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后的晚餐江城十月,梧桐叶落了一地。沈清若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
从写字楼旋转门里出来的时候,手里那份密封的档案袋被太阳晒得发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址,眉头皱了皱——不是CBD任何一栋高档写字楼,
而是一个她从未留意过的地名:南城老街区,人民公园公交站往东三百米,废弃报刊亭对面。
“陈亦。”她又念了一遍档案袋上的名字。委托人陈老爷子亲自交代的,找到这个人,
带他回来。沈清若做了七年律师,经手的豪门继承案不下二十起,但从来没有哪一次,
委托人是用一个泛黄的寻人启事照片来找继承人的——而且那张照片上,
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十八年了。她开车穿过江城最繁华的金融街,
路过陈氏集团那栋六十八层的总部大楼,
子住的那家私立疗养院——据说一个月的床位费抵得上普通白领一年工资——然后一路往南,
驶入她从未涉足过的老城区。两边的建筑开始变矮,变旧。梧桐树越来越多,叶子铺了一地,
没人扫。路边开始出现一些推着小车卖烤红薯、卖煎饼果子的小贩,
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油烟味。她把车停在一条巷子口,按照老爷子给的地址往里走。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
一楼开了各种小店——修自行车的,收废品的,卖五金杂货的。
几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坐在门口下象棋,旁边蹲着两条土狗,懒洋洋地晒太阳。
沈清若穿着香奈儿套装走在这里,像一只误入贫民窟的白天鹅。
她能感觉到那些男人投来的目光,黏腻的,好奇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她加快了脚步。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一个不大的街角空地,对面是废弃的报刊亭,铁皮门锈迹斑斑。
报刊亭旁边,立着一根歪斜的电线杆,电线杆底下,蹲着一个人。沈清若站住了。
那是个男人——或者是个男孩?她分辨不出来。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棉袄,
袖口磨得发白,破洞的地方露出黑乎乎的棉絮。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有几枚硬币,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一个乞丐。
沈清若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没错,就是这里。她环顾四周,
没有别的人了。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走过去,在那只搪瓷缸旁边站定。“请问,
”她开口,声音在嘈杂的巷子里显得有些突兀,“是陈亦先生吗?”那个身影动了动。
他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脸。沈清若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得多。皮肤是长期日晒后的黝黑,
但五官轮廓分明,眉骨很高,眼窝有些深。最让她意外的是那双眼睛。
那眼睛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浑浊、麻木,反而很清亮,清亮得有些过分,像是深潭里的水,
沉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着沈清若,没有说话。沈清若定了定神,
从包里拿出那份档案袋,在他面前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我叫沈清若,
是明理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受陈永年老先生委托,来寻找他的孙子陈亦。
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你应该是——或者说,你可能是。”她把档案袋递过去。
那个人没有接。他只是垂下眼睛,看了一眼那个档案袋,然后又把目光移回沈清若脸上。
“我爷爷,”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他还好吗?
”沈清若愣住了。不是因为他问的问题,而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语速平缓,咬字清晰,
没有半点她预想中的卑微或者惶恐。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来,
早就知道这份档案袋的存在,只是在等她开口。“他……身体不太好,”沈清若斟酌着说,
“住在疗养院。他很想你。”那个人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低下头,
用那双黑乎乎的手,拿起面前的搪瓷缸,把里面的硬币和纸币倒进裤兜里。然后他站起来。
他比沈清若想象的要高。站起来之后,足足比她高了大半个头。
他穿着那身破烂的棉袄站在那里,像一根歪斜的电线杆,沉默的,突兀的。“走吧。”他说。
“去哪里?”沈清若没反应过来。“你不是要带我去见他吗?”那个人——陈亦,
如果真的是他的话——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还是说,
你想让我就这样走进你们那个金碧辉煌的律所?”沈清若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亦没有再理她,转身往巷子外面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不像其他流浪汉那样晃晃悠悠。沈清若愣了两秒,赶紧跟上去。“等一下,”她追上他,
“你怎么就确定我是真的律师?万一我是骗子呢?”陈亦头也不回:“你刚才蹲下来的时候,
裙角沾了地上的灰。如果是骗子,不会穿这么贵的衣服来骗一个乞丐。”沈清若低头一看,
果然,她的香奈儿裙角上沾了一块灰印子。她抬头看着前面那个破烂的背影,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第二章 回家的路律所的会议室在金融街最高的那栋写字楼三十八层,
落地窗外就是江城最繁华的天际线。沈清若把陈亦带到门口的时候,
前台的小姑娘正在补口红。她抬起头,看见陈亦,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口红在嘴角拉出一道红杠。“沈、沈律师,这是……”“我的当事人。
”沈清若面无表情地说,“会议室准备好了吗?”小姑娘机械地点点头,
眼睛一直黏在陈亦身上,看着他走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在那上面留下一串灰扑扑的脚印。会议室的椭圆形长桌能坐二十个人,
此刻只坐了两个人——沈清若和陈亦。陈亦坐在那里,
那件破烂的棉袄在真皮椅背上蹭出嘎吱的声响。他没有东张西望,
只是低头看着面前那份刚拆封的档案袋,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字。那是亲子鉴定报告。
还有老爷子的亲笔委托书,股权转让协议,房产过户文件。加起来,价值超过一千亿。
沈清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读得很慢,
但并不是因为看不懂——那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
当他翻到亲子鉴定报告的最后一页,看到“亲权关系概率:99.99%”那行字的时候,
他的手指停住了。就那么停了三秒。然后他合上报告,抬起头来,看着沈清若:“这些文件,
什么时候生效?”沈清若说:“只要你签字,即刻生效。但是——”她顿了顿,“老爷子说,
想先见你一面。”陈亦点点头,把档案袋推回给她:“带我去。”沈清若没动。她看着陈亦,
斟酌着说:“陈先生,在这之前,我建议你先……”“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对吧?
”陈亦替她说完了。沈清若点点头。陈亦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清若看见了。那不是感激的笑容,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带着点凉意的笑。“沈律师,
”他说,“在去见爷爷之前,我想先以这个样子,去看一眼我的家。
”沈清若愣了一下:“你的家?”“就是那个,”陈亦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看着窗外的城市,“我曾经应该住进去,但从来没有回去过的地方。
”他转身看着沈清若:“你愿意陪我走一趟吗?
”第三章 乞丐的视角沈清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她开着车,
载着副驾驶上那个浑身散发着一股霉味的男人,穿过江城的中心。陈亦一路上都没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偶尔会说一句:“左转”,“前面路口停一下”。第一个停下的地方,
是陈氏集团总部。六十八层的大楼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门口停满了豪车,
穿着制服的门童正在给一位贵妇开门。陈亦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看了足足五分钟。
“我十岁那年,我爸带我来过一次,”他说,声音很轻,“他指着那栋楼说,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以后。”沈清若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亦收回目光:“走吧。”第二个地方,是一家私立疗养院。坐落在城西的半山腰,
环境清幽,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陈亦没有进去,只是在栅栏外面站着,
远远地看着里面那栋白色的建筑。“他就在这里?”他问。“嗯,”沈清若说,
“老爷子身体不太好,需要专人照顾。这十八年,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你。”陈亦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栋楼,很久很久。最后一个地方,是城东的高尔夫球场。沈清若的车停在山坡下,
透过挡风玻璃,可以看见远处的绿茵场上,几个人正在挥杆。陈亦盯着其中一个人看了很久。
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高尔夫球服,姿态优雅地挥出一杆,旁边几个人鼓掌叫好。“陈景荣,
”沈清若说,“你堂兄。现在是陈氏集团的代理掌门人。”陈亦嗯了一声,
目光一直追着那个白色身影,直到他坐上电瓶车,消失在视野里。“他球打得不错。
”陈亦说。沈清若看了他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没有。那张脏兮兮的脸上,
依然是那种沉静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你以前见过他?”她问。陈亦摇摇头,
拉开车门坐回去:“走吧。”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沈清若把车开到一家商场门口,
想说什么,陈亦先开口了。“沈律师,谢谢你陪我走这一趟。”他拉开车门,准备下车。
“你去哪儿?”沈清若下意识地问。“回我住的地方。”陈亦说,“明天,你带我去见爷爷。
”沈清若急了:“你不能就这样回去!你总得——”她的话卡在喉咙里。陈亦站在车门外,
弯下腰,隔着车窗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像是两团幽幽的火。“沈律师,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以这个样子,去看他们吗?”沈清若摇摇头。陈亦直起腰,
看了一眼远处霓虹闪烁的商场,又低头看着她:“因为我要记住,我是怎么回来的。
也要让他们记住,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关上车门,转身走进夜色里。沈清若坐在车里,
看着那个破烂的背影渐渐被暮色吞没,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她当了七年律师,
见过太多的豪门恩怨,太多的尔虞我诈。她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这些人,这些事。但这一刻,
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看透。那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乞丐?
第四章 夜色陈亦回到那条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绕过废弃的报刊亭,
从电线杆后面的一扇破铁门进去,沿着逼仄的楼梯爬上四楼。那是间十平米左右的隔间,
一个月两百块房租。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塑料桶,
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他脱掉那件破烂的棉袄,
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报纸剪报,最早的一张,
日期是十八年前。那是当年江城本地的报纸,头版头条:《陈氏集团太子爷失踪,
悬赏百万寻人》。他把剪报一张张翻过去。后来的报道标题越来越小,版面越来越靠后,
到最后,彻底没了消息。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白衬衫,
打着小领结,站在一栋大房子前面,笑得一脸灿烂。旁边站着一对年轻男女,男人英俊,
女人漂亮,是他的父母。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男孩的脸。十八年了。他躺在木板床上,闭上眼睛,
耳边又响起那个夏天的声音——“少爷,跟我走吧,你妈妈让我来接你。
”那个陌生男人的脸,笑着的,温和的。他那时候太傻,信了。后来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一辆面包车,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一个陌生的城市。
那些人在一个桥洞底下把他扔下来,说:“就在这儿待着吧,别回去了,回去也没人要你。
”他那时候才十岁,不知道什么叫绝望。他只知道饿,饿得发慌,饿得浑身发抖。
他试着去讨饭,被人轰走。他试着去捡垃圾,被大孩子打。他睡过桥洞,睡过公园,
睡过废弃的工地。他被人骗过,被人打过,被人当成一条狗一样踢来踢去。但他活下来了。
第一年最难。第二年,他开始学会看人。第三年,他认识了一些人——那些和他一样,
被城市遗忘的人。他们教他哪儿能捡到吃的,哪儿睡觉暖和,哪个片警好说话,
哪个饭店后厨的老板心善。第四年,他离开那个陌生的城市,开始往回走。他走了一年多。
有时候搭顺风车,有时候步行,饿了就讨饭,困了就睡路边。等他终于回到江城,
站在那栋六十八层的大楼前面的时候,他已经快十二岁了。他没有进去。
因为他看见了那个人——他的堂兄,陈景荣。那时候陈景荣才十七八岁,穿着光鲜,
被一群人簇拥着从大楼里走出来,上了一辆黑色轿车。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自在,
好像这座大楼本来就是他的。陈亦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辆车开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回去,会是什么下场?那辆车,那些人,那些笑容——那些都是属于陈景荣的。而他,
一个浑身破烂的小孩,凭什么从他们手里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他需要时间。
很多很多的时间。所以他在江城留下来了,就留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回去,没有找人,
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是谁。他就像一个真正的乞丐一样活着,卑微地活着,
活在这些高楼大厦的阴影里。但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看。看这个城市的每一张脸,每一条街道,
每一个角落。看陈氏集团的每一则新闻,看陈景荣的每一次露面,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如何在聚光灯下演戏。他又花了八年,建立起自己的网络。那些和他一样的流浪者,
那些被城市遗忘的人——他们什么都知道。哪个工地晚上会运材料,哪个仓库的保安好说话,
哪个大老板的司机在偷偷卖油,哪个公司的高管在外面养了人。没有人会注意乞丐。
他们就像空气,像影子,像这座城市里的透明人。但陈亦不一样。
他记得每一个帮助过他的人,记得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他会用捡来的钱买一瓶酒,
跟那些流浪者坐在一起,听他们说话。他会记住他们说过的一切,然后在某个时刻,
用这些东西,帮他们解决一点小小的麻烦。久而久之,他的“朋友”越来越多。
整个江城的底层,到处都有他的人。他们在暗处,看着这个城市最光鲜亮丽的一面,
也看着它最肮脏不堪的一面。而陈亦,就在这暗处,等。等了整整十八年。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从床上坐起来,打开那个生锈的铁盒子,把那张照片拿出来,
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那照片上还有一点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是他妈妈以前放进去的。
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盒子,躺下来。明天,他要回家了。这一次,是以陈亦的身份。
第二幕:惊蛰第五章 家宴陈老爷子的家宴,设在半山别墅。
那是一片占地几十亩的私人庄园,从山脚到山顶,一路都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和花木。
沈清若的车在山道上开了十分钟,才看到那栋三层楼的法式建筑。她停好车,
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陈亦。他还是穿着那身旧衣服——沈清若试图说服他换一身,
但陈亦只是摇头。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确定要这样进去?”沈清若问。陈亦拉开车门:“走吧。”宴会厅里,
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银质餐具和鲜花,
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香槟穿梭其间。到场的除了陈家人,
还有一些关系亲近的世交——老爷子说,要让所有人看看,他的孙子回来了。
陈景荣站在人群中,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他的母亲——陈亦的继母,周婉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坐在沙发上跟几个贵妇聊天,
不时发出几声优雅的笑声。“景荣,”有人凑过来问,“听说老爷子找着那个孩子了?
”陈景荣脸上的笑容不变,点点头:“是啊,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我爷爷高兴坏了,
我们全家都高兴。”“那是那是,”那人说,“不过这都十八年了,
那孩子也不知道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陈景荣叹了口气,
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心疼的表情:“苦了他了。回来就好,以后慢慢补偿。”他说着,
余光瞥向门口。门开了。沈清若先走进来,然后是——满堂的笑声像被掐住了喉咙,
戛然而止。那个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破了,
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着,衬得那张脸越发黝黑瘦削。
他就那样站着,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满屋子衣着光鲜的人。像一只误入孔雀群的黑乌鸦。
沈清若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过来,刺在陈亦身上,也刺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
忽然听见一阵哭声——“我的儿啊——”周婉茹从沙发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跑过来,
一把抓住陈亦的手,眼泪流得满脸都是:“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年你都在哪儿啊!
我跟你哥哥到处找你,找得好苦啊!”她哭得声嘶力竭,妆都花了。陈景荣也快步走过来,
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弟弟,你受苦了!都是哥哥的错,当年没保护好你,
让你被人贩子拐走了!这些年我一直自责,一直内疚……”他说着,张开双臂,要抱陈亦。
陈亦站在那里,任凭他抱着,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有些无措,
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了。沈清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周婉茹的眼泪,陈景荣的哽咽,都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在演戏。而陈亦——那个在巷子里用一句话就能让她语塞的人,
那个站在陈氏集团楼下看了五分钟的人——他真的会被这场戏吓到吗?她看向陈亦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一丝冷光。像是冬夜里结冰的河面,
下面是暗流汹涌。但只是一瞬间。等陈亦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又恢复了茫然和怯懦。
“谢、谢谢,”他小声说,声音沙哑,“谢谢你们还记着我。”周婉茹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一边哭一边说:“你爷爷在楼上等着呢,走,我带你上去!
”陈景荣在旁边拍着他的肩膀:“去吧弟弟,爷爷等了你十八年了。”陈亦点点头,
跟着周婉茹往楼上走。路过那群贵妇身边的时候,
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这孩子……怎么这样啊?”“唉,在外面流浪了那么多年,
能活着就不错了。”“这怎么拿得出手啊?
今天还来了那么多客人……”陈亦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背挺得很直。
第六章 祖孙老爷子的房间在三楼,朝南,落地窗外是一个大露台,
可以看见整个江城的夜景。周婉茹把陈亦送到门口,擦了擦眼泪,
笑着说:“你们爷孙俩好好聊聊。”然后转身下楼了。陈亦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里面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几声咳嗽。他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光线柔和。一个老人半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毯,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他瘦得厉害,
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陈亦站在床前,看着这个老人。
这是他的爷爷。那个在他六岁时抱着他骑大马的人,那个在他八岁时教他写毛笔字的人,
那个在他十岁生日那天送了他一套乐高积木的人。那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老人也在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老人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如柴,
在空气里微微颤抖。“亦儿,”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你吗?
”陈亦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这十八年里,他挨过打,挨过饿,
冬天在桥洞里冻得发抖,夏天在垃圾堆里翻吃的,他都没有哭过。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眼泪流干了。但这一刻,当他听见这声“亦儿”,
当他看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滚出眼泪来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热了。他走过去,跪在床边,
握住那只枯瘦的手。“爷爷,”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是我。
”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用另一只手摸着陈亦的脸,摸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
像是要确认什么。“瘦了,”老人说,“瘦太多了……当年你才这么高……”他比了个高度,
“胖乎乎的,圆滚滚的,像个肉球……”陈亦低下头,把脸贴在老人手心里。那一刻,
他不是那个在暗处蛰伏了十八年的猎手,不是那个用乞丐的身份编织情报网的人,
他只是一个走丢了十八年的孩子,终于回到了亲人身边。“对不起,爷爷,”他说,
声音闷闷的,“对不起,这么久才回来……”老人摇摇头,
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不怪你,不怪你……是爷爷不好,
爷爷没保护好你……”他们就这样待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彼此的手。最后,
老人抹了抹眼泪,看着陈亦,慢慢说:“亦儿,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陈亦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老人。那双眼睛里,那些沉静的东西,
那些让人看不透的东西,此刻都浮现出来。“爷爷,”他说,“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但你放心,我活得很好。”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拍了拍陈亦的手背:“好,那就不说。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爷爷。”他顿了顿,
又说:“你回来了就好。陈氏集团,本来就是你的。这些年让你堂兄代理,是没办法的事。
现在你回来了,该是你的,都给你。”陈亦摇摇头:“爷爷,不急。”老人愣了一下。
陈亦说:“我刚回来,什么都不懂。集团的事,还是让堂兄继续管着吧。我先学着,慢慢来。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那是洞察,是了然,是一辈子的商海沉浮练就的敏锐。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也好,你慢慢学。有爷爷在,没人敢欺负你。
”陈亦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没人敢欺负他?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
那个把他扔在桥洞底下的男人临别时说的话:“别回去了,回去也没人要你。”他要的,
从来不是没人敢欺负他。他要的,是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第七章 要饭的道家宴开始了。
长长的餐桌上坐满了人。老爷子坐在主位,陈亦坐在他右手边,周婉茹坐在老爷子左手边。
陈景荣坐在周婉茹旁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时不时给陈亦夹菜。“弟弟,尝尝这个,
这是咱们家厨子的拿手菜。”“弟弟,这红酒是爷爷窖藏多年的,你品品。”陈亦低着头,
小口小口地吃,小口小口地喝,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么精致的餐具。
他的筷子老是夹不住菜,他的酒杯老是晃,惹得旁边几个年轻的女眷掩着嘴笑。
周婉茹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有人开始聊生意,有人开始聊最近城里的新鲜事,有人开始聊老爷子的身体。这时候,
坐在下首的一个中年男人忽然开口了。他叫陈明达,是陈家的远房亲戚,
在陈氏集团下面管着一个分公司,算是陈景荣的人。他端着酒杯,
笑眯眯地看着陈亦:“亦少爷,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我们都好奇,
你这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靠什么生活?”这话一出,满桌都安静了。
周婉茹瞪了陈明达一眼,假意责怪:“明达,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明达笑着:“关心关心嘛,亦少爷毕竟是咱们陈家的骨肉,这些年受的苦,
咱们听了也好心疼心疼。”周婉茹还要说什么,陈景荣却笑着摆摆手:“妈,明达也是好意。
弟弟,你就随便说说,咱们就当听听故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亦身上。陈亦抬起头来,
看了陈明达一眼,又看了看陈景荣,最后目光落在老爷子脸上。老爷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目光平静。陈亦放下筷子,想了想,说:“靠什么生活?”他顿了顿,吐出一个字:“饭。
”满桌人都愣住了。陈亦接着说:“要饭。”安静。死一般的安静。有人嘴角抽了抽,
想笑又不敢笑。有人低下了头,肩膀微微抖动。周婉茹用手帕捂着嘴,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说不上是尴尬还是什么。陈明达也愣了,他没想到陈亦会这么直接。
他干笑一声:“亦少爷真会开玩笑……”“没开玩笑。”陈亦打断他,抬起头来,
看着在座的所有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十八年,我就是靠要饭活下来的。
所以这些东西,我比在座的都熟。”他伸出手,一根根数:“江城南区,
建设路和人民路交叉口那家面包店,每天晚上八点半关门,
当天没卖完的面包会装袋扔在后门垃圾桶里,那个点去,能捡到最新鲜的。
”“城北火车站地下通道,冬天最暖和,但是有大龙他们几个占了,要想在那儿睡,
得给他们上供。上供就是捡来的烟头,攒多了,他们高兴了,就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