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修厂卷帘门拉到一半时,周野听见了脚步声。他没回头,继续把最后一箱工具往里推。
周五晚上八点半,这条汽配街只剩下他的“野哥修理”还亮着灯。“周野?”声音很轻,
带着试探。他后背一僵,手里的棘轮扳手哐当掉进工具箱。转身时,
卷帘门外已经站了两个人。女人瘦得厉害,旧羽绒服空荡荡的,手里牵着个小女孩。
孩子约莫四五岁,红色棉袄洗得发白,背着一个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旧书包。
最扎眼的是她脸上——左脸颊有一大片擦伤,结了暗红色的痂。“林蔓?
”周野吐出这个名字时,感觉像吐出一块生锈的铁。七年。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父亲葬礼后第三天,她说要去南边打工,然后就像汽缸里崩飞的螺丝,
再没音讯。“能……让我们进去吗?”林蔓的声音发飘,“外面冷。”周野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脸上。孩子也在看他,眼神直勾勾的,没有怕生,也没有好奇,
就是看着。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但眼神里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静——或者说,空洞。
“这是谁?”他问。林蔓把女孩往前轻轻推了半步:“小雪,叫叔叔。”小女孩张嘴,
声音哑哑的:“叔叔。”说完咳嗽了两声,小脸皱起来。
周野看了看街对面已经关门的便利店,又看了看开始飘雨的夜空。
最后他弯腰把卷帘门完全推上去:“进来。十分钟。
”修理厂里弥漫着机油、橡胶和金属混合的气味。两辆待修的车架在举升机上,
地上散落着工具和零件。林蔓领着孩子小心地绕过一滩油渍,在客户等候区的破沙发上坐下。
周野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扔过去,自己靠在工作台边点了支烟:“说吧,什么事。
”林蔓拧开瓶盖先递给女儿。小女孩双手捧着瓶子,小口小口地喝,
眼睛却一直盯着周野手里的烟。周野下意识把烟拿远了些。“我们没地方去了。
”林蔓的声音很低,“就住几天,找到地方马上走。”“旅馆多得是。”“住不起。
”林蔓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又放回去,“而且……不方便登记。”周野眯起眼。
他注意到林蔓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小女孩喝完水,把瓶子端正地放在茶几上,
然后从那个大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半盒饼干。她拿起一块,
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妈妈。林蔓摇头:“你吃。”小女孩固执地举着,直到林蔓接过,
她才小口咬自己那一半。吃的时候,她腿够不着地,悬在空中轻轻晃着,
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好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她脸上的伤怎么回事?”周野问。
林蔓还没开口,小女孩自己回答了:“摔的。”声音还是哑哑的。“怎么摔的?
”“跑的时候摔的。”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跑的时候摔了”是件日常小事。
周野看向林蔓。林蔓避开他的目光:“我们在躲一些人。周野,就几天,
小雪不能跟着我睡桥洞。”“你男人呢?”问题出口,周野就后悔了。这不关他的事。
林蔓沉默了很久。小女孩吃完饼干,把碎屑仔细地捡起来放回铁皮盒,然后盖上盖子,
收回书包。做完这些,她抬头看向周野:“我爸爸死了。”说得太平静,
平静到周野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看向林蔓,林蔓低着头,肩膀在抖。“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林蔓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工地事故。
赔偿金……被他家里人拿走了,说小雪不是亲生的。”周野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
他按灭在烟灰缸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小女孩被声音吸引,
目光落在他工作台上那一排扳手上。“叔叔,那个最大的扳手能拧多大的螺丝?”她突然问。
周野愣了一下:“……32毫米。”“比我的拳头还大。”小女孩伸出自己瘦小的手比了比,
然后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工作台边——但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没有碰任何东西,
“这些工具你都认识吗?”“吃饭的家伙,当然认识。”“能教我吗?”她转过头看他,
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光,“我想学。”林蔓赶紧站起来:“小雪,别打扰叔叔。”“我想学。
”小女孩重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学会了就可以修东西,赚钱,妈妈就不用哭了。
”周野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看了看小女孩脸上的伤,
又看了看她洗得发白的红棉袄,最后看向林蔓憔悴的脸。“楼上有个储藏室,能住人。
”他听见自己说,“但只能到下周。”林蔓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谢谢,
真的……”“别谢。”周野打断她,“每天五十,抵房租。你们自己解决吃饭。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有钱!”她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倒出几枚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我有七块三毛钱。”周野看着那堆零钱,
喉咙发紧。他转身走向后面的小厨房:“我煮面,吃不吃随你们。”面是普通的挂面,
加了点青菜和两个鸡蛋。周野盛了三碗,端到那张油腻腻的小饭桌上。小女孩爬上椅子,
看着碗里的鸡蛋,又看看周野的碗——他碗里没有。“叔叔,你的蛋呢?”她问。“不爱吃。
”周野坐下,埋头吃面。小女孩用筷子小心地把自己的鸡蛋夹成两半,想把一半夹给周野,
但筷子用得不太稳,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周野看着那块颤巍巍的鸡蛋,最后叹了口气,
用自己筷子接过来。“快吃,吃完上楼睡觉。”小女孩笑了。
那是周野今晚第一次看见她笑——嘴角有两个很浅的梨涡,左边比右边深一点。她低头吃面,
吃得很认真,一根都不剩下,最后还把碗端起来喝汤。饭后,周野带她们上二楼。
所谓储藏室其实是个杂物间,堆了些旧零件和报废的轮胎。但有张小床,有扇小窗,
比桥洞强。林蔓又是一通道谢。周野摆摆手准备下楼,小女孩却叫住他:“叔叔,
明天能教我认工具吗?”“看情况。”周野说。“我会付学费的。”她认真地说,
“我每天帮你擦工具,好不好?”周野没回答,关上了门。下楼后,他没有立刻睡觉,
而是坐在工作台前,把那支没抽完的烟重新点上。窗外的雨下大了,
打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第二天周六,周野六点就醒了。他习惯早起开工,
周末的活通常最多。下楼时,他看见小女孩已经坐在楼梯最下面一级,抱着她那个大书包。
“你怎么起这么早?”周野皱眉。“妈妈还在睡。”小女孩站起来,“我平时也起很早,
要帮妈妈准备早饭。”“你才多大就做饭?”“五岁半。”她说,“我会煮粥,
还会煎鸡蛋——虽然有时候会糊。”周野绕开她去开卷帘门。门外晨雾弥漫,
整条街都还没醒。他打开灯,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工具。小女孩跟在他身后,
保持着一米距离,眼睛盯着他的手。“叔叔,这个叫什么?”她指着一个套筒扳手。“套筒。
”“为什么叫套筒?”“因为可以套在不同的螺丝上。”“像穿衣服一样?”她歪着头。
周野被这个比喻逗得嘴角动了一下:“……差不多。”整个早晨,周野干活,
小女孩就在安全距离外看着。她不说话,不打扰,就是看。周野换刹车片,
她就看怎么拆轮胎;周野检查发动机,她就看那些复杂的管线。有客户来取车,
她就躲到楼梯后面,等人走了再出来。上午十点,林蔓下楼,眼睛肿着,显然没睡好。
她小声对周野说要去趟劳务市场找工作。周野点点头,继续拧他的螺丝。林蔓走后,
修理厂里只剩下周野和小女孩。周野在修一辆老捷达的排气管,需要钻到车底下。
他刚躺到滑板上,就看见小女孩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车头前——离得足够远,
但能看见他在车底的工作。“你坐那儿干嘛?”周野从车底问。“看着。”她说,
“妈妈说不能一个人待在陌生地方,但叔叔在修车,不算一个人。”周野没再说话,
专心干活。车底空间狭小,锈蚀的螺丝很难拧。他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低声骂了句脏话。
“叔叔,是螺丝锈住了吗?”小女孩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怎么知道?
”“我爸爸以前也修过车。”她的声音很平静,“他说锈住的螺丝要先用除锈剂,
等一会儿再拧。”周野从车底滑出来,看着她:“你爸教你的?
”小女孩点点头:“他修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他说女孩子也要学本事,
不然以后被人欺负。”周野去拿了除锈剂,喷在螺丝上。等待的时间里,
他坐在小凳子上休息。小女孩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递过来一块饼干。
“我自己做的。”她说,“妈妈教我的,就是有点硬。”周野接过。饼干确实硬,味道也淡,
但他吃完了。“你爸……”他顿了顿,“对你好吗?”“好。”小女孩毫不犹豫,
“他会给我买彩笔,教我认车牌。他说等我再大点,就教我开车。”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但他说话不算话。”周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重新钻回车底,这次螺丝果然松动了。
等他修好排气管滑出来时,看见小女孩正用一块旧抹布,
小心翼翼地擦他工作台上的一把扳手。“你在干嘛?”“擦工具。”她说,
“我说了要付学费的。”周野走过去。那把棘轮扳手被她擦得发亮,每一个齿槽都干干净净。
她擦得很认真,小手握着抹布,一下一下,力道均匀。“谁教你这样擦工具的?”“爸爸。
”她头也不抬,“他说工具就像朋友,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周野看着那双小手。
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但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淡淡污渍——不是脏,
是长期接触某些东西留下的痕迹。他突然意识到,这孩子可能真的在修车铺待过很久。中午,
林蔓空着手回来,脸色更差了。周野点了三份外卖,吃饭时谁也没说话。下午来了几拨客人,
周野忙得没空理她们。小女孩就坐在角落里看她唯一的一本图画书——书已经很旧了,
封面都快掉了。傍晚关门时,周野发现小女孩脸上有泪痕。林蔓在楼上整理东西,没看见。
“哭什么?”周野问,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小女孩用手背使劲擦了擦脸:“没哭。
”“说实话。”她低着头,半天才说:“我想爸爸了。”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
“妈妈说不能总想,要想以后。但有时候……忍不住。”周野在她面前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