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斌第一次注意到那杯拿铁上的图案,是十一月第三个星期四的早晨。
那天和之前的每一个早晨没有区别。七点四十分,他推开“晨光咖啡馆”的玻璃门,
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一声。七点四十二分,他在吧台角落那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七点四十五分,咖啡师把一杯热拿铁端到他面前。那天他低着头看手机,
回一条领导昨晚十一点发来的消息。拿铁搁在桌上的声音很轻,他没抬头。
手指在屏幕上戳字的时候,余光扫到杯口有一片白色的东西。他以为是奶泡没打匀。
回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才看见那片白色不是没打匀的奶泡。是一个图案。一只猫。歪歪扭扭的,
耳朵一只高一只低,尾巴卷成一个问号。奶泡勾勒出的线条在深棕色的咖啡表面浮着,
像一个小孩子用白颜料在纸上随手画的东西。程斌盯着那只猫看了三秒。
他不记得之前的拿铁上有没有图案。那些早晨他总是在看手机、想事情、发消息。
咖啡只是一杯咖啡,端起来喝掉,杯子放回去,离开。他抬起头,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正低着头擦咖啡机。她穿着晨光咖啡馆统一的藏蓝色围裙,
头发在脑后随意扎成一个髻,几缕碎发散在耳边。她擦得很认真,没注意到他在看她。
程斌把目光收回来。那只猫还在杯子里。他喝了一口,猫的耳朵缺了一小块。再喝一口,
问号尾巴断了。喝到第三口,那只猫彻底消失,只剩下浅褐色的杯底。他把杯子放回去。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他想,也许之前也有,只是他没看见。
晨光咖啡馆开在程斌公司对面那条街的拐角,距离他租的房子十七分钟步行,
距离公司大门六分钟步行。这是他在北京工作的第五年,租的房子换过三处,
但咖啡馆没换过。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家店,是因为下雨。他没带伞,在屋檐下躲了十分钟,
雨不见小。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了。那天他点了一杯拿铁,
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等了半小时,雨才停。后来就成了习惯。早晨七点四十五分的那杯拿铁,
成了他一天当中唯一确定的锚点。项目延期、客户投诉、领导半夜发消息——不管发生什么,
七点四十五分的那杯拿铁总是在那里。但他从来没注意过是谁做的。咖啡师换过好几拨。
有扎马尾的小姑娘,有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有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他们来来去去,
程斌不记得任何一张脸。他只知道,每个工作日早晨,他坐下六分钟后,
会有一杯热拿铁端到他面前。别的,他不知道。星期五早晨,程斌又看见了图案。
这回不是猫,是一棵树。树干歪歪扭扭,树冠蓬松,像幼儿园小朋友画的那种苹果树。
图案在奶泡表面浮着,边缘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一棵树。程斌端着杯子看了几秒。
他抬起头,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咖啡师还是那个扎头发的年轻女人。
她正在给另一桌客人送咖啡,侧脸对着他。她的动作不快不慢,走路很轻,
送完咖啡转身的时候,碎发从耳边滑下来,她抬手别回去。程斌低下头。他喝了一口。
树的树冠缺了一块。再喝一口,树干断了。喝到第三口,那棵树也消失了。他把杯子放回去。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门上贴着圣诞节促销的海报,红底白字,
还没到十二月,已经提前一个月贴出来了。他推门离开。那天晚上,程斌加班到十点。
项目出了问题,客户那边反馈测试数据对不上,他在公司待到九点半,
和开发人员一起排查原因。最后发现是对方传错了文件,不是他的问题。
他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冷风灌进领口,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路过晨光咖啡馆的时候,他停住脚步。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他看见那个咖啡师在里面。
她正弯腰收拾桌椅,把椅子一把一把翻到桌上,露出底下的地板。她干得很慢,像是在发呆,
又像是在等什么。程斌站在门外,看了几秒。然后他推门进去了。铜铃叮当响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打烊了。”她说。程斌说:“我知道。”他站在原地,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看着他。“你忘东西了?”程斌摇摇头。“没。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每天早晨给他做咖啡的女人,
忽然想说点什么。“你每天早上做的那杯拿铁,”他说,“上面的图案。”她等着他说下去。
“是故意的吗?”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职业微笑,
是真正的、被逗乐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
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你才发现?”她说。程斌站在那里。“我以为你知道。”她说,
“做了三个月了。”三个月。程斌算了算。三个月,大概六十个工作日。六十杯拿铁。
六十个图案。他一个都没看见。“我不知道。”他说。她点点头,没说什么。程斌站在那里,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我走了。”他说。她点点头。“明天还有。”她说。
程斌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把围巾裹紧。走了几步,他回过头。透过玻璃门,
他看见她继续弯腰收拾桌椅。动作还是那么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那六十个他没看见的图案。猫、树、还有什么?
花?云?房子?他一个都不记得。他想起她笑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虎牙露出来一点点。
他想起她说“做了三个月了”,语气不是抱怨,只是陈述。他想起自己这三个月都在做什么。
看手机。回消息。想工作。想项目。想那个永远做不完的方案。一杯热拿铁端到面前,
六分钟喝完,离开。三年。他不知道她的名字。星期六早晨,程斌没有去咖啡馆。
他在家躺到十点,起床煮了一包方便面,坐在窗边吃完。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看不到太阳。
楼下有人遛狗,狗在电线杆底下抬腿撒尿,主人低头看手机,没看见。
程斌看着那两个人走远。他想起自己每天早上进咖啡馆的样子。推门,铜铃响,
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拿出手机。六分钟,喝完,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她眼里是不是也像那个遛狗的人——永远低着头,永远不看周围,
永远急着去下一个地方。星期天晚上,他失眠到两点。星期一早晨,
程斌七点四十分推开咖啡馆的门。铜铃叮当响一声。吧台后面,她抬起头。“今天来得早。
”她说。程斌愣了一下。“你记得我几点来?”她说:“七点四十五。前后不超过两分钟。
”程斌站在那里。她低下头,继续做咖啡。程斌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他把手机放进兜里,
没有拿出来。七点四十五分,她把拿铁端过来。杯子上有一个图案。是一只鸟。翅膀张开,
好像在飞。线条很简单,但能看出来是一只鸟。“今天是什么?”他问。她说:“喜鹊。
”程斌看着那只喜鹊。它浮在奶泡上,翅膀歪歪的,尾巴往上翘。他看了很久,没有喝。
“你每天画不一样的?”他问。她在旁边站了一下。“嗯。”程斌抬起头,看着她。
“你记得都画过什么吗?”她想了想。“猫,树,花,云,房子,鱼,鸟,
蝴蝶……”她数了十几个,停住。“你都没看见。”她说。程斌点点头。“没看见。
”她看着他。“那今天看见了。”她转身走回吧台。程斌低下头,看着那只喜鹊。
他端起杯子,轻轻喝了一口。喜鹊的尾巴缺了一小块。他笑了一下。星期二,图案是一条鱼。
星期三,是一朵云。星期四,是一间小房子,有烟囱,烟囱上冒着歪歪扭扭的烟。
程斌每天都看很久,才舍得喝第一口。星期五,他喝完拿铁,走到吧台前面。她在擦咖啡机,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程斌站在那里。“我想问你一件事。”他说。她停下擦咖啡机的动作。
“什么事?”程斌说:“你为什么每天画不一样的?”她看着他。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她说:“因为不想让你觉得无聊。”程斌愣了一下。“无聊?”她点点头。
“你每天都来,坐同一个位子,喝同一个东西,看手机,不看任何人。”她顿了顿,
“我想让你看一眼。”程斌站在那里。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我看了一眼。”他说。她笑了。这回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
是另一种笑,很轻,很浅,但眼睛亮了一下。程斌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叫什么?”他问。她说:“苏晚。”程斌点点头。“我叫程斌。”苏晚看着他。
“我知道。”程斌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苏晚说:“你杯子上写过。”程斌更愣了。
“写过?”苏晚点点头。“有几天,我拿你的杯子的时候,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写着你的名字和电话。”程斌想了半天,想不起来。“那是三个月前的事,”苏晚说,
“你落在吧台上的。我以为你会回来找,就没扔。”程斌看着她。“那你怎么没还给我?
”苏晚想了想。“忘了。”她说。她低下头,继续擦咖啡机。程斌站在那里。
窗外有人推门进来,铜铃响了一声。程斌让开路,走回自己的位子。他坐下来。
桌上那杯拿铁已经喝完了,杯底还剩一点点奶泡。他看着那点白色,
忽然想起那只喜鹊缺掉的尾巴。他笑了一下。十二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程斌推门走进咖啡馆的时候,肩膀上还落着几片没化的雪花。铜铃响了一声,他站在门口,
把围巾解下来,抖了抖。苏晚在吧台后面抬头看他。“下雪了?”程斌点点头。“刚下。
”他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伸手擦了擦,
露出一小块透明的圆。外面是灰白色的天,雪斜斜地落,落在地上,落在行人的伞上,
落在对面那家关门的早餐店的招牌上。七点四十五分,苏晚把拿铁端过来。
杯子上是一个雪人。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体,歪歪的鼻子,还有两个小点当眼睛。
程斌看着那个雪人。“今天画得真好。”他说。苏晚站在旁边。“是吗?”程斌点点头。
“真的。”苏晚笑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没有走。程斌抬起头看她。“怎么了?
”苏晚说:“今天有个事想跟你说。”程斌等着。苏晚沉默了几秒。“我要走了。”她说。
程斌愣了一下。“走?”苏晚点点头。“下个月,回老家。我妈身体不好,得回去照顾她。
”程斌看着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苏晚站在那里,等他说话。程斌张了张嘴。
“那……咖啡馆怎么办?”苏晚说:“会换新的咖啡师。”程斌没有说话。他低下头,
看着那杯拿铁。雪人在奶泡上浮着,圆圆的,有点傻。“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苏晚说:“下个月五号。”程斌算了一下。还有十九天。苏晚转身走回吧台。程斌坐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雪还在下。窗玻璃上那小块被他擦干净的圆,又凝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雪人的轮廓开始模糊,一点一点。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雪人的脑袋缺了一块。他没忍住,
笑了一下。十二月五号之前的那十九天,程斌每天都去咖啡馆。七点四十分推门。
七点四十二分坐下。七点四十五分,一杯拿铁端过来,上面画着一个新的图案。
苏晚每天换着花样画。企鹅,星星,月亮,圣诞树,雪花,驯鹿,圣诞老人。
程斌每天都看完,才喝第一口。喝完了他也不马上走。他坐在那里,看窗外,看街上的人,
看对面早餐店的老板娘把蒸笼搬出来,热气腾腾的白雾飘起来,很快就散了。
有时候苏晚不忙,会走过来站一会儿。他们聊几句。聊她的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县城,
坐高铁要六个小时。她妈一个人住,去年摔了一跤,今年身体更差了。她说,得回去照顾她,
不知道要照顾多久。聊他的工作。做产品经理,天天开会,天天写文档,天天被客户骂。
他说,习惯了,没什么。聊北京的天气。干,冷,刮风的时候脸疼。
她说她不喜欢北京的冬天,太长了,好像永远过不完。他说他也不喜欢,但习惯了。聊书。
她喜欢看小说,他喜欢看历史。她说有一本小说特别好看,她带在身边三年了,
翻得都卷边了。他说下次带给她看。聊完了,他起身离开。她站在吧台后面,说,明天见。
他说,明天见。十二月十九号那天,程斌照常走进咖啡馆。铜铃响了一声。
他看见吧台后面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孩,穿着藏蓝色的围裙,正在低头调咖啡机。他愣了一下。
男孩抬起头。“您好,喝点什么?”程斌站在那里。他往吧台后面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着,
只有男孩一个人。“苏晚呢?”他问。男孩说:“苏姐?她今天走的。早上的火车。
”程斌站在那里。男孩看着他,等了几秒。“您要喝点什么吗?”程斌回过神来。“拿铁。
”他说。他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七点四十五分,男孩把拿铁端过来。杯子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杯普通的拿铁,奶泡白白的,光滑的,没有一个图案。程斌看着那杯咖啡,看了很久。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还是热的,味道和以前一样。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喝完,
把杯子放回去。站起来,推门离开。铜铃响了一声。那天晚上,程斌加班到十一点。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人了。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肩膀上很快就化。
他路过晨光咖啡馆。灯还亮着。不是那种营业的亮,是那种晚上打扫卫生的暗光。
他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那个男孩在里面收拾桌椅。他把椅子一把一把翻到桌上,
露出底下的地板。动作很快,不像苏晚那么慢。程斌站在门外,看了几秒。他推门进去。
铜铃响了一声。男孩抬起头。“您好?我们打烊了。”程斌说:“我知道。”他站在那里。
男孩看着他,有点困惑。程斌说:“苏晚走之前,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男孩愣了一下。
“留东西?”程斌点点头。男孩想了想。“没有啊。她就是正常交接,告诉我怎么做咖啡,
怎么招呼客人。没留东西。”程斌站在那里。他点点头。“谢谢。”他推门出去。
雪下得更大了。他把围巾裹紧,快步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他想起一件事。
他走回去。推开门。铜铃又响了一声。男孩正在拖地,抬起头,有点无奈。“先生,
真的打烊了——”程斌说:“她就没说什么?关于我的?”男孩看着他。“你是……常客?
”程斌点点头。“靠窗那个位子,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五。”男孩想了想。“哦,那个。
”他说,“她说让我每天给你画不同的图案。”程斌愣了一下。“什么?
”男孩说:“她说有个客人,每天早上一杯拿铁,靠窗的位子。
她让我每天给他画不同的图案,不要重复。”程斌站在那里。“那你怎么不画?
”男孩低下头。“我不会。”程斌看着他。男孩说:“我试过,画不好。奶泡总是塌,
图案不成形。她教过我几次,我没学会。”程斌没有说话。男孩看着他。“要不……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