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景从江南水乡的稻田，逐渐变成华北平原的麦茬地，再变成光秃秃的灰褐色山丘。，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招聘软件的小红点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是“已读不回”，就是干脆的“抱歉，您的经历与岗位不匹配”。最后一个面试通知停留在三天前，那家公司HR的语气礼貌而疏离：“江同学，我们更倾向于有北方工作经验的候选人。北方工作经验。”江游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苦笑。，怀揣着对大城市的幻想，在珠三角投了上百份简历。四个月过去，存款见底，合租房的租金下个月就要交不上了。最后咬咬牙，买了张硬座火车票，一路向北。“小伙子，去哪儿啊？”，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洗干净的黄瓜和小番茄。“谢谢大爷。”江游接过一根黄瓜，“去哈尔滨。”
“哈尔滨好啊！”大爷一拍大腿，“找工作去？”
江游点点头，咬了口黄瓜，清甜脆爽。
“我跟你说，东北现在机会多！”大爷来了兴致，“振兴老工业基地知道不？很多南方企业都来投资！你学啥的？”
“工商管理。”
“那更好了！”大爷眼睛发亮，“坐办公室，吹暖气，一个月五六千，美滋滋！”
江游听着，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又被点燃了些。是啊，也许北方真的有机会呢？南方太卷了，也许东北这片黑土地，能容得下他这只没什么竞争力的“吗喽”——这是他大学室友常开玩笑的词，在西南方言里指猴子，后来演变成“打工仔”、“底层”的自嘲。
车厢广播报站，大爷要下车了。临别时，大爷又从编织袋里掏出两个大馒头塞给他：“拿着，车上吃！哈尔滨冷，多穿点！”
江游捏着温热的馒头，看着大爷扛着大包小包消失在月台上的人流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也许，来北方是对的。
夜幕降临，车窗外的世界彻底黑了下来。偶尔经过城镇，能看到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越往北，车厢里的暖气开得越足，空气干燥得让江游喉咙发痒。
他刷着手机，搜索“哈尔滨 办公室工作”，跳出来的大多是销售、客服、工厂操作工。工资普遍在三千到四千，比大爷说的“五六千”少了一截。
“先安顿下来再说。”他对自已说。
凌晨三点，火车停靠在一个小站。车厢门打开，一股凛冽的寒风猛地灌进来，江游打了个哆嗦——那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几个裹着厚重军大衣的乘客上车，带进一股烟味和室外零下十几度的寒气。
江游把单薄的夹克裹紧了些。他带的行李很少：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物，一台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仅剩的两千块钱现金——这是他的全部家当。
天快亮时，他终于撑不住睡着了。梦里，他在一个巨大的、白色的迷宫里奔跑，四周都是冰墙，怎么跑也跑不出去。
“哈尔滨站到了——”
广播声把他惊醒。江游揉揉眼睛，看向窗外。
白。
这是他脑海里的第一个字。
铁轨两旁堆着半人高的积雪，站台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白色，远处的建筑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模糊而坚硬。天空是一种清冽的灰蓝色，空气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拖着行李箱下了车。
冷。
这是他脑海里的第二个字。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南方的冷。南方的冷是湿的，黏腻的，能钻进骨头缝里；而这里的冷是干的，锋利的，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裸露的皮肤上。江游只站了半分钟，耳朵就开始发疼。
他赶紧从行李箱里翻出最厚的一件毛衣套上，又把围巾裹紧，拉着箱子朝出站口走。
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到处都是穿着臃肿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和口罩的人，行色匆匆。江游这身南方秋天的打扮显得格格不入，好几个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用手机搜了家最便宜的青年旅社，坐公交过去。公交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江游用手指在上面划开一道，看到外面的街道宽阔，建筑多是俄式风格，圆顶、尖塔，在白雪映衬下有种异域的美感。
但美不能当饭吃。
青旅在一条老街上，六人间，一个床位一天五十。江游办完入住，把行李塞进窄小的储物柜，就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接下来的三天，他穿梭在哈尔滨的大街小巷，面试了七家公司。
第一家是个小型贸易公司，HR看了他的简历，直截了当：“江同学，你没有任何北方工作经验，对东北市场也不了解，我们很难考虑。”
第二家是个连锁餐饮店的管理培训生，面试官问：“你能适应东北冬天的室外工作吗？比如凌晨去市场采购？”
第三家、第四家……几乎都是类似的答复。要么嫌他没经验，要么嫌他是南方人，要么工资低到只够付房租吃饭。
第五天下午，他从一家保险公司出来——他们招的是电话销售，底薪两千，全靠提成——站在街边，看着车流和行人，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游游，工作找得怎么样？钱够不够用？不够妈给你打点。”
江游鼻子一酸。他打字回复：“挺好的，有几个在谈的，妈你别担心。”
发完这条，他蹲在路边，把脸埋进手掌里。
两千块钱已经花掉了五百。住宿、交通、吃饭，钱像水一样流走。再找不到工作，他连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了。
天色渐暗，路灯亮起。哈尔滨的夜晚来得特别早，才下午四点，天就已经黑透了。江游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热闹的夜市街。
红灯笼挂满了整条街，摊位上热气腾腾：烤冷面、炸里脊、冰糖葫芦、烤红薯……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浓郁的香味。人声鼎沸，喧嚣扑面而来，反而让江游觉得更加孤独。
他找了个摊位，要了碗热汤面。面端上来，碗大得像个小盆，面条粗壮，汤上飘着油花和葱花，旁边还放着两瓣大蒜。
“小伙子，南方来的吧？”摊主大姐看他愣着，爽朗地笑，“吃面得就蒜，驱寒！”
江游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剥了瓣蒜咬一口，辛辣的味道直冲脑门，再喝口热汤，果然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开。
吃完面，身上暖和了些。他扫码付钱，继续在夜市里逛。路过一个卖手套帽子的摊位时，他停下来看了看——他的耳朵已经冻得快没知觉了。
“这个咋卖？”他指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
“三十。”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在低头玩手机。
江游掏出钱包。就在他抽出三十块钱的瞬间，旁边突然冲过来一个半大孩子，猛地撞了他一下！
江游一个趔趄，手里的钱包飞了出去，零钱和卡片散落一地。他赶紧弯腰去捡，那孩子却已经跑远了。
“哎！你个小兔崽子！”摊主站起来骂了一句，又对江游说，“快看看少啥没！”
江游手忙脚乱地把钱捡起来，数了数。
心沉了下去。
原本该有一千五百块钱现金，现在只剩下一百二。
他被偷了。
摊主同情地看着他：“报警吧？这条街小偷多，专盯外地人。”
江游摇摇头。报警有什么用？钱肯定找不回来了。他默默地把剩下的钱收好，卡片塞回钱包，站起身时觉得腿有些软。
走出夜市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红灯笼在寒风里摇晃，热气和人声被抛在身后。哈尔滨的夜晚冷得刺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青旅，同屋的几个人都没回来。江游瘫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钱包里还有一百二十块钱现金，银行卡里还剩八百——那是他留着应急的，不敢动。
明天，住宿费又该交了。
他打开手机，机械地刷着招聘软件。突然，一条信息跳进视线：
高薪诚聘林区管理员，坐办公室，负责资料整理，偶尔巡山。月薪6000+，包食宿。工作地点：大兴安岭林区。联系人：刘主任，电话138XXXXXXXX
月薪六千，包食宿。
这几个字像有魔力一样抓住了江游的目光。
他坐起身，仔细读了好几遍。工作要求很简单：大专以上学历，会基本办公软件，能适应林区环境。没有提到需要北方经验。
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他看了眼窗外——哈尔滨的夜晚，冰冷而陌生。
然后，他拨通了那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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