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这辈子见过两场大雪。第一场,在青石板的老街,有个女孩踮脚替他拂去肩头的雪,
笑着说:“医生说我活不过二十五岁,所以想做的事,要赶紧做。”第二场,
在殡仪馆的白床单上,她安静地躺着,手边放着一封信:“江临,替我去看二十五岁的大雪。
”他曾是没人要的流浪少年。她是他的光,他的药,他的命。后来光灭了。他活成了她,
她却再也回不来。——江临,你相信吗?——人这辈子,只会真正爱一个人。
1 雪夜来客腊月二十九,傍晚六点,青石镇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江临把最后一笼包子码上蒸锅,抬头看了眼门外。雪花簌簌地往下落,
街对面的红灯笼已经亮起来,把整条老街染成暖融融的颜色。再过两天就是除夕,
镇上的铺子关了大半,只有他这家“老江包子铺”还开着。“老板,来一笼鲜肉包。
”一个女人的声音。江临擦了擦手,从蒸笼后绕出来,刚想说“稍等”,整个人就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姑娘,正拍打肩上的雪花。
她抬起头——江临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那张脸。弯弯的眉毛,亮晶晶的眼睛,
笑起来右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老板?”女人歪了歪头,
“还有包子吗?”江临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有……有的。您坐,稍等。
”他几乎是逃回蒸笼后面的。手抖得厉害,夹包子的夹子碰得铁笼叮当响。不对。不是她。
她如果还活着,今年该四十五岁了。而眼前这个女人,看起来最多二十三四岁。
况且……况且他亲眼看着她火化,亲手把她的骨灰埋在那棵槐树下。“妈妈,我想吃那个。
”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好,妈妈给你买。”江临端着包子上来的时候,
仔细看了一眼那个孩子。三四岁的年纪,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
正趴在桌上玩筷子。她抬起头,冲江临咧嘴一笑。江临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摔了。
这孩子的眼睛,笑起来弯成月牙的形状,右脸颊也有个梨涡。和她,一模一样。“您的包子。
”他把盘子放下,没忍住多问了一句,“听口音,您不是本地人吧?
”女人笑了笑:“来走亲戚的。我外婆以前住这儿,后来搬走了。今年想回来看看。
”“外婆?”江临心跳漏了一拍,“请问……您外婆贵姓?”女人抬起头,眼神有些诧异,
但还是礼貌地回答:“姓苏。苏婉。”江临脑子里“嗡”的一声。苏婉。那是她的母亲。
他死死盯着女人的脸,声音发颤:“那您……您母亲是?”女人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紧张,
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老板,你……你认识我家里人?”小姑娘被吓到了,
往妈妈怀里躲:“妈妈……”江临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后退一步,
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您长得特别像我一个……一个故人。
”女人松了口气,拍拍女儿的背:“没事,吓我一跳。”她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我妈走得早,我没什么印象。你要是认识她……那还真是巧。”走得早。
江临站在那里,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苏婉走了。那她呢?她的女儿,
也就是眼前这个女人的母亲,是谁?他不敢问。也不敢想。外头的雪越下越大。
女人吃完包子,付了钱,抱着孩子往镇子深处走去。江临站在店门口,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雪幕里,很久没有动。他回到店里,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生了锈,打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
穿着白裙子,站在槐树下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了她满脸满身。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江临,等我二十五岁,我们一起去看大雪。
”那是她死前几年写的。江临把照片贴在胸口,慢慢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二十五年了。
整整二十五年。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他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生活。他以为他已经好了。
可是刚才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的一瞬间,他才知道——他从来都没好过。雪越下越大,
把整条青石老街染成白色。就像二十五年前那个冬天。2 捡来的少年江临第一次见到苏念,
是在青石镇东头的垃圾站。那年他十七岁,刚被第七个“亲戚”赶出门。
其实也不是什么亲戚,是他妈临终前托付的一个远房表姐,拿了他妈留下的两万块钱,
养了他三个月,就嫌他吃得多,把他撵出来了。他没地方去,就在镇上晃荡。饿了翻垃圾桶,
困了睡桥洞。那天实在太冷,他在垃圾站里扒拉出一个破棉被,正想裹着暖和一会儿,
后脑勺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喂!那是我的被子!”江临回头,
看见一个女孩叉着腰站在三米开外。她穿着鼓鼓囊囊的羽绒服,围着一条大红围巾,
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亮得很,像两颗黑葡萄。江临懒得理她,继续裹被子。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女孩跑过来,一把扯住被子,“那是我给流浪猫准备的!
你不能拿走!”“我是人。”“人也不行!”女孩力气还挺大,“猫猫们晚上会冻死的!
”江临抬头看她,面无表情:“我也会冻死。”女孩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仔细打量他。
乱糟糟的头发,脏兮兮的脸,破得露出棉絮的棉袄,还有冻得通红的手。她松开手,
往后退了一步。江临以为她怕了,正想继续裹被子,女孩突然开口:“你等一下。
”然后她就跑了。江临嗤了一声,裹着被子往垃圾站角落里缩。太冷了,冷得他牙齿打颤,
浑身都在抖。大概过了十分钟,女孩又跑回来了。她拎着一个塑料袋,呼哧呼哧喘着气,
把袋子往他面前一扔:“给!”江临打开袋子,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还有一盒温热的牛奶。他愣住了。“吃啊。”女孩蹲下来,歪着头看他,“你不是饿了吗?
”江临没动。“放心,没毒。”女孩自己掰了一小块包子皮塞嘴里,“你看,我也吃了。
”江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才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肉包子。热乎乎的,
汁水在嘴里炸开。他已经三天没吃过热的东西了。那一刻,眼眶突然有点酸。“你慢点吃,
别噎着。”女孩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他,“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江临没接纸巾,用袖子擦了擦嘴:“关你什么事。
”“你这人怎么这样。”女孩也不恼,往他旁边一坐,“我叫苏念,今年十七,
在镇中学读高三。你呢?”江临不说话,闷头吃包子。“你是哑巴吗?”“不是。
”“那你怎么不说话?”“不想说。”苏念“哦”了一声,也不问了,就托着腮帮子看他吃。
等江临把两个包子都吃完,牛奶也喝完,她才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好了,
我要回家了。你明天还来吗?”江临看着她。“你要是还来,我明天再给你带包子。
”苏念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右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我妈蒸的包子可好吃了,
全镇都有名。”她说完就跑了,大红围巾在风里飘啊飘的。江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觉得冷。
3 包子铺的日子江临很快就适应了包子铺的生活。每天凌晨四点起床,
帮苏念妈揉面、剁馅、包包子。苏念妈手把手教他:“你看啊,这面要揉到光滑,
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这馅要顺着一个方向搅,搅上劲才好吃。”江临学得认真,
没几天就能独立包包子了。虽然包出来的卖相不如苏念妈的好看,但也算有模有样。
六点开门营业,苏念会在这个时候起床,洗漱完就来店里帮忙端盘子、收钱。她穿着校服,
围着那条大红围巾,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江临,三号桌要两笼鲜肉包!”“江临,
五号桌加一碗豆浆!”“江临,那个大爷说包子有点凉了,能不能热一下?
”江临就在蒸笼和桌子之间来回跑,热气腾腾的包子在他手里传递,他一点也不觉得累。
早上九点,早高峰过去,苏念该去上学了。她背上书包,冲江临挥挥手:“我走啦!晚上见!
”“嗯。”江临应一声,继续低头收拾碗筷。等她走了,他才抬头看一眼门口。
“念念这丫头,对你挺好的。”苏念妈在旁边说。江临没吭声。“她对谁都这样。
”苏念妈叹了口气,“心太软,看不得别人受苦。我是怕她以后吃亏。”江临把碗摞好,
端进后厨。“阿姨,”他头也不回地说,“我不会让她吃亏的。”苏念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行,有你这句话就行。”天气渐渐暖和起来,雪化了,树枝上冒出嫩绿的新芽。
苏念的生日快到了。三月十二号,植树节。江临偷偷问苏念妈:“阿姨,
念念生日想要什么礼物?”苏念妈想了想:“她什么都不缺,你陪她玩一天,她肯定高兴。
”江临琢磨了好几天,终于想到一个主意。三月十二号那天早上,苏念照常来店里帮忙,
一进门就愣住了。店里挂满了彩带,桌上放着一个蛋糕,蛋糕上插着十七根蜡烛。
江临站在蛋糕后面,有点紧张地看着她。“生日快乐。”他说。苏念站在那里,
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说话。苏念妈从后厨出来,笑着拍手:“念念,愣着干嘛?快许愿!
”苏念这才回过神来,看看江临,看看她妈,再看看满店的彩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弄的?”“昨晚打烊后,我和江临弄到半夜。”苏念妈说,
“江临非要给你个惊喜,我拦都拦不住。”苏念看向江临。
江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我没给别人过过生日,不知道对不对。
你要是觉得不好……”“没有。”苏念打断他,吸了吸鼻子,“很好。”她走到蛋糕前,
看着那十七根蜡烛,烛光在她眼睛里跳动。“许愿啊。”江临说。苏念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许的什么愿?”江临问。
苏念笑着看他:“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愚人节那天,
苏念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跟江临表白了。下午放学后,她跑到仓库,
敲开门,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江临,我喜欢你。”江临愣在那里,
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你……你说什么?”“我说我喜欢你。”苏念深吸一口气,
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知道我身体不好,可能活不了太久,可能不能陪你去很多地方,
可能……可能什么都给不了你。但是我就是喜欢你,我控制不了。你不用回答我,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她说完,转身就要跑。江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苏念回头看他。
江临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说完就跑,哪有这样的。”他说。
苏念眨眨眼睛:“你……你想说什么?”江临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我喜欢你。”他说,“从你给我送包子的第二天就喜欢了。
”苏念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梨涡深深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骗人。”她抽着鼻子说,“你那天还板着脸。”“我没板着脸。”江临说,
“我就是不会笑。”“那你会不会为了我笑?”江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一个很生疏的笑,嘴角只是往上翘了一点点,但眼睛里全是光。苏念看着那个笑,
突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她转身就跑,大红围巾在风里飘啊飘的。
江临摸着脸颊上被亲过的地方,站在那儿,像个傻子一样笑了很久。
4 最美的夏天高考结束了。苏念因为身体原因,没能参加高考。
医生说她的心脏负荷不了这么大的压力,考前她晕倒过两次,只能休学在家。那天晚上,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小声说:“江临,我是不是很没用?”江临坐在她旁边,
握住她的手。“不是。”“我连高考都参加不了,以后还能干什么?
”江临想了想:“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陪着你。”苏念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
“我想上大学。”江临点点头:“那就上。”“怎么上?我都没考试。”“自学考试,
成人高考,有很多办法。”江临说,“我陪你学。一天学一点,总能学会。”苏念看着他,
看着他在月光下的侧脸,突然笑了。“江临,你真好。”江临没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从那天起,每天晚上打烊后,江临就陪着苏念学习。
他买来教材,自己先看一遍,再讲给她听。苏念底子不错,只是落下了半年的课。
补起来虽然辛苦,但她学得很认真。有时候学累了,她就靠在江临肩上,小声说:“江临,
如果我能活到八十岁,我就学八十年的东西。”江临搂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到时候我就是全天下最有学问的老太太。”“嗯。
”“你也会是全天下最会包包子的小老头。”江临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好。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苏念站在店门口,伸手接雪花,
高兴得像个孩子:“江临!下雪了!”江临从后厨探出头,看她站在雪里,
大红围巾在风里飘,雪花落在她头发上、睫毛上。“进来,外面冷。”他说。“不要。
”苏念冲他招手,“你出来看!”江临擦擦手,走到她身边。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儿,
地上就白了薄薄一层。“漂亮吗?”苏念问他。“漂亮。”“我想去堆雪人。”“不行。
”江临说,“外面冷,你堆一会儿就感冒了。”苏念撅起嘴:“就堆一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