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盛夏，京市军区大院。我的订婚宴上，未婚夫陆向东，
那个前途无量的青年军官，跟着文工团的台柱子白薇薇跑了。
红色绸布扎成的双喜还挂在礼堂中央，我穿着崭新的布拉吉连衣裙，成了全院最大的笑话。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这个从乡下回来的“野丫头”怎么哭天抢地，怎么被陆家扫地出门。
在令人窒息的安静里，我提着裙摆，一步步走向角落里那个男人。他坐在轮椅上，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气质阴沉，是陆向东那位在战场上断了腿、脾气暴躁的五叔，
陆长渊。我在他面前站定，无视他冰冷的目光，弯下腰，轻声问：“陆团长，
您侄子不要我了，您要不要？”全场顿时鸦雀无声。他们都以为我会被这位活阎王撕碎，
却不知道，我是唯一能让他重新站起来的人。01“姜知，向东他……他有话让我带给你。
”订婚宴开到一半，陆向东他弟陆向北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塞给我一张纸条。
周围一下就没声了，几十双眼睛刷一下全盯我身上，纯纯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我打开纸条，
上面是陆向东那狗爬的字：“姜知，对不住。我发现我们之间没爱情，
我不能为了责任耽误你，也耽误我自己。我爱的是薇薇，希望你能成全。
”每个字都跟大嘴巴子似的，扇我脸上。我的未婚夫，在我们的订婚宴上，为了别的女人，
跑了。我捏着纸条，指尖都白了，但心里一点没乱。从乡下回来这个分开了八年的军区大院，
我就知道，我跟这儿的人玩不到一块去。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土包子，手脚也粗，
配不上陆向东这种家庭好又有前途的年轻人。现在，陆向东用行动证明了，他们想的都对。
“哎呀，这可咋整啊？”陆向东他妈张美兰夸张的拍大腿，
眼睛却往不远处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那儿瞟，“薇薇，你快来劝劝姜知，
你和向东是自由恋爱，可别让她想不开啊！”那个叫白薇薇的，文工团的报幕员，
也是陆向东信里说的那个。她扭着腰走过来，脸上装着对不起我，其实心里都乐开花了。
“姜知姐，对不起，我和向东哥是真心相爱的。”她说着，眼眶就红了，哭唧唧的，
“感情的事不能硬来，希望你能理解。”我看着她，突然笑了。礼堂里本来就静，我这一笑，
声音尖的呀。所有人都傻了，白薇薇也傻了。他们可能觉得我会哭会闹，没想到我会笑。
“我理解。”我收了笑，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强扭的瓜不甜，我懂。”我这么平静，
张美兰和白薇薇都给搞懵了。“既然陆向东主动不要这门亲事，”我看着全场人，声音不大，
但一个个都听清了，“那，这事，陆家是不是得给我个说法？”陆家的老爷子，
一个退下来的老领导，脸都黑了。今天这事，丢的是陆家全家的脸。他刚要发火，
我没给他机会。我的眼光越过一张张看戏的脸，落在了礼堂最角落。那儿坐个男的，
自己一桌，跟这热闹地方一点不搭。他坐轮椅上，腿上盖着个毯子，一身旧军装都快洗白了，
肩膀倒是很宽。他手里玩个打火机，侧脸线条很硬，下巴绷着，浑身都写着“别惹我”。
陆长渊，陆向东的五叔，以前是个很牛的团长，几年前在边境打仗伤了腿，
从此就成了陆家不能提的人。人人都说他脾气爆，是个活阎王。我提着裙子，
踩着新买的解放鞋，一步一步，穿过人群，朝他走。所有人的眼珠子都跟着我转，
空气都跟凝住了似的。我在他轮椅前停下，他终于抬头。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睛，
仿佛能看透人心。我顶着他的目光，弯下腰，凑他耳边，
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说：“陆团长，您侄子不要我了，您要不要？
”他手里的打火机“啪嗒”一声合上，他毫无波澜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02陆长渊没吭声，就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看我，仿佛要将我看穿。他身上味儿挺冷，
混着烟味跟药味，不好闻，但不知道为啥，我倒觉得安心。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张美兰第一个叫起来：“姜知！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她想过来拉我，
被陆老爷子一个眼神给瞪回去了。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脸色比刚才还臭。
他看看我，又看看轮椅上不说话的儿子，声音跟要滴出水来似的：“胡闹！”我站直了，
平静的看着老爷子：“首长，我没胡闹。”“当初是您跟我们家老爷子定的亲，
说的是姜家和陆家的婚事。”“现在陆向东不干了，陆家总不能让我空手回去，
让我们姜家成整个军区的笑话吧？”我的话把他堵得死死的。
“那、那也不能……”他指着陆长渊，“那也不能是他啊！”“为啥不能是他？”我反问，
“陆团长也是陆家的儿子，不是吗？”所有人都抽了口冷气。谁不知道陆长渊是个废人，
脾气还怪。嫁给他，跟守寡有啥区别？这个姜知，是气疯了，还是脑子有坑？
我没管那些眼光，就直勾勾的看着陆长渊，等他回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终于开口了，
嗓子沙哑得厉害。“你图啥？”三个字，问的又直接又难听。是啊，我图啥？图他腿瘸了，
还是图他那能吓哭小孩的臭脾气？我笑了，露出俩小梨涡：“图您是战斗英雄，
图您是陆向东的长辈。”“嫁给您，我以后见了他，他得恭恭敬敬叫我一声‘五婶’。
”“这口气，我顺了。”这话半真半假。但“五婶”俩字，好像让他挺受用。
我看见他绷紧的嘴，好像动了动。他转头对陆老爷子说：“爸，我娶她。”说的板上钉钉，
不让人插嘴。这下，连陆老爷子都愣了。他这个小儿子，自从受伤回来，就没给过谁好脸，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张美兰急了：“长渊！你别跟她胡闹！她一个乡下丫头，
怎么配得上你……”“大嫂。”陆长渊冷冷的打断她，“我一个废人，配一个乡下丫头，
不正好？”他话里的刺让张美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这场订婚闹剧，就这么收场了。
当天下午，我就搬进了陆长渊家。他住的地方在大院最偏的一个角，一个小平房，
院子里全是草。屋里更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没了。空气里一股土味跟药味。
我放下小包袱，那是我全部家当。陆长渊坐轮椅上，给我一张纸。“我的规矩。
”我接过来一看，三条： 一、不该问的别问。 二、不该碰的别碰。 三、叫我陆团长。
我看完，点了头：“好。”“我也有三条。”他挑了挑眉毛，好像挺意外。我找了支笔，
在纸背面写了我的规矩： 一、按时吃饭。 二、按时吃药。 三、配合治疗。
他看着最后四个字，眼神一下就冷了：“啥意思？”“意思就是，”我走到他跟前，蹲下，
看着他的眼睛，“从今天起，你的腿，我治。”他手背上的伤疤因为用力看着有点吓人，
是旧伤，子弹穿的。他呵的笑了一声，满眼不信：“就你？”03“就我。
”我顶着他嘲笑的眼光，语气没啥波澜。在乡下那几年，我跟着村里的赤脚医生，学了不少。
后来又自己看了好多医书，中西医都懂点。不敢说能把死人救活，
但对付他这种经络伤了的旧病，我还是有点谱的。陆长渊明显不信，觉得我吹牛。
“收起你那些想法。”他冷冷的转动轮椅，背对我，“做好你该做的，别给我添乱。”说完，
他就进了里屋，“砰”的关了门。我知道，这事急不来。他腿伤了三年，
看了那么多好医生都没用，心里的墙比城墙还厚。我也不多说，开始收拾屋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成了大院的“名人”。不管我走到哪，都能感觉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小声议论。“看，就是她，那个想当陆家少奶奶想疯了的姜知。”“啧啧，
放着好好的年轻人不要，非嫁给一个残废，有病吧。”“听说陆家老五脾气差的很，
她这细皮嫩肉的，别三天就被打出来了。”我当没听见，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这天，
我正在水龙头下洗菜，陆向东和白薇薇走过来了。白薇薇亲热的挽着陆向东胳膊，看见我，
故意大声说：“向东哥，你看，那不是姜知姐吗？”陆向东表情有点不自然，
他估计也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尴尬的见面。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然后大声喊：“向东，
见到五婶怎么不打招呼？”陆向东的脸“唰”一下红得跟猪肝似的。
他旁边的白薇薇更是气得脸都白了，她跺了跺脚：“向东哥，你看她！
”我没搭理这对狗男女，拎着菜就走。身后传来陆向东又气又急的声音：“姜知，
你别太过分！”我头也没回。过分？这才哪到哪。回家，我把饭菜摆上桌，两菜一汤，
有荤有素。陆长渊坐桌边，看着菜，没动筷子。“以后不用做我的饭。”他声音很硬。
“为啥？”“我吃食堂。”“食堂的饭菜油盐重，不适合你。”我把筷子塞他手里，
“你的身体要调理，从今天开始，你的一日三餐我管了。”他皱着眉，好像想发火，
但看着我清亮又固执的眼睛，最后还是啥也没说，拿起筷子吃。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他照样把自己关进屋。我悄悄走到他门外，竖着耳朵听。里面没动静。我知道，
他又在看那些兵书和地图了。一个曾经那么牛的指挥官，现在只能困在这小房子里，
跟沙盘玩。他的骄傲，他的不甘心，全都变成了那一身冷气。晚上，我烧了热水，
端进他房间：“陆团长，泡脚。”他正对着军事地图发呆，听见声音抬头，
眼睛里全是小心：“你又想干啥？”“活血化瘀。”我把木盆放他脚边，“你的腿老不动，
气血不通，泡脚对你有好处。”我伸手就想脱他鞋，他却猛地往后一缩，大声喊：“别碰我！
”他反应这么大，我都没想到。我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他是在抗拒，也是自卑。
一个大男人，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没力的腿。我收回手，放慢声音：“陆长渊，我不是别人，
我是你媳妇。”“你的身体啥样，我比谁都有资格看。”“你要是真想当一辈子废人，
就当我今天啥也没说。”说完，我转身就走。“等等。”身后传来他哑着嗓子的声音。
我停下脚，回头看他。他紧紧抿着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像是下了决心，
慢慢的闭上了眼睛。这是无声的同意。04我走过去，蹲下，小心的掀开他腿上的毯子。
那是一双多惨的腿啊。左腿膝盖下面，全是疤，肌肉都萎缩了，皮肤白的没一点血色。
最吓人的是脚踝那儿，一个大弹孔疤，把脚的形状都破坏了。怪不得他反应那么大。
我心里一抽，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我解开他鞋带，脱了鞋袜，
把他的脚慢慢放进温热的药水里。他的身体一下就绷紧了，跟触电似的。“放松。
”我小声说，“就是热水。”我一边说，一边用手舀水，淋在他小腿上。
我的手指轻轻滑过那些吓人的伤疤，能感觉到下面僵硬的肌肉和错位的骨头。他全程闭着眼，
不说话，只有喉结在动，暴露了他的紧张。泡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我用干毛巾把他脚擦干。
就在我准备起来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没用的。”声音里带着绝望。“试都没试，
咋知道没用？”我抬头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长长短短的银针，
在灯下闪着光。他看到银针，瞳孔猛地一缩：“你想干啥？”“针灸，通经络。
”我拿出一根最细的银针，在酒精灯上烧了烧，“你腿的神经没全死，就是经络堵得太厉害，
血过不去，才没感觉没力气。”“只要把这些堵的地方打通，你的腿，就有希望好。
”“够了！”他大声打断我，情绪很激动的挥手，“我说了，别白费劲了！
”“你看过那么多医生，都说没希望了！”“你一个乡下丫头，懂个屁！
”他挥手的劲儿很大，打翻了旁边的茶杯。“啪”的一声，杯子摔地上，碎了。
气氛一下就冷了。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因为激动微微抖的身体，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是对我发火，他是对没用的自己发火。我没跟他吵，就默默的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来人啊！救命啊！小宝！小宝你怎么了！
”是张大妈的声音。陆长渊也听见了，他皱起眉。我来不及多想，
抓起身上的银针包就冲了出去。张大妈家门口已经围了好多人，
只见她家五岁的孙子小宝躺地上，脸都紫了，嘴唇发黑，手脚不停的抽，眼看就不行了。
“咋回事？”“好像吃花生卡住了！”“快！送卫生所啊！”“来不及了！你看这孩子，
都快没气了！”大家七嘴八舌，但没一个敢上前的。张大妈抱着孙子，哭得不行。
我挤进人群，大喊一声：“都让开！”我跪在孩子身边，快速看了看。是气管被东西堵了，
孩子的呼吸已经很弱了。时间就是命！我马上把孩子抱起来，让他趴我膝盖上，头朝下，
然后用力拍他后背。几下之后，没反应。孩子的脸更紫了。不能再等了！我立马决定，
把孩子平放地上，从布包里拿出一根最长的银针，消毒，准确的扎进他脖子上的一个穴位。
“姜知！你干啥！”“疯了吧！敢拿针随便扎人！”周围的人都惊呆了，
有人甚至想上来拉我。我头也不抬，大声喊：“都别动！想让他活就闭嘴！
”我的气势把所有人都镇住了。我捻动银针，几秒之后，猛地拔出来。只听“哇”的一声，
小宝剧烈的咳嗽起来，一颗花生米从他嘴里喷了出来。孩子的脸色很快就红润了，
呼吸也平稳了。“小宝！”张大妈扑过来，抱着孙子，放声大哭。所有人都傻呆呆的看着我，
跟看怪物似的。我没力气的坐地上，额头上全是汗。一回头，却对上了一双黑洞洞的眼睛。
陆长渊不知道啥时候也到了门口，他坐轮椅上，隔着人群，静静的看着我。他的眼光里，
没了之前的嘲讽和不信，全是震惊和好奇。05小宝被卫生所医生接走了，走前，
医生看了看我，眼神挺复杂。张大妈千恩万谢，拉着我的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周围邻居们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从之前的看不起，变成了佩服和好奇。
我拖着累垮的身体回家，陆长渊已经回屋了。我推开他里屋的门，他正坐桌前，背对我，
不知道想啥。“现在，你信了？”我问。他没回头，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话了，
才听到他哑着嗓子说。“你到底是谁？”“姜知，你媳妇。”我走到他面前，
把银针包重新在他面前打开，“也是你的医生。”这一次，他没再拒绝。他看着我，
眼光很深，像在重新认识我这个人。“如果……治不好呢？”他问，声音里带着点脆弱。
“没有如果。”我说的很死，“陆长渊，你要对我有信心，更要对你自己有信心。
”我拿起一根银针，看着他：“我们打个赌。”“一个月，如果我不能让你的腿有感觉，
我以后再不提给你治病的事，安安分分当你名义上的媳妇。”“如果我做到了，
你就要无条件配合我所有的治疗。”“敢不敢？”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最后，
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我笑了。我知道，我已经把他心里的墙敲开了一条缝。
我让他脱了裤子，躺床上。他很不自在，耳朵根都红了，但还是照做了。我深吸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