗?”“帮帮你弟吧,不然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我听着这些“好心”的劝告,只觉得可笑。他们只看到我现在风光,
却忘了我当初是怎么被这家子人踩进泥里的。十年前,县钢铁厂来我们村招工。
那可是铁饭碗,去了就能吃上商品粮,从农村户口变成城镇户口。全村的年轻人都挤破了头,
只有一个名额,要考试。我从小就爱读书,成绩在学校里一直是第一。为了这个机会,
我把家里的活全包了,天不亮就起床喂猪砍柴,夜里点着煤油灯复习到半夜。考试那天,
我信心满满,最后果然考了全村第一。我拿着那张滚烫的录取通知书,激动得手都在抖,
我以为我的苦日子终于要到头了。可我还没高兴够一个小时,我妈就一把抢走了我的通知书。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只是想看看。可她转身,
就把通知书塞给了刚从外面鬼混回来的弟弟陈伟。陈伟斗大的字不识一筐,
考试那天他压根就没去。“妈,你干什么!”我慌了,冲上去想抢回来。
我妈却反手给了我一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摔倒在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你是姐姐,就该让着弟弟!一个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你弟弟是我们家的根,他好了,全家才能好!”那两句话,
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我心里,十年了,还在流血。我跪下来求她,抱着她的腿哭,
把头都磕破了。我说:“妈,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了,你把它给我吧,我以后赚了钱,
全都给你,全都给弟弟!”她却一脚踢开我,骂我是个自私鬼,只想着自己,不想着全家。
为了让陈伟能顺利顶替我,她甚至托关系走了后门,把我从家里的户口本上除了名。
她说:“你反正早晚要嫁人,户口迁出去是迟早的事,现在迁了,
正好给你弟弟一个清白身份。”在派出所,当我的名字被工作人员用钢笔划掉的那一刻,
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被这个家抛弃了。我成了一个没有根的人。如今,这个亲手把我推开的家,
又理直气壮地回来,要我为他们的“根”买单。凭什么?我看着门外还在卖力表演的一家人,
心里最后一点温情也消失殆尽。我从屋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走到他们面前。“要钱可以。
”我妈和刘娟的哭声瞬间停了,眼睛里迸发出贪婪的光。我把纸笔递给我妈。
“写张断绝关系书,你,还有他们,”我指了指后面站着的几个弟妹,
“所有人都在上面签字画押,从今往后,我们再无任何瓜葛,是生是死,各不相干。
”“只要你们签了,五千块,我马上给。”3我妈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她指着我的手都在发抖。“你……你这是要逼我!我是你妈!”“是你先不要我的。
”我平静地看着她,“是你亲手把我从户口本上划掉,把我推出这个家门的。”“现在,
我只是想让你把这件事,用白纸黑字,写得更清楚一点而已。”我妈气得说不出话,
旁边的刘娟却急了。她一把抢过纸笔,塞到我妈手里。“妈,签!不就是一张纸吗?
能换五千块,换小伟一条命,怎么不值!”“等拿了钱,她还能真不认我们不成?
到时候我们还来,她敢不给,我们就去她厂里闹,去县里告她不孝!”刘娟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足够让我听得一清二楚。我冷笑一声。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妈被她说动了,
眼神闪烁,接过笔,颤颤巍巍地就要写。“等等。”我开口道。我转身回屋,再出来时,
手里多了个扩音喇叭。这是我们家养猪场用来喊话的,声音特别大。我打开开关,
把喇叭递给刘娟。“刚才那番话,你对着喇叭,跟所有乡亲们再说一遍。
”刘娟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周围的村民们也都听出了不对劲,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
我妈又气又急,指着我骂:“陈招娣,你非要把事情做这么绝吗!”“是你们逼我的。
”我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退让,“签,或者滚。”我妈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知道,
今天这钱,不签是拿不到了。她咬着牙,一把夺过纸,趴在地上,
歪歪扭扭地写下了“断绝母女关系”几个字,然后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写完,
她把纸狠狠地摔在我面前。“现在,可以给钱了吧!”我没理她,把纸递给后面的弟妹们。
他们面面相觑,不敢动。我妈吼道:“看什么看!赶紧签!想让你大哥死吗!
”在她的逼迫下,弟妹们一个个上前,麻木地签了字,按了手印。最后轮到陈伟。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羞愧,但更多的是对钱的渴望。他飞快地签了字,
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我。“姐,钱……”我收起那张写满背叛的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们说:“钱,我一分都不会给。”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妈最先反应过来,她像个炮仗一样从地上弹起来。“陈招娣!你耍我!”“我耍你怎么了?
”我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只觉得痛快,“你耍我的时候,可比这狠多了。
”“我拿着这张纸,去派出所,去县政府,去告诉所有人,我们断绝关系了。以后,
陈伟是死是活,都和我陈招娣没有任何关系。”“至于他的赌债,谁生的谁负责,
谁惯的谁偿还。”说完,我不再看他们,转身进屋,“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落了锁。
门外,是他们更加疯狂的咒骂和拍门声。林木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招娣,别难过。
”我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我不难过,我只是觉得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4我以为,
断绝关系书一签,他们就能消停了。但我还是低估了我妈的无耻程度。第二天一早,
林木去镇上送猪肉,我一个人在家。没多久,就听到猪圈那边传来一阵猪的惨叫声。
我心里一惊,赶紧跑过去。只见猪圈的栅栏被人弄开了一个大口子,
十几头半大的肉猪正往外跑。而我妈,正拿着一根粗木棍,对着一头跑得慢的猪,
狠狠地砸下去!“我让你不给钱!我让你不孝!我打死你的猪,看你拿什么当万元户!
”她一边打一边骂,眼睛通红,状若疯魔。那头猪被她打得嗷嗷直叫,腿上已经见了血。
我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木棍。“你干什么!”“我干什么?
我打死你这些畜生!”她见我来了,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嚣张,“陈招娣,我告诉你,
今天你要是不拿出五千块钱,我就把你这猪圈给你点了!”我看着她那张狰狞的脸,
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可以恶毒到这种地步。这些猪,是我和林木起早贪黑,
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是我们脱贫致富的希望,是我们未来好日子的保障。她为了逼我拿钱,
竟然要毁了我的心血。“你敢!”我气得眼睛都红了。“你看我敢不敢!”她说着,
竟然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火柴。就在这时,陈伟和他媳妇刘娟也从旁边蹿了出来,
手里拿着麻袋,手忙脚乱地想把跑出来的猪抓住。“妈,别跟她废话了,先把猪弄回去,
卖了也能换点钱!”刘娟急吼吼地喊。我这才明白,他们是串通好的。一个负责打砸威胁,
两个负责趁火打劫。好一个“母子同心”。我气血上涌,举起手里的木棍,
就朝我妈冲了过去。“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老不死的!”我妈吓了一跳,没想到我真敢动手,
连连后退。刘娟见状,尖叫一声,丢下麻袋就往我身上扑,想来抓我的头发。我反手一棍子,
抽在她胳膊上。“嗷!”她疼得惨叫一声,抱着胳膊缩了回去。陈伟看到媳妇被打,
也红了眼,冲过来想抢我的棍子。“陈招娣,你敢打我媳妇!”我们三个人,
就在猪圈门口扭打成一团。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却没有一个人上来拉架。我一个人,要对付他们三个,很快就落了下风。
头发被我妈死死拽住,胳膊被陈伟钳制住,刘娟则趁机对着我的腿又踢又咬。我疼得厉害,
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声怒喝传来。“住手!
”是林木回来了。他看到我被围攻的样子,眼睛瞬间就红了。他虽然腿脚不便,但常年干活,
力气比一般人大得多。他冲过来,一把推开陈伟,将我护在身后。“你们敢动我媳妇,
我跟你们拼了!”5林木的出现,让我妈他们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
这个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瘸子,竟然也有这么凶悍的一面。我妈仗着是长辈,
指着林木的鼻子骂:“你个死瘸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这是我们的家事!
”林木把我护得更紧了,冷冷地看着她。“招娣现在是我媳妇,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们再敢动她一根汗毛,我今天就让你们躺着出去。”他的眼神很冷,
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让我妈他们都有些发怵。陈伟色厉内荏地喊:“一个瘸子,
你还想打人不成?信不信我报警抓你!”“那你报啊。”我从林木身后走出来,
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服和头发,“正好让公安同志来看看,你们是怎么私闯民宅,
打砸抢劫的。”我指了指被打伤的猪,和被弄坏的猪圈栅栏。“这些,可都是证据。
”一听到“公安”和“证据”,陈伟和刘娟的脸色都变了。这个年代,民风虽然彪悍,
但对穿制服的还是有天生的畏惧。我妈却不以为然,她梗着脖子说:“我打我女儿家的猪,
天经地义,警察也管不着!”“是吗?”我冷笑,“昨天签的断绝关系书,你这么快就忘了?
从法律上讲,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们今天的行为,就是入室抢劫,够判好几年的。
”我妈的脸色终于白了。她可能不懂法,但“判刑”两个字,她还是听得懂的。
刘娟拉了拉陈伟的衣角,小声说:“当家的,要不……我们先走吧?”陈伟也怕了,
扶起我妈,就想开溜。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站住。”我拦在他们面前。
“打伤了我的猪,弄坏了我的猪圈,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我妈强撑着说:“那……那你想怎么样?”“赔钱。”我言简意赅。“那头猪,
腿被打伤了,以后长势肯定受影响,至少要少卖二十块钱。猪圈栅栏,修好也要十块钱。
总共三十块,现在就给。”三十块,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刘娟立刻尖叫起来:“你怎么不去抢!一头猪,一个破栅栏,就要三十块!”“给不起?
”我看着他们,“那就去派出所说理吧。”说着,我作势就要往村委会走,村委会里有电话。
“别别别!”陈伟一把拉住我,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才凑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加起来还不到五块钱。他把钱塞给我,近乎哀求地说:“姐,我们就这么多钱了,
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我看着他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那张窝囊的脸,
心里一阵恶心。我没接他的钱。“钱不够,就拿东西抵。”我的目光,
落在了刘娟手腕上戴着的那只银镯子上。6那只银镯子,是刘娟的嫁妆,她宝贝得不行,
平时都舍不得戴,今天为了来我家要钱,特意戴上撑场面的。刘娟立刻察觉到了我的意图,
捂着手腕连连后退。“你想干什么!这是我的东西!”“你弄坏了我的东西,
就拿你的东西来赔,很公平。”我朝她走近一步。刘娟吓得躲到陈伟身后。陈伟也护着她,
对我喊:“陈招娣,你别太过分了!”“过分?”我笑了,“你们带着人来我家打砸的时候,
怎么不说过分?你们逼着我一个女娃,把改变命运的机会让给你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
”“陈伟,我告诉你,今天这镯子,你们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我的态度很坚决,
林木也站在我身边,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我妈看这架势,知道今天是讨不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