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弦断深夜,市歌剧院排练厅的灯光次第熄灭,最后只剩下舞台中央一束惨白的顶光,
笼着许知微。她坐在钢琴前,身体微微前倾,额发被汗水濡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指尖悬在琴键上方,细微地颤抖着,像濒死的蝶翅。最后一个音符早已消散在空旷的大厅,
可那尖锐的、撕裂般的杂音,仍在她耳蜗深处尖叫,与心脏的狂跳共振,
震得她太阳穴突突地疼。又来了。又是那个音。升F。只要弹到这个音,无论是单音、和弦,
还是快速跑动中的一瞬,那架陪伴了她十二年的斯坦威,
就会发出一种刺耳的、类似金属摩擦玻璃的杂音。起初很轻微,像幻觉。她调了音,
换了琴弦,甚至请了厂方技师,杂音却如附骨之疽,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针对她。
许知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再次抬起手,落向那个诅咒般的琴键。
“咚——”杂音如约而至,比之前更甚。不是琴的问题。她试过剧院里所有的钢琴,
试过琴房、音乐厅,甚至街角商场的公共钢琴。只要是她,只要弹到升F,
那声音就阴魂不散。手机在琴盖上震动,屏幕亮起,“妈妈”两个字闪烁不停。
许知微盯着看了几秒,直到屏幕暗下去。不用接也知道内容:催她回家,相亲,
或者去父亲安排的、那个她毫无兴趣的文化公司上班。二十四岁,音乐学院钢琴系毕业三年,
顶着“天才少女”的光环,却卡在市歌剧院不上不下的乐团钢琴伴奏位置。比赛失利,
巡演机会被关系户顶替,现在连最基本的演奏都出了问题。父母眼中的失望日益浓重,
像化不开的墨,浸透了每次家庭聚餐的沉默。“知微?还没走?
”看门的老张头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叮当作响的钥匙串。“马上,张叔。
”许知微勉强扯出一个笑,合上琴盖。冰凉的漆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憔悴,茫然。
走出剧院,春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她裹紧风衣,埋头走进地铁站。车厢摇晃,
对面玻璃窗映出她失神的眼。手机又震,这次是乐团助理小周发来的微信:“微姐,
下个月跟林溪的‘双钢琴对话’音乐会,团长让我问问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溪那边经纪人催几次了。”林溪。这个名字像根细针,扎进许知微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与她同岁,同校,同期出道。不同的是,林溪一路顺风顺水,签约大公司,出专辑,
开独奏会,媒体宠儿,粉丝无数。而她许知微,像一颗短暂划过的流星,
迅速黯淡在众人的视野之外。这次“双钢琴对话”,是团里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合作,
旨在用“双姝对决”的噱头吸引票房。她知道,自己不过是那块背景板,
用来衬托林溪的熠熠生辉。“在准备。”她回了三个字,按下发送键,像按下一枚图钉,
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准备?她连完整弹完一首练习曲都做不到。回到租住的公寓,
一室冷清。她没开灯,径直走到窗前。对面大楼的霓虹灯牌闪烁,
“博雅听力中心”几个字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她看了很多次,从没想过要走进去。
一个钢琴家,承认自己听力出了问题?等于亲手扼杀职业生涯。可那杂音……它真实存在,
且只针对升F。这不是心理作用,也不是简单的“耳鸣”。它是一种精准的、恶毒的诅咒。
手机第三次震动,屏幕幽幽地亮起。不是电话,不是微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内容简短到诡异:“升F的问题,我能解决。明早九点,博雅听力中心三楼,陈医生。
”许知微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握不住手机。寒意从脚底窜起。博雅听力中心?就在对面?
这个“陈医生”是谁?他怎么知道升F?怎么知道她的问题?
又怎么知道……她此刻正看着那家中心?她冲到窗边,看向对面。听力中心的窗户大多暗着,
只有三楼一扇窗还亮着灯,淡黄色的光晕,在密集的楼宇间显得孤零零的。
窗后似乎有人影晃动,看不真切。是恶作剧?是父母找的新借口想“治疗”她的“不正常”?
还是……别的什么?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好奇攫住了她。她盯着那扇亮灯的窗,
直到眼睛发酸。最后,她慢慢走回沙发,坐下,将脸埋进掌心。去,还是不去?不去,
那个杂音会像癌细胞一样扩散,毁掉她仅存的一切。去……或许有一线生机,哪怕那是陷阱。
凌晨四点,她终于做出决定。给乐团团长发了请假条,只说自己重感冒。然后,她定好闹钟,
强迫自己入睡。早上八点五十,许知微站在博雅听力中心略显陈旧的大楼前。
春日的阳光很好,却照不进她心底的阴霾。她戴着口罩和墨镜,像做贼一样溜进大厅,
避开前台询问的目光,径直走向楼梯间。三楼走廊寂静,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味道。
她找到308室,门牌上写着“陈聿 听觉神经学博士”。门虚掩着。她敲门。“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推开门,
是一间不大的诊室,干净,简洁,几乎没什么多余的陈设。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人,
正在看一份厚厚的病历。听到声音,他抬起头。许知微愣住了。她很确定,
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三十出头,或许更年轻些,脸色有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清俊,
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看人时目光很专注,却又仿佛隔着一层什么,
疏离而……疲惫。他穿着白大褂,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
最让她心惊的是他的耳朵——两侧都戴着最新型号的、极其精密的深耳道式助听器,
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但仔细看仍能发现轮廓。一个听力障碍者,是听力中心的医生?
“许知微?”陈聿放下病历,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声音透过助听器传出来,
带着轻微的电子质感,却异常清晰。“……是。”许知微摘下墨镜和口罩,手指冰凉。
陈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他的动作有些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
仿佛在控制着身体的每一个关节。许知微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他的助听器。
陈聿似乎察觉到了,抬手很轻地扶了一下右耳的轮廓,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如你所见,
我也是患者。”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我可能比大多数医生,
更理解你正在经历什么。”“你怎么知道我的问题?”许知微直接问,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
“还有我的电话?”“市歌剧院每年有员工体检,部分项目外包给我们中心。
”陈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推到许知微面前,“上周的体检报告,你的听力图显示,
在特定高频段有异常波动,结合你最近的……职业表现,不难推测。”他顿了顿,
“电话是体检登记表上的备用号码。”解释合理,却不足以打消许知微全部的疑虑。
那份体检报告她根本没仔细看。“你说你能解决升F的问题?”她盯着他。“试试看。
”陈聿没有给出肯定答案,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指尖无意识地在病历纸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而怪异,“首先,我需要你尽可能详细地描述,
那个‘杂音’具体是什么样的。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情况下最明显?除了升F,
其他音会触发吗?”他的问题专业、冷静,不带任何评判或同情。许知微稍微放松了一点,
开始讲述。从两个月前那场失败的音乐会开始,到越来越频繁的杂音,
到它如何精准地固定在升F,如何毁掉她的练习、排练,甚至对音乐本身的感知。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那些积压的恐惧、愤怒、委屈,像找到了一个缺口,汹涌而出。
陈聿始终安静地听着,只在关键处微微点头,或者用笔在纸上记录。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她的嘴唇上许知微后来才知道,这是许多听障人士读唇的习惯,
偶尔与她对视,那浅褐色的眸子像两潭深水,不起波澜,却似乎能容纳她所有的混乱。
“我试过一切办法!”许知微的声音带上哽咽,“调音,换琴,甚至去看心理医生!
他们说我压力太大,出现幻听!可那不是幻听!它真实存在!它就在那里,每次我弹到升F,
它就跳出来,嘲笑我,告诉我我完了,我弹不了琴了……”她猛地停住,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狼狈地别过脸,深吸气。诊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和陈聿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的哒哒声。过了一会儿,陈聿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初步判断,
可能是‘听觉过敏’的一种特殊表现,
合并了特定频率的‘耳鸣样幻听’和‘音乐家痉挛’的前兆。
压力、焦虑、过度训练、内耳微循环问题,都可能是诱因。但具体机制,需要进一步检查。
”他拿出一份检查单:“我需要你做一系列更精密的测试,
包括扩展高频听力、耳声发射、听觉诱发电位,还有大脑皮层对特定频率声音的反应成像。
另外,”他抬头看她,“你最近一次全面体检是什么时候?包括颈部血管和神经系统检查。
”许知微茫然地摇头。练琴占据了她全部生活,健康是最后考虑的事。“建议一起做了。
”陈聿在检查单上又添了几项,“你的问题可能不只在耳朵。身体是一个整体。
”“能治好吗?”许知微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声音轻得像耳语。陈聿沉默了片刻。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条纹。他扶了扶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斟酌词句。“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保证。”他说,
语速很慢,“尤其是涉及到复杂神经通路和精细听觉感知的问题。但我们可以尝试。
通过声音脱敏训练、认知行为干预、可能的药物治疗,以及……调整你与音乐的关系。
”“调整……与音乐的关系?”许知微不解。“你提到,杂音总是在你‘演奏’时出现,
尤其是公开演奏或重要练习时。”陈聿看着她,“而在你单纯‘听’音乐,
或者弹奏一些纯粹自娱的片段时,它会减弱甚至消失?”许知微一怔,仔细回想,
好像……是的。独自一人胡乱弹些流行曲时,似乎没那么严重。“这说明,
问题可能与表演焦虑、完美主义,以及你附加在‘升F’这个音上的负面预期高度相关。
它成了一个触发点,引爆了你累积的压力和对失败的恐惧。”陈聿的声音很冷静,
像在分析一个精密的仪器故障,“治疗,不仅仅是消除一个杂音。
更是帮你重新建立与声音、与音乐、甚至与你自己演奏状态的健康连接。这需要时间,
也需要你……愿意改变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改变?许知微下意识地抗拒。
她的世界由琴键、乐谱、掌声或没有掌声构成,改变意味着什么?崩塌?
“费用……”她艰难地开口。这种私人听力中心的专项治疗,
价格绝非她一个普通乐团乐手能负担。“第一期评估和基础治疗方案,
可以用你的医保覆盖大部分。”陈聿似乎早料到此问,“后续如果涉及更特殊的训练或器械,
我们再讨论。现在,”他站起身,动作依然带着那种刻意的控制感,“我先带你去测试室。
一步一步来。”他没有给她压力,也没有空泛的安慰。只是陈述事实,提供路径。这种务实,
奇异地让许知微慌乱的心略微安定下来。她跟着他走出诊室,穿过安静的走廊。
陈聿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稳。白大褂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测试室里有各种精密的仪器。陈聿亲自操作,指示清晰简洁。当需要她描述主观感受时,
他会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耐心等待。他的手指在操控面板上移动,稳定,精准,
完全不像一个听力受损的人。做听觉诱发电位时,需要戴上连接着无数电极的头套,
在完全隔音的暗室里听各种频率的声音。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恐惧,
那该死的升F杂音仿佛又在耳边隐隐作响。许知微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放松。
”陈聿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话器传来,带着电流的细微沙沙声,却奇异地有种安抚的力量,
“只是收集数据。你不需要‘表现’什么。杂音出现也没关系,记录下来反而更有价值。
”他把她的问题,仅仅看作需要收集数据的“现象”,剥离了所有情感附加的耻辱和恐惧。
许知微慢慢松开拳头,试着按照他的指示,只是去“听”,去“感受”,而不去“评判”。
一系列检查做下来,花了将近三个小时。结束时已过中午。
陈聿看着初步出来的几份波形图和数据,眉头微蹙。“比我想象的复杂。”他坦诚地说,
“你的听觉皮层对特定频率的反应确实存在异常放大和紊乱,类似‘癫痫样放电’,
但局限于很小的区域。同时,颈部血管超声显示你的椎动脉有轻微压迫,可能影响内耳供血。
神经传导速度测试也有细微异常。”他抬起头,“你需要神经内科和血管外科的会诊。
我会帮你联系。”许知微的心沉了下去。问题比她想象的更严重,牵扯更多。
“我……还能弹琴吗?”她问,声音低不可闻。陈聿收拾着检查报告,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
白大褂显得有些空荡。“我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梦想是当指挥家。”许知微愕然抬头。“十岁那年,一场病毒性腮腺炎,
引发双侧极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陈聿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助听器能帮我听到声音,但听不清旋律,分不清和弦。指挥家的梦,碎得很快。
”他转过身,靠着窗台,面对许知微,“后来学医,专攻听觉神经,算是以另一种方式,
留在了声音的世界里。”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所以,
我无法轻飘飘地告诉你‘一定能’或‘一定不能’。失去与重建,是听觉障碍者一生的课题。
对你,一个钢琴家,失去一个‘纯净的升F’,或许就像我失去整个‘音乐的旋律’。
痛苦是真实的,恐惧也是。”他直视着许知微的眼睛,
那浅褐色的眸子此刻深邃得让人心慌:“但我们可以选择,是被它定义、摧毁,
还是……学会与它共存,甚至在它的废墟上,建起新的东西。比如,”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现在能‘听’到的东西,可能比很多听力正常的人更丰富——仪器里血液流动的次声,
病人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甚至……沉默的形状。”许知微怔怔地看着他。这个陌生的医生,
这个同样被声音背叛过的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也最真实的话。
没有虚假的希望,只有冰冷的现实和一条或许可行的、荆棘丛生的路。“治疗周期会比较长,
过程也可能反复。你需要每周来两次,进行系统训练。同时配合其他科室的治疗。
”陈聿递给她一份初步计划书,“如果你决定开始,就在上面签字。如果犹豫,
可以回去考虑。但时间,”他停顿了一下,“时间不站在你那边。
神经系统的代偿和重塑有窗口期,越早干预,效果可能越好。”许知微接过计划书,
纸张很轻,却重逾千斤。
上面罗列着密密麻麻的训练项目、检查安排、可能的风险和不确定的结果。她看向陈聿,
他安静地等待着,脸上没有任何催促或期待的表情,只是等待一个决定。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角度,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喧哗,车流声,人声,
模糊成一片背景噪音。而在这一方寂静的诊室里,只有她和这个戴着助听器的医生,
以及那个悬在两人之间、关于未来、关于声音、关于如何继续活下去的沉重选择。
许知微拿起笔,指尖冰凉。她看了一眼计划书最后空白处的签名栏,又抬眼看向陈聿。
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深秋的湖面。笔尖落下,划出第一道痕迹。沙沙的书写声,
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也签下了一条未知的、通往寂静或新声的、孤独的朝圣路。
二、杂音治疗比许知微想象的更漫长、更枯燥,也更……诡异。每周二、四下午,
她准时出现在博雅听力中心三楼308室。陈聿的治疗方案像一张精密编织的网,
将她牢牢缚住。网的一端连着冰冷的仪器,另一端,则系于陈聿那双稳定而略带苍白的手中。
“听觉整合训练室”像科幻电影的布景。许知微戴上一副特制的、连着无数导线的耳机,
音:白噪音、粉红噪音、特定频率的纯音、自然界的声响、甚至还有……她自己的钢琴录音。
一开始,音量被调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听觉阈值。陈聿坐在隔壁的观察室,
隔着玻璃观察她的脑电图和各项生理指标,偶尔通过麦克风下达简洁的指令。
“注意升F音出现时的肌肉紧张度。”“想象这个声音是水流,流过你的耳道。
”“试着把注意力从音高转移到音色上,告诉我它让你联想到什么颜色。”有时,
他会加入干扰音——在她听到升F时,混入一个完全不同的、悦耳的声音,
试图覆盖或“重塑”她大脑对这个频率的反应。这个过程痛苦而煎熬。
那熟悉的、尖锐的杂音依然会闯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她试图建立的平静。每当这时,
她都会下意识地绷紧肩膀,咬紧牙关,耳机里传来的指令却永远是冷静的:“放松。
它只是一个声音。观察它,不要对抗。”观察?如何观察一种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苦?
除了仪器训练,还有“认知行为调整”。
陈聿会让她写下每次杂音出现时的场景、情绪、身体感受。然后,
像解构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一样,帮她分析其中的“非理性信念”和“灾难化思维”。“看,
你在这里写道,‘杂音出现,意味着我永远弹不好琴了。’”陈聿用笔点着她的记录本,
语气平淡无波,“这是‘灾难化’。事实上,杂音出现,只代表那一刻的听觉感知异常。
它不等于你的全部,也不等于未来。”“可是它毁了我的演奏!”许知微忍不住反驳。
“它毁了你的‘某一次’演奏。”陈聿纠正,“而且,你真的确定,是‘杂音’毁了演奏,
还是你对‘杂音’的恐惧和随之而来的肌肉僵硬、注意力溃散毁了演奏?”许知微哑口无言。
陈聿从不给她廉价的安慰,也不容她沉溺于自怜。他总是用事实、逻辑、数据,
将她从情绪的泥沼里剥离出来,摊在理性的阳光下暴晒。这种冷静近乎残酷,
却奇异地让许知微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全感——至少,这里有一个人,
不把她的痛苦看作矫情或失败,而是看作一个可以分析、可以干预的“问题”。
他很少谈及自己。偶尔提及,也只限于专业范畴:“这种耳鸣管理技巧,对我自己也有用。
”或者,“助听器初期的不适应,和你现在很像,大脑需要学习过滤和重组信号。
”他的世界仿佛只有诊疗方案、研究数据和窗外一成不变的街景。白大褂是他的铠甲,
将他与外界,也与他自己的过去,隔绝开来。许知微逐渐发现,陈聿的听力障碍,
远比表面上看到的严重。他依靠助听器和读唇才能进行日常交流。在嘈杂环境里,
他会不自觉地微微侧头,将听力较好的右耳朝向声源。有时她说话太快或吐字不清,
他会要求重复,脸上没有不耐,只有专注。他的世界是寂静的深海,
助听器是连接海面的脆弱管道,而他,必须时时刻刻保持警惕,
才能捕捉到那些遥远、失真的声音信号。治疗进行到第四周,许知微在乐团的日子越发难熬。
她以“手部劳损”为由,减少了排练量,但对“双钢琴对话”音乐会的焦虑与日俱增。
林溪的经纪人又催了几次合练时间,都被她以各种借口拖延。
团长看她的眼神已带上明显的不满。一天下午,她完成训练后,疲惫地靠在观察室的椅子上,
看着玻璃那边还在整理数据的陈聿。夕阳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温暖的光条。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清晰而……孤独。“陈医生,”她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