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九中午,我到了家。推开院门,母亲正蹲在压水井旁边洗菜。身子弓着,
脊背弯成一张弓。手伸进盆里,冻得通红,她缩了一下,在嘴边哈哈气,又伸进去。
盆里是过年用的饺子馅。我站那儿看了两秒钟,喊了一声:“妈。”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那一眼里,好像不敢认似的。然后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好几下,才说:“哟,
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厨房里有人探出头来,是我姐。她手上还沾着面粉,一看是我,
嗓门就亮起来:“哎呀,我弟回来了!”跑出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拍的劲儿挺大,
“还知道回来啊?妈天天念叨,说老大啥时候回,老大啥时候回。一天念叨好几遍。
”我说:“矿上放假晚。”“年年放假晚。”姐又拍我一下,“爸也天天念叨,
说老大该回了,老大该回了。数着日子过。”母亲说:“你爸还在摊上呢。你弟也刚到家,
去你二叔家了,一会儿回来。”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弟弟推门进来,看见我,
点了点头:“哥,回来了”我说:“嗯。”然后就没了。姐看看我俩,笑了:“你们哥俩,
跟爸一个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母亲也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随根儿。
”我放下背包,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压水井上,井把儿磨得发亮,那是几十年手摸出来的。
院子还是老样子,东边堆着柴火垛,西边靠着父亲的破三轮车,车斗里还放着几个纸箱子。
“饿了吧?”母亲说,“锅里热着馒头,先垫一口。”我说:“不饿。”“坐车累不?
”“不累。”姐在旁边又笑了:“看看,看看,三句话不超过三个字。
”母亲说:“进屋歇歇,喝口水。”喝了口水,我说:“我去摊上看看。”母亲说:“去吧,
让你爸早点收摊。今儿二十九了,没人买了。跟他说,差不多就回,别等到黑。
”集市在村西头,走过去十几分钟。这条路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不会迷。路两边的人家,
有的贴了对联,红彤彤的;有的没贴,门上还是旧的。偶尔有鞭炮声,噼啪响几下,
是孩子等不及过年,先放着玩。路上碰见几个熟人。有推着自行车的老头,
停下来问:“回来了?”“啥时候回的?”我一一应着。有抱孩子的妇女,笑着说:“哟,
大学生回来了!”我说:“早都不是大学生了,现在在煤矿上班。”她说:“哦对对对,
煤矿的,挣大钱。”远远就看见父亲的三轮车,停在老地方。卖菜的那几户都收了,
就剩他一个。地上铺着那块旧帆布,蓝的,洗得发白了。帆布上摆着碗、盘子、搪瓷缸子,
还有几个暖壶胆,用报纸裹着。父亲坐在马扎上,穿着那件旧棉袄,还是我在矿山发的工装。
戴着棉帽子,灰不溜秋的,帽檐都磨毛了。有个老太太蹲在那儿挑碗,父亲正跟她说话。
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这个好!这个结实!你拿回去用,摔不烂!一块五,
一块五行了吧?行行行,拿走拿走!”老太太走了。我走到跟前,他抬头看见我,
眼睛亮了一下,嗓门更大了:“哟,回来啦!”我说:“嗯,刚到家。”“吃饭没?
”“吃了。”他又对旁边收摊的老头说:“这是我大小子,在煤矿上班!”那老头点点头。
父亲还在说:“一年就回来一趟,矿上忙!腊月二十九才放假!”我在他旁边蹲下。
父亲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上了,抽了一口,咳了两声,
又接着抽。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街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
偶尔有狗跑过去。父亲坐在那儿,眯着眼看街,看着看着就笑了,也不知道笑什么。
有人经过,他就吆喝一声:“碗要不?便宜了!”人家摆摆手,他也不恼,嘿嘿笑两声,
笑得声音很大,很爽朗。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街上飘着,传出老远。我看着他的手。
手背上全是口子。横一道竖一道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裂着,露着红肉。指关节又粗又大,
像老树根。手心里全是茧子,硬得像石头,摸上去大概跟砂纸一样。手是黑的,不是脏,
是洗不掉的那种黑——搬货、卸货、数钱、摸碗底,几十年下来,颜色吃到肉里了。
再看看他的脸。脸倒不黑,跟手比简直两样人。脖子以下也白,但手上就是另一番天地。
好像那双手不是他的,是另外一个人的。“爸,”我说,“收了吧,没啥人了。”他看看天,
太阳还老高:“再等会儿。兴许还有人。”我说:“三十儿了,谁还买东西。”“那不一定。
”他说,“有人忘买了,饺子包一半,发现缺个碗,就得来。”他这么说,我就不吭声了。
蹲在旁边,陪他等那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有人”。坐了一会儿,
远远看见姐骑着电动车来了。到跟前停下,从车把上拎下一个保温壶,
递给父亲:“妈让送的,红糖姜水,趁热喝。说是怕你冻着。”父亲接过来,拧开盖,
喝了一口,咂咂嘴:“甜。”“多放了两块糖。”姐说,“妈说了,过年了,甜乎甜乎。
”父亲又喝了一口,递给我:“喝点?”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辣,甜。姜放得不少,
辣得嗓子眼发热。姐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我说:“没有。”“瘦了。
”她肯定的语气,“脸上没肉了。矿上伙食不好?”“还行。”“还行是啥意思?
吃得好还是不好?”我说:“有肉。”姐叹口气:“你也三十好几的人了,自己注意身体。
别仗着年轻,使劲造。等你老了就知道。”我说:“知道。”“知道知道,你啥都知道,
就是不做。”父亲在旁边嘿嘿笑。姐瞪他一眼:“笑啥?你也一样。让你多穿点,不听。
手上裂那样,让你擦油,不擦。”父亲说:“擦了,擦了。”“擦了还这样?
”父亲又嘿嘿笑。姐说:“行了行了,我走了,还得回去包饺子。爸,早点回啊,别等到黑。
妈说了,今儿年夜饭,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她骑上车走了。父亲看着她的背影,
说:“你姐,跟你妈一样,絮叨。”我说:“絮叨好。”他说:“嗯,絮叨好。
”又坐了一会儿,父亲把保温壶里的姜水喝完了,盖上盖,放在三轮车斗里。
太阳偏西的时候,街上彻底没人了。卖菜的全收了,卖肉的也收了,地上剩下些烂菜叶子,
还有风吹过来的塑料袋。父亲站起来,腿不得劲,站直了停了一会儿才开始收。我也跟着收。
把碗一个个用报纸包好,码进纸箱。盘子摞起来,用绳子捆住。勺子、缸子装进蛇皮袋。
父亲包得很慢,每个碗都包得仔细,角对角,边对边,包好了还在外面按一按,生怕包不严。
“这个碗,”他拿起一个白瓷碗,翻过来给我看底,“你小时候用的就是这种,摔了好几个。
”他又拿起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红双喜,喜字都磨得看不清了:“这个,
你妈嫁过来时候带的。用了三十多年了,还好好的。你看这漆都掉了,但不漏。
”他把那个缸子单独放一边,没装进箱子。我说:“拿回去用?”“嗯。你妈晚上喝水用。
”收完了,地上空了。只剩那块旧帆布,摊在地上,沾着土。父亲站在那儿,
看着那块空了的帆布地。看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是想,又一年过去了。
可能是想,这一堆东西,卖了一年,还是这一堆。然后他弯腰把帆布卷起来,塞进车斗。
“走。”他拉起车把。我在后面推。上坡的时候,他弓着背,一步一步往前挪。
棉袄后背有个小洞,烟烫的,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那棉花随着他迈步,一开一合的,
像在喘气。我听见他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爸,”我说,“歇会儿。
”他不停:“快到家了。”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灯,厨房里热气腾腾的,
飘出香味儿。是炖鸡的香味,还有炸丸子的香味。母亲在灶台前忙活,姐在擀皮儿,
弟弟在包饺子。案板上摆满了饺子,一圈一圈的,像坐着的士兵。看见我们进来,
母亲说:“回来了?快洗洗手,准备吃饭。”父亲把三轮车推到墙根儿停好,又用手摇了摇,
确定不倒了,才进屋。他进屋换了件干净衣裳——其实也不怎么干净,就是没补丁。
还是那件旧毛衣,领口都松了。我跟着进屋,洗了手,帮着摆桌子。桌子拉开,放上圆桌面,
摆凳子,摆碗筷。菜端上来:炖鸡、烧鱼、炒肉片、炸丸子、凉拌白菜心、还有一大盆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