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丈夫顾思源是个好医生，是个好人。几乎每个见过他的人都这样说。他医术高超，
却没有架子，总是温柔又耐心。无论对面是患者，还是普通人。
我曾经也沉溺于他这样的魅力。可在我生日那天。当我看见他领着一个小姑娘进家门的时候。
他对自己失联一整晚仅仅只有一句安慰的“抱歉”。随后便忙碌着为小姑娘整理卧室，
安排住下。他还是一如往常的温柔。那一刻，我看着桌上冷透的饭菜、融化塌陷的慕斯蛋糕。
还有镜中那张因焦心等待而憔悴不堪的脸。只觉得，温柔刀，刀刀致命。
1顾思源忙着为李笑笑收拾房间。女孩紧紧跟在他身后，很是不安。顾思源有些无奈。
“笑笑，你可以去沙发上坐着，或者去找小初姐姐玩一会儿，我收拾好叫你。
”李笑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我，眼睛因过度哭泣而微微发红。青春俏丽，我见犹怜。
我只能僵硬地扯出一个微笑。安顿好女孩后，
顾思源似乎才注意到桌上冷透的饭菜和融化塌陷的慕斯蛋糕。
他握住我将东西扔进垃圾桶的手。“抱歉。我昨晚都在陪笑笑，她的状态很不好。
”“他们一家人出游却出了车祸，爸妈现在还在 ICU。”“她伤得轻不用住院，
但我实在放心不下。”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神却很欣慰。“看到她，
我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你。”“你应该能体谅吧？”我原本是能体谅的。
顾思源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善良又温柔，深得患者和同事的信任。
当年我因父母意外去世深受打击，也曾沉溺于这样的温柔里。可现在……“顾医生，
我……我睡不着。”李笑笑突然打开房门，怯怯地站在门口。顾思源又开始为她忙碌起来。
热牛奶、找舒缓音乐，甚至将人小心护送回房间。看见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仿佛感受到脑海里某根弦“啪”一声断了。玻璃镜上清晰地映着一个憔悴不堪的女人。
桌上的手机因电量耗尽终于关机。顾思源说要早点回来陪我过生日，可我一整晚都找不到他。
没有临时手术，也没有发生意外。只是在关心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我努力说服自己。
这只是一个医生对患者的照顾。就像当初他还是实习医生的时候，对我的照顾一样。
睡醒的时候我发现找不到自己的棉拖鞋。一路找至客厅，
却看见顾思源和李笑笑在沙发上笑得开怀。“笑笑的拖鞋不小心弄湿了，
我就先拿了你的拖鞋给她穿。”“对不起姐姐，拖鞋还给你！
”女孩慌张地将拖鞋递到我跟前，一副不知所措的可怜模样，
脚趾在光洁的地板上不安地蜷起。顾思源皱着眉头。“一双拖鞋而已，你先穿上，小心着凉。
”“姐姐穿另外一双就可以了。”我忍不住低头。此刻，我也正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顾思源毫无察觉，只招呼着女孩继续去看电视。“小初，发什么愣？拖鞋就在阳台晾着，
快去穿上。”一双拖鞋而已。不过是一双情侣款的拖鞋而已。我赤脚走向阳台。
第一次觉得家里的地板如此冰冷。李笑笑并没有住很久。
她的小姨很快就从外地赶来将她接走，对顾思源感激涕零。锦旗送到医院那天，
顾思源难得准时下班，心情很好。“笑笑一家人总算熬过来了。
今天还发信息说父母复查的情况很好。”我原本也由衷地为李笑笑感到高兴。
他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突然亮起。一条信息毫无防备地跳入我的眼帘：“顾医生，
你送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下周六我的毕业典礼你一定要来哦，你答应过我的！
”我鬼使神差地解锁打开手机。头像里的女孩笑靥如花，正是李笑笑。
我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自从顾思源当上主刀医生后，他变得越来越忙，
我自己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多。是他主动提出来要好好陪我，
也补偿之前没有一起庆祝生日的遗憾，特意调班空出时间，要带我去期待了很久的露营。
也是他三天前突然抱歉地说要改期。“小初，下周六医院临时有个重要的学术会议，
我们的露营可能去不成了。我保证下次一定补偿你！”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倒映出我苍白模糊的脸。重要的学术会议，原来是李笑笑的毕业典礼吗？
2顾思源还是一如既往地忙碌。这些年他也不像以前一样缠着我絮絮叨叨。
经常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微笑。我忍不住去翻看他的手机。我们的对话总是很平淡。
可他和李笑笑却有很多话说。他会跟她讲医院里发生的趣事或者特别的病例。
李笑笑会跟他吐槽学校里的人和事，分享无聊的日常。每一条他都会认真回复。
曾经他将我搂在怀里，语气愧疚。“小初，医院里的事情很多，
我可能没有办法及时看到你的信息，照顾到你的情绪。”“没关系，我们回家再聊天吧！
”彼时我只心疼他的辛苦。现在我翻看着那些聊天记录，越发心凉。
原来他是可以时时刻刻回复李笑笑的信息。“小初？你在做什么？”顾思源洗完澡出来，
头发上随意搭着毛巾胡乱揉着，还在往下滴水。我放下手机，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向他走去，
接过毛巾为他擦拭头发，像以往的每一天一样。“你和李笑笑……经常联系吗？
”我盯着他的双眸。他闻言只是一笑，还带着些怜惜。“笑笑挺可怜的，
她的父母现在没有办法出去工作，她还没毕业就要扛起养家的责任。”“看到她，
我总是会想起以前的你。”“小初，你能理解吗？”我看向他的双眸。
“那你为她做的这些事，是为了弥补当年的我，还是为了鼓励现在的她？”顾思源微微拧眉，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大手胡乱在我头发上揉了揉。“小初，你想太多了。
”头发上的水滴间或滴落在我的鞋面上，洇开难看的痕迹。我想太多了吗？
他会苦恼要送什么花给毕业的李笑笑，还让我帮忙挑选礼物。可对于我的礼物，
他没有挑选的时间，永远只会说“你自己选，我来买单”。
他们还去了我眼馋很久的网红餐厅。可顾思源明明说过，不想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排队上。
是我忘了。这些年来他明明一直如此。他可以在他的病人身上花许多心思，无论男女，
对我却越来越敷衍。我故意在咖啡厅待到很晚。手机传来轻微的震动。两个未接电话，
一条短信。“笑笑明天第一次面试很紧张，我去帮她做模拟面试，晚点回家。
”我故意没带伞淋了雨，果不其然开始发烧。顾思源很担心，
可最后还是被李笑笑一个电话叫走。“笑笑又梦见她爸妈出车祸的事了，情绪不太好，
我得去看看。”“药在左边的抽屉里，你记得吃，等我回来。”我眼睁睁看着他匆匆离开。
那个他说要帮我倒水让我吃药的水杯，还空荡荡地放在桌子上。我艰难起身，
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房子里很安静，我似乎都能听见自己喝水的声音。
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喉咙吞咽的难受似乎压过了心里的。3我打开家门的时候，
发现李笑笑正把行李箱摊开放在客厅里，忙着收拾东西。“你怎么进来的？
”李笑笑闻言只稍稍抬眸看了我一眼。“思源哥给我密码了。”我看向她脚上的情侣拖鞋。
“那是我的拖鞋，请你换下来。”李笑笑终于起身向我走近，笑容挑衅。
她的声音轻轻在我耳边响起。“一双拖鞋而已。”“我好像比姐姐更合适呢！”她歪着头，
故作天真。“你说，思源哥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好人，你觉得呢？”“至于合适……”我看向她脚上的拖鞋。
“这对情侣拖鞋是我丈夫买的。”“看来，你对别人的东西，总是格外合适。
”李笑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身后传来开锁的声音。她迅速变得可怜动人。“顾医生，
要不……我还是走吧？小初姐姐好像不是很高兴。”随后又怯生生地将拖鞋放到我面前。
“对不起姐姐，我以后不会穿你的拖鞋了。”“你跟顾医生不要吵架，我……我现在就走。
”说着说着，眼泪已经掉下来。我直接将拖鞋扔进垃圾桶。顾思源脸色有些难看。
他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笑笑哄进房间。才皱着眉头看向我，轻声开口。
“笑笑马上要实习了，学校太远，我想着家里还有空房间，
我……”“你不应该先跟我商量吗？”我出声打断。“难道我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吗？
”顾思源有些不耐烦。“没有事先告诉你是我不对，但你不要无理取闹。”他又叹了一口气。
“小初，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善解人意的人。”“笑笑的情况你也知道，
你过去也曾遭受过同样的痛苦，为什么不能帮助她呢？”他的语气带着不解和失望。“小初，
我以为你会比我更懂得慈悲。”“她比我幸运多了，至少她父母都还活着。
”对上我发红的眼，顾思源有些发愣，良久才开口。“小初，痛苦不能比较。
”“我们都应该往前看。”我哑然失笑。当初如果不是因为那场火灾导致父母离世，
我受伤住院。我也不会遇见还是实习医生的顾思源。那时我站在医院的天台上万念俱灰。
不知哪里冲出来的愣头青一把将我用力抱住。顾思源青涩的脸上沁着汗珠，
气还没喘匀就急切开口。“你……你不要想不开！”“生命多美好，小鸟喳喳叫。
”我被这没头没脑的话逗笑了。后来我才知道。我是他成为实习医生后经手的第一个病患。
所以他格外留心我的一举一动。他对我悉心照顾，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我因为这场火灾产生了严重的 PTSD。也是他找他的好友——心理医生沈叙帮忙。
每次会诊的时候他都在外面等我。刮风下雨，无一例外。我们很自然地成为了男女朋友。
再后来，我们对彼此承诺，相爱相守一生。“你说，是不是我现在不如李笑笑可怜，
所以顾思源才会更关注她？”沈叙闻言，表情复杂。“小初，爱从来不是谁可怜谁就能得到。
你重新来找我做心理咨询，只是为了这个吗？”我摇了摇头。“我只是想确认，
如果要离开一个所有人都认为的好人，是 PTSD 复发，还是一个……理智的选择？
”4做完心理咨询，沈叙送我下楼的时候，正好遇见顾思源。他停下开车门的动作，
看到我有些意外。“来找沈医生？”我点了点头。他笑着捶向沈叙的肩膀，算是打了招呼。
“阿叙很专业，你相信他就好。”“顾医生这么相信我啊？自己老婆刚从心理诊所出来，
也要多关心才是啊！”沈叙意有所指。“她来找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臭小子，
自己老婆自己照顾。”沈叙有些无语，笑骂着上前为我打开车门。“正好，
就惩罚你送小初回家。不对，这应该是奖励吧？”顾思源却有些为难。“我约了朋友吃饭，
帮笑笑引荐一下。他是行业的前辈，应该能够帮到她。”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抱歉。
“你自己回去没关系的，对吧？我晚上可能会晚点回。”我就站在原地，
看着熟悉的车辆飞驰而去。沈叙站在我身边，故作轻松。“正好到点下班，请你吃饭？
能让我主动请客的人可不多。”我转头看他，努力扬起微笑，声音却有些颤抖。“你说，
如果今天他不是在这里看到我们，而是在酒店门口，会不会更关心我一些？
”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下来。“他不在乎我为什么又来看心理医生，
不在乎我有没有委屈、有没有难过。”“他只知道，他得去赴约，因为李笑笑很需要。
”沈叙有些不忍，轻声开口。“小初，要不要我再去跟他谈谈？”我胡乱擦干眼泪，
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你跟他聊过这么多次，有用吗？”“我每次想跟他谈，
他总说是我想太多。”“他依旧是那个把病患放在第一位、尽责尽职的好医生顾思源。
”做饭的时候，顾思源特地过来嘱咐我。“小初，笑笑不能吃香菜，
你记得做饭的时候不要放。”我切菜的手微微一顿。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香菜。
因为我们都不爱吃。看着两人笑着对视摆放碗筷的样子，好像我才是这个家里的外人。
顾思源熬夜做手术，我像往常一样去医院准备接他回家。
却见他和李笑笑站在护士台前给同事分发早餐。“谢谢笑笑，还给我们送早餐。
我们这是沾了顾医生的光了！”顾思源只是温柔地笑着，看向旁边有些局促的女孩。
“这是笑笑的一点心意。你们不要吓到人家了。”“哟，顾医生，
你对这病人可比对嫂子还要上心啊！”顾思源笑着摆摆手。“不一样。”他看向李笑笑，
眼神温和。“她需要我的帮助。”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也是这样对同事介绍我的。那时候他站在我面前，将打好的果汁塞进我手里。人站得笔直，
却低着头，不敢看我。只敢时不时抬眸，偷偷瞥一眼我有没有在喝果汁。
有同事路过打趣道：“顾医生，站军姿呢？哟，又是亲手打的果汁。
你对病患是不是太上心了？”他的耳朵红透，声音却很认真。“她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