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兔妖回宗门的那天,当着全宗的面说:“阿茸以后是少主母,你搬出主峰。
”我笑着点头:“好。”后来他断了腿,跪在山门前,从春天跪到冬天,跪碎了九千级仙阶。
我路过时,他抱住我的脚:“阿砚,我错了……”我低头,一脚踢开。“脏东西,
别脏了我的路。”1 雪清玄宗的雪,连续下了两年。我住在主峰西侧的院子里,
每天都会站在门口,看一眼山门外的路。七百三十天,一天都没落下。沈长渊走的时候说,
他去人间处理一点事,最多三个月就回来。他让我帮他看着宗门,等他回来。我信了。
这两年里,清玄宗出过三次大事。第一次是内门弟子叛乱。那天夜里,
有人想趁沈长渊不在只有我一女子,就想抢宗主之位。我当时修为还没现在高,
被人围困在半山腰,一刀捅进小腹。血顺着衣服往下流,滴在雪地里,滋滋地响。
我倒在雪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头,往山门的方向爬了三步。因为那是他离开的方向。
我想着,他快回来了,我要撑住。后来周澈带人找到我,把我背回去。他一边跑一边哭,
血糊了他一身。那时候的刀伤现在还在,左边小腹,一碰水我就觉得疼。
第二次是魔界的人偷袭山门。我带着十七个弟子守了三天三夜。饿了啃干粮,渴了喝雪水,
累了靠着宗门墙眯一会儿。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四个人。周澈就是那时候给我挡的刀。
他那时才十六岁,胸口被魔修抓了一道很深的疤。我守了他三天三夜,
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掌座,您没事吧?”我愣住了,说:“没事,你好好养伤。
”他没哭,我差点哭了。第三次是山下的供奉断了。邻宗的粮食被截,我们这边也断了供。
宗门快没米下锅,我一个人去邻宗求人。他们关着门,我在外面站了一天一夜,
因为这附近只有这一家可能还有吃的。腿冻得没有知觉,我想:他回来就好了,
他回来我就不用这么苦了。后来他们开门了,我拿到了粮食。回来的时候,腿已经冻伤了,
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这三次,我每次快撑不住的时候,都在想同一句话:再等等,
沈长渊就回来了。我把他的宗主令收在抽屉最里面,每天擦一遍。
我把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我甚至还给他留着一碗安神汤,每天换新的,
凉了就倒,倒了再煮。我以为,我等的是一个会心疼我、会感激我,
会抱着我说“阿砚辛苦了”的人。直到这天,云层破开,好不容易雪停了,
一道身影落在山门前。沈长渊回来了。我走过去,脚步很稳,步伐里透露着轻快。
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我停下。然后我看见了他身边的人。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身上带着很淡的妖气,一看就是妖修。她挽着沈长渊的胳膊,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看见我的时候,眼睛轻轻挑了一下,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守山的弟子全都愣住了。没人说话,
空气静得能听见雪掉下的声音。沈长渊看着我,眼神稍微躲了一下,透露着心虚。就那一下,
我心里那根绷了七百三十天的弦,断了。“阿砚,我回来了。”他说。
我机械地点点头:“嗯,宗主辛苦了。”他身边的妖立刻往他怀里缩了缩,
声音又软又细:“长渊哥哥,这位就是清玄宗的掌座姐姐吗?阿茸好怕。
”沈长渊拍了拍她的背,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安抚着小妖说,“别怕,她人很好。
”然后他看向我,语气变成了吩咐。“这是阿茸,我在人间认识的,身世可怜,无依无靠,
当时她救了我,我就一直把她带在身边了。以后她就住在清玄宗,你安排一下,
让她住主峰偏殿。”主峰,是主母和宗主才能住的地方。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再也不是以前清澈的模样,透露着欲望。“好。”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旁边的弟子们脸色全变了。有人攥紧了剑柄,有人咬着嘴唇,
有个年纪小的眼眶都红了,看着我,眼泪在打转。我看了一眼弟子们,
我知道他们在为我觉得不值,但是现在我懒得管,心很累。我没有再看他们,转身往回主峰。
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那个妖怪压低声音说:“她怎么不生气啊?”“她以前不这样。
”沈长渊说,“可能太久没见,生分了。”生分。七百三十天,叫生分。我继续往前走,
一步没停。当晚,我就让人把偏殿收拾出来。最好的被子,最好的炭火,最好的熏香,
一样不少。然后我回了自己的院子。院子里有棵桃树,是他两百年前亲手种的。我坐在树下,
看着光秃秃的枝丫。两百年前,我们刚成亲的时候,他种下这棵树,说等桃花开了,
我们就在树下喝酒。后来桃花真的开了,红的白的,满院子都是。我们真的在树下喝酒,
他喝多了,抱着我说:“阿砚,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沈长渊最大的福气,嘿嘿。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亮得能照进人心里。他的笑容,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终归不是当初的少年人了。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剑,杀过敌,挡过刀,
在雪地里撑过一天一夜。也拿起过针线给他绣过香囊。那个香囊,我绣了三个月。
他最喜欢的青竹纹,我一针一针绣的,手上扎了无数个洞。绣的时候,每一针都在想他。
今晚他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香囊还挂在他腰间。只是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他不知道那些针眼。他也不知道这七百三十天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和两年前一样。可我已经不是两年前的我了。2 闹阿茸住进主峰偏殿的消息,
不出半天就传遍了全宗。弟子们都不服,一个个跑到我院子外面站着,不说话,就陪着我。
周澈来得最早,眼睛红红的,一看就哭过。“掌座,”他小声说,“那个妖女在主峰乱逛,
逢人就说她以后是新的主母。”我正在整理宗门的账册,头都没抬:“随她,
没什么好担忧的。”“可是她……”“她现在闹得越凶,后面越难收场。”我把账册合上,
“你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别的不用管。”我捏了捏太阳穴,
估摸着自己的计划什么时候开始实施。弟子们不甘心,但也只能退下去。当天中午,
膳堂就出事了。那妖怪嫌饭菜不好,把桌子掀了,菜汤洒了一地。膳堂的嬷嬷跟她吵了几句,
她就哭着跑回去找沈长渊。我去膳堂的时候,地上还没收拾干净。兔妖看见我,
立刻跑过来拉我的袖子,眼泪说来就来。我不知道怎么能有人能够演技这么精湛。“姐姐,
他们欺负我,你要帮我。”我把袖子抽回来,动作很轻也很利索。“膳堂是按份上餐,
没人欺负你。你要是实在吃不惯,我让人单独给你做。
”嬷嬷在旁边哼了一声:“我们清玄宗,不养闲人,更不养闹事的。”兔妖脸色一白,
又要哭。正好沈长渊冲了进来听到了,一进门就对着我吼:“苏砚,
你是不是故意让人给阿茸难堪?”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我刚说给她单独开小灶,
这叫难堪?”他被我问住,顿了一下,又强词夺理:“那你手下的人为什么凶她?
”“两百年前,有人诬陷我偷丹药,你让全宗的人把我屋子翻了个翻天覆地,
结果什么都没有翻到,才还了我清白。”我声音很平,没有情绪,“现在她哭一声,
你连问都不问,就来骂我。沈长渊,你也太双标了吧。
还是说你对这个妖女其实已经情根深重了,比我这个道侣还重。”沈长渊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站起身,从他身边走过去。“那个香囊,是我绣的。你不想要,就还给我,
别挂在身上膈应人。”我用力把香囊取了下来,沈长渊站在原地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我走出膳堂,风一吹,我感觉小腹的旧伤开始疼了。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前走。
周澈跟在我后面,轻声说:“掌座,昨天你在雪地晕倒,是我把你背回来的,
宗主他……连问都没问。”我脚步没停。“知道了。”有些事,不用别人说,我自己看得懂。
晚上回到院子,我坐在窗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
那是当年绣香囊时画的图样,画坏的一张,随手夹在书里,一直没扔。烛光下,
那些竹叶的纹路还清晰可见。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绣它的那些日子。每天晚上,
忙完宗门的事,我就坐在灯下绣。一针一线,想着他穿上这香囊的样子。想着他回来那天,
我会亲手给他系上,他会笑着说:“阿砚的手艺真好。”绣到第三个月的时候,
手上全是针眼。有的深,有的浅,按一下还疼。我把手伸出来,对着烛光看了看。
那些针眼早就没了。可那些日子,过不去。我把那张图样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来,
纸边卷曲,发黑,烧成灰。灰烬落在桌上,被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卷走了。我关上窗户,
上床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3 药第三天,那兔妖做得更过分。
她在宗门各个地方逢人就说,她很快就要当主母,我这个掌座坐不长了,
说清玄宗的天马上就要变了。周澈听见了,跟她顶了一句:“掌座守了清玄宗两年,
你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说这种话。”就因为这一句话,沈长渊当场罚周澈去扫山门,扫七天。
大雪封山,石阶又滑又冷。周澈才十七岁,去年为了护我,胸口被魔修抓了一道很深的疤,
冬天一吹风就疼。我去山门看他的时候,他穿着单薄的弟子服,手冻得又红又肿,
扫帚都握不紧。“周澈,跟我回去。”我说抓着他手说。“宗主罚我……”他小声说。
“宗主罚的,但是我觉得你可以功过相抵了。”我拉住他冻得冰凉的手,
“你的伤是为宗门受的,不是用来罚的。你听我的还是听他的?”他眼睛一下子红了,
眼泪掉下来,没敢出声。我带他回院子,给他上药。冻伤的药膏抹上去很疼,他浑身发抖,
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我一边给他抹药,一边想起去年他给我挡刀那天。
那是魔界偷袭的第三天,我已经杀了三天两夜,灵力快用完了。一个魔修从背后偷袭,
我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砍中。周澈冲上来,用身体挡在我前面。那一刀从他胸口划过,
血溅了我一脸。他倒在我怀里,嘴里还在说:“掌座……您……没事吧……”我抱着他,
手在发抖。他那时候才十六岁,刚入内门半年。我守了他三天三夜,他才醒过来。
醒过来第一句话,还是那句:“掌座,您没事吧?”我看着眼前这个冻得发抖的少年,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药上完了,我让他回去休息。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掌座,
您别难过。”他说,“您还有我们。”我点点头。他走了。我坐在窗前,看着那棵桃树。
回想两百年前,我受一点伤,沈长渊都紧张得不行,整夜守着我,不敢合眼。但是现在,
护着我的,是我的弟子。伤我的,却是我等了两年的人。晚上,沈长渊来了。
他站在我院子门口,脸色很难看。“你把周澈带走了?”他问。“他冻伤了。”我说。
“我在罚他。”“我知道。”我抬头看他,月光很淡,照得他脸很陌生,“沈长渊,
你下山的时候说,你是去处理正事。”他脸色变了。“你说三个月回来。
我却等了你七百三十天。我挨过刀,守过山门,跪过雪地,差点死了三次。”我一句一句说,
很慢,很清楚。“我每次快死的时候,都在想,你快回来了。结果你回来,带了一个妖,
让我给她让位。”沈长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你走吧。”我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