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在下,整片城区都罩着一层灰蓝色的面纱,朦朦胧胧的。城区的中心,
自那座漆黑高塔照射而出的光依旧明亮。却照不破这层面纱。
在无人发现的地方——那座高塔之上,变化正在发生。哭泣之核的表面,
一团泪状的灯火突然停止了滴落,悬在空中,一闪一闪的。灯火开始变化,
内核映照出一个裹着兽皮的中年女人。她不胖,甚至可以说很瘦。
不是那种一阵风就会吹倒的瘦,她的瘦是有力量感的。灯火摇曳,似有些不稳定,
又似剧烈波动。人影的眼中渐渐有了神采。“我是谁?”“我在哪?”支离破碎的记忆浮现。
火堆……雪地……石头……眼泪……冥灯城……灯火……高塔……“我是母亲,
我在我的新家。”真的是家吗?没有人知道。灯火摇曳。她低头看自己。手,手臂,兽皮,
如此真实。但太轻了,完全没有实物该有的分量。是啊,她只是灯火里映照的影,
本来就不是实物,何来实物的分量。暮地,身体一僵——那是远古的本能在告诉她,
这里还有别人。“谁?出来!”“我也是母亲。”一模一样的灯火,但内里的人影变了。
那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比她年轻几岁,穿着一条白裙子,身旁开满了栀子花。
她打量着她,她也在打量着她。“你也是母亲?”“嗯。”“你也是被孩子杀死的?
”“当然不是!孩子怎么会杀死母亲!”她似想到了什么,又说,“难道你……?
”“我就是被我的孩子们杀死的。”“为什么!”“因为我们好久没打到猎物了,
因为我们储备的食物吃完了,因为我们太饿了。”沉默。她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平:“我不恨他们。”她愣了一下。“真的?”“嗯。
”“那……你恨什么?”她没回答。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举起过石头、也曾被石头砸碎的手。“恨不够。”“什么不够?”“什么都不够。
吃的。暖的。活的。什么都不够。”她抬起头,看着雨。“如果够,他们不用杀我。”沉默。
雨声变大了一点。“那你是怎么死的?被野兽吃了?还是活活饿死的?
”她的眼神带上了一些怜惜。“都不是,我是车祸死的。”“车祸?什么是车祸?
”繁杂漫长的解释。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懵懂的眼神看着她。她沉默了,她更懵了。
“那你的孩子呢?”她决定换个话题。她眼眶湿润了。
“他那时候还那么小……他才六岁八个月啊……就这么亲眼看着妈妈出车祸……”她不懂,
但她感觉她的孩子和她的孩子们不一样。又一滴泪停止了滴落,
内部浮现出一个蜷缩着的身影,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小小的东西。
“我的孩子……”“你的孩子怎么了?”两道声音异口同声。“还没出生就死了。
”声音很年轻,二十岁左右。沉默。常年不散的雨云里突然闪过一道惊雷,但没有人察觉。
长久沉默。三滴泪汇聚在一起了,她伸出坚实有力的臂膀,抱住了她们俩。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抱过了。久到不记得上一次被抱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母亲?也许是丈夫?也许从来没有人真正抱过她——她死的时候,
身边只有那个不会动的小东西。她没敢动。怕一动,这个抱就散了。她把脸埋在她肩上。
她闻不到任何味道——这里没有味道。但她想起了周默小时候,趴在她肩上睡觉的样子。
那时候他的口水会流到她衣服上,湿湿的,暖暖的。现在她的肩是干的,凉的。她抱着她们,
手紧了一下。这双手曾经举起过石头。曾经被石头砸碎过。
现在它们抱着两个活着的——不对,两个死了但还在的人。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活着”。
但她们在抖,在呼吸,在把重量靠在她身上。雨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那样下着。
很久之后,她先动了一下。她松开一只手,去摸怀里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摸到了,还在。
她又把手放回去,继续让她抱着。没人说话。雨一直在下。沉默。“我的孩子在锅里,
我也在。”三道目光看去。那是一个极瘦极瘦的女人,全身骨头都清晰可见。“什么是锅?
”她赶紧捂住她的嘴。她下意识想反击,但忍住了。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着。
“我们好饿,好饿……”“我好无能,我没有保护好他……”沉默,长久的沉默。
她们抱住了她。沉默。她们抱着她。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恨。
”抱着她的手臂紧了一下。是她的手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只是听到那个字的时候,
身体自己动了。“恨谁?”“不知道。”沉默。她的眼睛睁着,但什么都没看。
她只是看着自己蜷缩的身体,看着那层皮包着的骨头。那些骨头早就该散了的,但还在,
还在撑着这个姿势。“恨饿。恨锅。恨自己。”说“恨饿”的时候,她摸了一下肚子。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还记得饿的感觉——不是疼,是空。是胃在绞自己。
是整个人从里面开始塌。说“恨锅”的时候,她动了一下,像是想逃开什么。但锅不在。
锅早就没了。可她蜷着的姿势还在,像还在锅里。说“恨自己”的时候,她没动,
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她蜷得更紧了。膝盖快碰到下巴。骨头咯吱响了一下,但没散。
“恨有什么用。”没人回答。但她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一下。很轻。
像小时候哄孩子睡觉那样。她愣住了。很久之后,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用。但恨。
”她没抬头。但她把脸往抱她的人身上埋了一点。就那么一点。“你也恨?”“嗯。
”“恨什么?”“恨不够。”她说。“恨那个让一切不够的东西。”“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恨。”……“我该走了,他在等我吃饭呢。”“谁?”“我儿子。
”灯火一闪,消失不见。高塔旁,周默刚摆好碗筷。两副。一副在他那边,一副在对面。
对面的碗里,他夹了一块肉,堆得尖尖的。她飘在窗外,静静地看着他。她伸出手,
想去碰那扇窗。手指穿过玻璃,什么都没碰到。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灰蓝色的,
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雨。他没发现。他低着头吃饭,筷子动得很慢。
她看着他的筷子夹起一口饭,送进嘴里,嚼。咽下去。再夹菜。她记得他小时候吃饭很快,
狼吞虎咽的,每次都要她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现在他吃得慢了。是真的慢。
每一口都嚼很久。他夹了一筷子菜,往对面的碗里放。放完了才意识到什么,筷子停在半空,
然后慢慢收回来。她的眼眶湿了。但这里没有眼泪。眼泪都变成雨了。他吃着。她看着。
雨在他们之间下着。……过了很久,他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就一眼。然后低头收拾碗筷。她没动。就那样飘着。直到他站起来,准备出门淋雨,
她才转身。灯火一闪,消失。他的门口放着一把躺椅。他躺上去,看着近处的高塔,摇着。
塔很高,站在塔前向上望去,一眼望不到头。但并不有压迫感。摇着摇着,他闭上了眼睛,
睡着了。……“我回来了。”“吃完饭了。”“嗯。”“真好啊。”沉默。她们在想什么呢?
想,如果够,如果那些年猎物够多,如果冬天不那么长,她的孩子们会不会就不用杀她?
会不会现在她也能像周默那样,坐在那里吃饭,等着一个人来看她?想,
如果锅里有足够的吃的,如果那个火不是非要把水烧开,
如果她和她的孩子能活着爬出去——现在她会不会也有一个孩子在某个地方,摆两副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