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鸿门宴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窝在出租屋的沙发里算账。
这个月稿费到账六千三，扣掉房租水电，还完上个月借的花呗，剩下两千二。
我在“存款”那栏盯了很久，最后叹口气，关掉了Excel表格。微信群里，
备注名为“李明”的人连发三条消息。“周渊，在不在？”“这周末有空没？
咱们毕业十年了，老同学聚聚。”“@所有人 都出来说话，别装死。
”我盯着那个群聊名字——“04届计科2班”，显示未读消息99+。
这个群我设置了消息免打扰，上次说话还是去年春节，有人发了个红包，人均抢到三毛八。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张磊：聚聚聚，我请客，都别跟我抢。赵鹏：磊哥现在是大老板了，
必须宰他一顿。孙婷：我也在江城，好久没见大家了。陈茜：那我订餐厅？
我知道一家私房菜，环境特别好。我看着这几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张磊，
当年的寝室长，睡我上铺。毕业那年借了我三千块钱，说好下个月还，后来再也没提过。
我当时刚参加工作，不好意思催，再后来就联系不上了。赵鹏，班里最爱起哄的那个，
每次起哄的对象都是我。孙婷，我暗恋过四年的女生。毕业聚餐那天，我喝多了跟她表白，
她笑着说“你是个好人”，然后转身挽住了张磊的胳膊。陈茜，孙婷的闺蜜，
当年帮我递过情书，转头就把内容念给全班听。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这周可能有事——”还没打完，李明又发了一条私聊。“周渊，
必须来啊，就差你了。张磊说了，这次他做东，专门想见见你。
”我看着“专门想见见你”这几个字，愣了几秒。我跟张磊有什么好见的？欠我那三千块钱，
这是要连本带利还我？手机又震了一下。李明：听说你现在写小说呢？大作家啊，更得来了，
咱们班就你一个搞文学的。我盯着“大作家”三个字，觉得有点刺眼。我写的那些东西，
在亲戚眼里是“不务正业”，在同学眼里大概是“混得不好的人最后的遮羞布”。
但我还是回了两个字：“几点？”可能是那三千块钱的念想，可能是孙婷那句“好久不见”，
也可能只是出租屋太安静了，我想听听人声。李明秒回：周六晚上六点，位置发你了，
穿的正式点，别丢份。我看了眼身上的旧T恤，膝盖起球的运动裤，回了个“嗯”。
周六傍晚，我翻出压在箱底两年的衬衫，对着镜子系扣子。领口有点紧，
估计是这两年胖了点。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出头，眼角有几道细纹，眼神浑浊，
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普通中年人。餐厅在江边一栋老洋房里，
门口停着好几辆豪车。我骑着共享单车到的时候，保安用眼神示意我停远一点。包厢在二楼，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圈人。“哟，周渊来了！”李明第一个站起来，
热情得有点夸张，“来来来，坐这边。”我扫了一眼。张磊坐在主位，发福了不少，
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手里转着车钥匙——奔驰的标。赵鹏坐他旁边，瘦了，
但那股子谄媚劲儿还在，正给张磊倒茶。孙婷坐在张磊右手边，还是那么漂亮，
穿一条黑色连衣裙，手腕上多了只玉镯。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和十年前一样，礼貌又疏离。
陈茜坐在她旁边，正低头玩手机，抬头瞟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打量——从上到下，
然后收回视线。“大作家来了。”张磊冲我抬了抬下巴，“坐坐坐，就等你了。
”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旁边是李明，另一侧是个戴眼镜的男人，有点眼熟，
想不起来叫什么。“刘洋啊，不认识啦？”李明拍了我一下，“当年咱班学霸，
现在在司法局。”刘洋冲我点点头，表情淡淡的。菜陆续上来，都是硬菜。
龙虾、鲍鱼、海参，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张磊举杯：“来，第一杯，敬咱们逝去的青春。
”众人响应。我跟着喝了，白酒，五粮液，入口辣。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张磊开始讲他的生意，做工程的，今年接了个大项目，利润八位数。赵鹏在旁边捧哏，
一口一个“磊哥”，叫得顺口极了。孙婷偶尔插几句话，
说的都是孩子、国际学校、保姆不好找。陈茜终于放下手机，开始跟李明聊江城房价，
感叹现在买不起。我默默吃着菜，偶尔被问到就应一声。“周渊，”张磊突然把话头转向我，
“听说你现在写小说？一个月能挣多少？”桌上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同时看过来。
我放下筷子：“还行，够吃饭。”“够吃饭是多少？三千？五千？”赵鹏接话，
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磊哥一晚上消费都不止这个数。”“那不能比，”李明打圆场，
“人家那是艺术，高雅。”“高雅能当饭吃？”张磊笑着摇头，“周渊，不是我说你，
当年你成绩也不错，怎么就混成这样了？要不要来我公司？给我写写材料，一个月开你八千。
”孙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复杂，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谢了，暂时不用。”“还是那么犟。”张磊摇摇头，
转头跟赵鹏继续聊他的项目去了。我坐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挺多余的。这些人，这些脸，
这些笑声，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八点过后，服务员进来撤掉餐具，换了茶具和果盘。
但张磊说光喝茶没意思。“今天高兴，必须喝透了。”他冲服务员招手，“再来两瓶。
”我看了眼时间，起身想告辞。李明一把按住我：“别走啊，这才哪到哪。难得聚一次，
再坐会儿。”赵鹏已经端着酒杯过来了：“周渊，咱俩喝一个。当年上学那会儿，
我就觉得你有才，果然成大作家了。”我端着酒杯，觉得这话听着不对劲，
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孙婷也举杯了：“周渊，我敬你。当年……算了，都在酒里。
”我看着她的眼睛，把酒干了。然后是刘洋，然后是陈茜，然后是张磊。一轮又一轮。
我酒量本来就不行，几杯下去，脑袋开始发蒙。但酒杯每次刚空，马上就被满上。
李明坐在我旁边，倒酒倒得特别勤快。“来，周渊，最后一杯。”“再一杯，真最后一杯。
”“这杯必须喝，给磊哥面子。”我开始觉得不对劲。胃里翻腾得厉害，但不是单纯的醉。
脑袋越来越沉，眼皮像灌了铅，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张磊的笑脸变得扭曲，
孙婷的声音越来越远，李明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我听见自己在说“不行了，
真的不行了”，但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别人的。“没事，歇会儿就好。
”有人在耳边说，“等会儿还有节目，咱们打会儿麻将。”麻将？我想说我不会，
但舌头不听使唤。有人架起我的胳膊，把我往外带。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
但我浑身发烫，像火烧。我被塞进一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震得太阳穴生疼。再然后，
是一片混沌。灯光，麻将碰撞的声音，模糊的人脸，
数字在眼前飘——一万、两万、五万……有人在笑，笑声尖锐刺耳。我听见自己在说话，
但不知道说了什么。手指僵硬地摸牌、出牌，像提线木偶。意识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秒，
我看见的是张磊的脸。他在笑，笑得很开心。第二章 真相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要裂开。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刺进来，像针扎在眼球上。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房间很大，
装修奢华，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手机在旁边疯狂震动。我摸过来看了一眼，
三十七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银行短信。
XX银行您尾号3827的账户于03:42发生转账交易，
金额-500,000.00元，余额1,238.50元。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脑子转不动。五十万？我哪来的五十万？然后第二条短信弹出来。
80,000.00元……信用卡您尾号6712的信用卡于04:02发生消费交易，
金额-50,000.00元……一条，两条，三条……我坐起来，手开始发抖。
一共十七条借贷和转账记录，加起来——我把所有数字加了三遍。四百二十七万。
我把手机摔在床上，又捡起来，再看。数字没变。房门被推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
客客气气地说：“周先生，您醒了？张总说您醒了去一楼餐厅，他请您吃早餐。
”我看着那张陌生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昨天晚上，干了什么？餐厅在一楼，
落地窗外是高尔夫球场。张磊、赵鹏、李明、刘洋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
面前摆着精致的早餐。看见我进来，张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醒了？来来来，坐下吃饭。
”我没有坐。“昨天晚上怎么回事？”“什么怎么回事？”张磊一脸无辜，“你喝多了，
我们把你带到这儿休息。这我开的会所，环境还行吧？”“我问的是这个。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银行短信。张磊看了一眼，表情没变：“哦，你说这个啊。
昨晚打麻将，你输的。”“输了多少？”“你自己算算呗。”张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本金加借的，四百来万吧。零头我给你抹了，算四百二十万。”我站在那里，
耳朵里嗡嗡响。“开玩笑的吧？”“谁跟你开玩笑？”赵鹏接话了，“周渊，
你这人怎么这样？昨晚是你自己非要打，拦都拦不住。输了钱不认账？”“我非要打？
”“可不是嘛，”李明点头，“你说你最近手气好，要跟我们切磋切磋。
我们几个本来不想打，架不住你一直说。”我看着他们的脸，一张张看过去。
每个人都那么坦然，那么无辜，好像我才是那个不讲理的人。“我没钱。”我说。
“知道你没钱，”张磊放下咖啡杯，“所以昨晚都是我跟刘洋借你的，
李明的微粒贷额度也给你用了。借条都签了，你不会想赖账吧？
”刘洋从旁边的包里拿出几张纸，放在桌上。我走过去看。是我的签名。确实是我的签名。
一笔一划，虽然有点歪，但确实是我写的。我的手又开始抖了。“别紧张，”张磊站起来，
拍拍我肩膀，“都是老同学，我还能逼死你不成？给你三个月时间，慢慢还。利息嘛，
按银行算，不坑你。”四百二十万。三个月。我一个月稿费六千。不吃不喝，
要还——我算不出来。“对了，”张磊走到门口，回头说，“你那个房子，我查过了，
老破小，不值钱。但你爸不是有套房吗？在老家，学区房，现在能卖一百多万。
先拿那个顶上呗。”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买的房子，
写的我的名字，说是以后给我结婚用。“跟我爸没关系。”“那就看你本事了。
”张磊笑了笑，“反正借条在这儿，白纸黑字。三个月后还不上，我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到时候你爸那套房，法院拍卖，价格可就没那么好了。”他走了。赵鹏跟着走了。
李明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说，也走了。刘洋最后站起来，
把那几张借条收进包里，看了我一眼。“周渊，”他压低声音，“认了吧。张磊背后有人，
你斗不过他的。”他走了。餐厅里只剩我一个人。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但我浑身发冷。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出租屋还是那个出租屋，沙发还是那个沙发，但一切都变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天一夜。手机没电了，我没充。没吃东西，也不饿。脑子里像跑马灯一样，
把这十年过了一遍。想起毕业那年，张磊借钱，说下个月还。想起孙婷挽着他胳膊，
笑着跟我说“你是个好人”。想起李明在群里发消息，说“专门想见见你”。想起那顿酒，
一杯接一杯，怎么都推不掉。想起最后那个晚上，意识模糊，手却还在摸牌、出牌。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天黑了。又亮了。又黑了。第三天早上，我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胡子拉碴。但眼睛亮了。我对着镜子说：“周渊，
你被人当猪宰了。认不认？”镜子里的自己没说话。我又说：“不认的话，
就去把刀子磨快一点。”我打开手机，充上电。开始查资料。堵伯诈骗罪的立案标准。
非法拘禁罪的量刑。强迫交易罪的构成要件。下药后签署的借条是否具备法律效力。
查完之后，我又打了几个电话。一个打给在报社工作的师兄。
一个打给在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老同学。一个打给做自媒体的朋友。三天后，
我大概弄明白了几件事：第一，昨天晚上那种状态，绝对不正常。我需要当时的血液样本，
但过了这么久，代谢完了，查不出来了。第二，借条是我签的字，理论上有效，
但如果能证明是在意识不清或受胁迫的情况下签的，可以撤销。第三，
张磊这几年在江城混得风生水起，据说背后有人。赵鹏是他的狗腿子，李明混得一般，
刘洋在司法局，有点人脉但不敢得罪张磊。第四，这种局，他们不是第一次做。
但我找不到证据。我坐在出租屋里，把这几个人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张磊，主谋。赵鹏，
帮凶。李明，牵线的。刘洋，从犯——他是司法局的人，有他在场，
是给这个局上“合法性”保险的。陈茜和孙婷呢？那两个女人，有没有参与？
我想起孙婷看我的那个眼神，有点复杂。是愧疚吗？还是别的什么？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周渊？我是孙婷。
现在方便说话吗？”我握着手机，心跳停了一拍。“方便。”“那天晚上的事，
我……我不知道他们会玩那么大。”她的声音有点抖，“张磊只说让我帮忙把你约出来，
没说要设局害你。陈茜是知道的，她跟她说了，但我真的不知道……”“现在说这个，
有用吗？”又沉默了几秒。“我可以帮你。但我有条件。”“说。”“我手上有证据。
张磊跟人通电话的录音，他在家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录下来了。还有陈茜的聊天记录，
她跟赵鹏商量怎么灌你的那些话，我截图了。”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想要什么？
”“我要他死。”孙婷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不是那种死。我要他一无所有。周渊，
你不知道，这些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外面有人，我装着不知道。他拿我当摆设，
我也认了。但他不该——他不该连我家里那点钱都惦记。我爸的养老钱，被他拿去填窟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