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 凌晨掌灯人夜色还未完全褪去，整座城市还沉浸在一片安静之中。凌晨四点半，
城中村的巷子里还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雾气弥漫，把光线揉成一团一团的模糊。
苏野推开出租屋的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他深吸一口气，
初秋的空气带着凉意，灌进肺里，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自行车靠在门边的墙上，
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工具包，
里面装着他吃饭的家当——万用表、螺丝刀、绝缘胶带、钳子、备用灯泡。
这辆二八大杠是他三年前从废品站花三十块钱买来的，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但皮实耐造，
陪他跑遍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苏野今年二十二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长相。唯独那双眼睛，黑亮有神，
透着和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他推着车穿过窄窄的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
电线像蛛网一样挂在头顶，各种颜色的衣服晾在窗外，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有人还在睡梦中，
有人已经起床开始一天的营生——巷口卖早点的夫妻俩已经支起了摊子，蒸笼冒着热气，
包子香味飘过来。“小苏，这么早啊？”摊主老周抬头打招呼，手里麻利地包着包子。
“周叔早。”苏野停下自行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老样子，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好嘞。”老周掀开蒸笼，热气扑脸，夹了四个包子，“今天给你多两个，刚出锅的，
趁热吃。”苏野愣了一下，掏出钱：“叔，我这……”“拿着拿着，跟叔客气啥。
”老周摆摆手，“上回要不是你帮忙修那个电闸，我这摊子得歇好几天。几个包子算啥。
”苏野没再推辞，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香在嘴里散开。他嚼着包子，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穿过城中村窄窄的巷子，拐上大路。城市的清晨很安静，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驶过，
轮胎摩擦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路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各种广告，
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收银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他的工作，
是这座城市里最不起眼却又不可或缺的一种——路灯维修与电路检修。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
五点到岗，赶在大多数人醒来之前，把夜里熄灭的路灯修好。别人在熟睡的时候，
他在高空作业车上；别人开始一天的工作时，他已经完成了最辛苦的那部分。七年前，
苏野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连地下室都住不起，只能租那种用木板隔出来的“胶囊房”，
一张床一个柜子，转身都费劲。他在工地上搬过砖，在餐厅后厨洗过碗，在快递站分过包裹，
在街头贴过小广告。最穷的时候，一天只吃两个馒头，就着自来水咽下去。冬天冷得睡不着，
就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身上，缩成一团发抖。那时候他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车水马龙，
看着远处高楼大厦的灯火通明，心里想的是：什么时候，这座城市里也能有一盏灯，
是为我亮的？后来他才知道，有些灯，得自己亲手点亮。
2 二 爷爷的旧工具苏野的童年是在乡下度过的。那是一个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小村子，
四面环山，一条土路通向外面。村子很穷，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他是跟着爷爷长大的。父母在他三岁那年去了南方的工厂，每年春节回来一趟，
带回来一堆廉价的玩具和零食，还有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苏野对父母的印象很模糊，
只记得母亲爱哭，父亲沉默寡言，他们离开的时候，他总是躲在爷爷身后，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七岁那年春节，父母没有回来。爷爷接到一个电话，
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早上，
他哑着嗓子告诉苏野：你爸妈没了，厂里失火，没跑出来。
苏野不太明白“没了”是什么意思。他问爷爷，爸妈什么时候回来。爷爷没回答，
只是摸着他的头，粗糙的手掌微微发抖。后来他慢慢懂了。懂了之后，反而不问了。
爷爷是个老手艺人，年轻的时候在镇上修过钟表，后来回乡种地，
农闲时给人修修补补——收音机、手电筒、缝纫机，只要能拆开的东西，他都能试着修好。
家里有一张破旧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苏野从小就蹲在旁边看，
看爷爷戴着老花镜，用镊子夹起细小的齿轮，一点一点地把坏掉的东西复原。“人这一辈子，
有一门手艺在身上，走到哪里都不会饿肚子。”爷爷常说这句话，
一边说一边用砂纸打磨着某个零件，头也不抬，“手艺是诚实的，你对它用心，
它就对你用心。你糊弄它，它也糊弄你。”苏野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十二岁的时候，
他已经能帮爷爷打下手，拧螺丝、换电池、焊接简单的线路。爷爷教他认电路图，
教他区分正负极，教他安全第一、断电操作。老头子没什么文化，但一辈子摸索出来的经验，
够一个孩子学很久。十六岁那年，爷爷走了。走得很快，头天晚上还在跟苏野说早点睡，
第二天早上就再也没有醒过来。村里人说，老爷子一辈子操劳，没享过一天福，
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算是好走。苏野不这么想。他觉得爷爷还有很多话没说完，
还有很多手艺没教给他，还有很多……他还没来得及孝顺。料理完后事，
苏野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爷爷的工作台他带不走，
但那些工具——钳子、螺丝刀、万用表、电烙铁——他全部装进了行李。村里人劝他，
留在村里吧，有口饭吃。他摇头。村里人又说，出去闯闯也好，总比困在山里强。
他揣着爷爷留下的三千块钱，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山路颠簸，他靠着窗户，
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村子，看着那些梯田和炊烟，看着爷爷的坟头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他没有哭。爷爷说过，男人不能轻易掉眼泪，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大巴开了六个小时，
把他扔在省城的汽车站。他背着行李，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
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面孔，第一次感到什么叫真正的茫然。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慌。
3 三 漂泊的起点苏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建筑工地当小工。没有技术，没有经验，
只能干最累的活——搬砖、和水泥、清理建筑垃圾。每天早上六点上工，晚上六点收工，
中午休息一小时，一天三十块钱。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说话粗声粗气，但人不坏，
看苏野年纪小，有时候会照顾他一下，让他少搬几趟。苏野住在工地的简易工棚里，
十几个人挤一间，上下铺，气味难闻，晚上鼾声此起彼伏。他不挑，有个地方睡觉就行。
累了一天，躺下就着，根本听不见什么鼾声。干了两个月，工地停工了，开发商跑路，
工头也跑了，苏野两个月的工资没拿到。他站在停工的大楼下面，看着那些半拉子工程，
钢筋裸露在外面，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没地方说理。报警？找劳动局？
他一个外地来的小孩，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谁会搭理他？后来他在城中村租了一个床位，
三百块钱一个月，八人间。
他开始打零工——餐厅服务员、洗碗工、发传单、送外卖、搬货、贴小广告。什么活都干，
只要给钱。他学会了讨价还价，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保护自己。
最难的时候是冬天。那年冬天特别冷，他住的八人间没有暖气，窗户漏风，
睡觉的时候能看见自己呼出来的白气。他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身上，还是冷得发抖。
同屋的人有的喝酒取暖，有的裹着被子打哆嗦，他缩成一团，
想着爷爷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不会一直倒霉的。春天的时候，
他在街上看到一张招聘启事：市政部门招聘临时电路维修工，要求懂基础电路知识，能吃苦，
有责任心。工资不高，但稳定。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应聘。
面试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周，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
周师傅问他：懂电路？苏野说：懂一点，跟我爷爷学过。周师傅随手拿过一个坏掉的插座，
扔给他：修好它。苏野接过插座，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螺丝刀，拆开外壳，检查线路，
发现是内部线头松了，用电烙铁重新焊好，装上外壳，递给周师傅。周师傅接过插座，
插上电，指示灯亮了。他看了苏野一眼，点点头：明天来上班。就这样，
苏野成了一名临时的路灯维修员。4 四 高空作业车路灯维修这份工作，看着简单，
干起来才知道有多不容易。首先是工作时间。路灯维修得赶在大多数人醒来之前完成，
所以上班时间是凌晨五点到上午十点。别人在睡觉的时候，他们在干活。夏天还好，
天亮得早；冬天就遭罪了，凌晨四点就得起床，顶着寒风出门，路灯还亮着，
整座城市都在沉睡。其次是高空作业。路灯杆低的有七八米，高的有十几米，
得站在高空作业车的升降台上，升到半空中去检查线路、更换灯泡。夏天暴晒，
升降台被晒得发烫，站在上面像烤炉；冬天寒风刺骨，高空的风比地面大得多，
吹得人直打哆嗦。下雨天更危险，线路容易短路，地面湿滑，高空作业的风险成倍增加。
最难受的是那些藏在角落里、被树木遮挡、被小广告覆盖的路灯，每次检修都得先清理半天。
有些路灯的线路老化得厉害，一碰就断，得一点一点地重新接线。有些路灯的灯罩碎了，
得爬上去换新的。有些路灯被车撞歪了，得通知工程队来扶正。苏野不怕苦。他年轻，
有力气，手脚麻利，学东西快。跟着周师傅干了半个月，他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故障。
一个月后，他学会了高空作业车的操作。三个月后，他能独自完成一整条街的路灯检修。
周师傅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他带过不少徒弟，有的大学生眼高手低，
嫌弃这份工作不体面；有的年轻人吃不了苦，干两天就跑；还有的偷奸耍滑，能糊弄就糊弄。
苏野不一样，他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也是真的想干好。有一次，一个路灯的线路特别复杂，
周师傅检查了半天没找出毛病，正要通知换新的。苏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师傅，
会不会是地下的接头有问题？周师傅一愣，蹲下来检查埋在地下的接线盒。打开一看，果然，
接头被老鼠咬断了。从那以后，周师傅对这个年轻人更看重了，开始把压箱底的本事教给他。
怎么快速判断故障类型，怎么安全高效地高空作业，怎么应对各种复杂的电路问题，
怎么和居民打交道，怎么规划检修路线。苏野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所有能学到的知识。
一年后，苏野通过了考核，转为正式员工。拿到合同的那天，他请周师傅吃了一顿饭，
就在城中村的小饭馆里，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两碗米饭。周师傅吃得高兴，
喝了两瓶啤酒，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苏，好好干，有前途。苏野笑着点头。
他不敢说自己有什么前途，但至少，他在这座城市里有了一个稳定的身份，
有了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的少年了。
5 五 智能路灯挑战正式转正之后，苏野的工资涨了一些，
但他还是住在城中村那间八人间的出租屋里。同屋的人换了好几茬，
有送外卖的、有摆地摊的、有在工地干活的、有刚来这座城市找工作的。大家来自天南海北，
说着不同的方言，但都过着差不多的日子——早起晚归，拼命干活，攒钱，寄回家。
苏野每个月把工资分成三份：一份存起来，一份寄给老家曾经帮助过他的邻里乡亲，
一份留给自己吃饭租房。他吃得简单，穿得朴素，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消遣就是买书。
他在旧书摊上淘了很多电工技术类的书籍，晚上收工回来，躺在床上翻几页。
同屋的人有时候笑他：小苏，你这是要考大学啊？苏野笑笑，不说话。他不是要考大学，
他只是觉得，时代在变，技术在更新，如果自己不学习，早晚会被淘汰。
智能路灯已经开始普及了，新型的LED设备、太阳能照明、远程控制系统，
一样一样地冒出来。老员工里有不少人跟不上节奏，遇到新设备就挠头。苏野不想变成那样。
他主动报名参加了单位组织的技术培训，利用休息时间去听讲座、看演示。周末的时候，
他去图书馆查资料，把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书籍啃了一遍又一遍。
有时候遇到实在弄不明白的问题，他就去请教技术科的小陈。小陈是正规大学毕业的，
懂理论，苏野有实践经验，两人互相学习，一来二去成了朋友。半年后，
市里启动了一项老旧路灯改造工程，要把全市的老式路灯换成智能照明系统。工程量大，
时间紧，技术新，很多老员工心里没底。领导在开会的时候问：谁能带这个头？
苏野站起来说：我试试。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投来怀疑的目光。
苏野今年才二十一岁，资历最浅，年纪最小，凭什么挑这个大梁？
周师傅站起来说：让小苏试试，他行。领导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好，苏野，
你来负责东城片区的改造任务。给你五个人，三个月，能不能完成？苏野说：能。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有人拍他的肩膀，说：小苏，有魄力。有人小声嘀咕：不知天高地厚。
苏野听见了，没回头。他知道自己不是不知天高地厚。他只是相信，认真做事，总不会错。
6 六 东城改造战东城片区的改造任务比想象中更难。这个片区是老城区，道路狭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