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黑熊下山开春那会儿，我们村后山下来了一头熊。那熊是黑的，黑得像烧焦的锅底，
蹲在那儿跟座小坟包似的。头一遭有人瞅见它，是李寡妇去山根底下挖野菜，一抬头，
见那东西立在二十步开外的地埂上，正拿两只小眼睛瞅她。李寡妇手里的铲子掉了，
人也软在那儿，尿了裤子。可那熊没动，就那么瞅了她一会儿，
转身慢慢悠悠地走回林子里去了。这事儿传开，村里老少都炸了锅。六爷抽着旱烟说，
他活了七十三，没见过熊下平原到咱这地界。村长老郑头召集男人们开会，商量着是打是赶。
最后议定，先观察几日，那熊若不进村祸害人畜，便先不动它——山里下来的畜生，
打死了晦气。那熊果真没进村。可它也没走。往后日子，村里人下地、挑水、上山砍柴，
时不时就能瞅见那熊。它总在村外头转悠，有时候在河滩那边，有时候在碾盘后头的土坡上，
有时候干脆就蹲在进村的路口，跟个看门的黑狗似的。你走近些，它便走开；你走远，
它又跟上来。不远不近，总隔着那么二三十步。我爹那阵子常说，那熊的眼神不对。
我爹叫郑满仓，是村里出了名的闷葫芦，一年到头说不上三句话。可那回他从地里回来，
把锄头往墙根一靠，破天荒主动开了口：“那熊，眼神不对。”我妈正在灶前贴饼子，
头也没回：“咋不对？”“说不上来。”我爹蹲在门槛上，卷了根烟，“就是……瞅着人，
跟人瞅着人似的。”我妈呸了一声：“畜生就是畜生，你说得怪渗人。”我爹没再吭声。
那时候我八岁，正蹲在院里拿树枝逗蚂蚁。我听我爹说那话，也不知怎的，
抬起头往院门外头望了一眼。天快黑了，村道上没人。可远处那棵老槐树底下，
有个黑乎乎的影子。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熊。但那影子，确实像是在往这边瞅。
2 鸡舍惊魂那熊盯上我家，是从一只鸡开始的。我家院里原先养着十几只鸡，
我妈指着它们换油盐。可那阵子，鸡隔三差五少一只。起先以为是黄鼠狼，
我爹在鸡窝边上下了夹子，夹住个空。后来有一回，天刚蒙蒙亮，我起来撒尿，
听见院墙外头有动静。我家院墙是土坯垒的，一人来高。我踩着柴垛扒上墙头，往外一瞅，
登时尿都憋回去了。那黑熊就蹲在墙根底下，离我不过两三尺。它嘴里叼着一只鸡，
鸡脖子耷拉着，早没气了。月光底下，那熊的眼睛是绿的，像两盏小灯笼。它看见我，没跑，
也没凶，就那么叼着鸡，仰着脑袋瞅我。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眼神。它不是怕，也不是凶，
是……打量。像你来村里走亲戚，坐在炕头上，挨个打量屋里人那样。
我吓得从柴垛上滑下来，连滚带爬钻进屋，拿被子蒙住头。第二日我跟我爹说，我爹没言语，
只是把柴垛挪了个地方，又在墙根底下撒了一圈草木灰。我问我妈，草木灰管用吗？我妈说，
管，畜生都怕灰。可那熊照来不误。鸡还是一只一只少。后来我爹夜里不睡了，
提着锄头在院里守着。守了三宿，鸡还是少了。我爹困得不行，有一回坐在门槛上打盹，
醒来一数，又少两只。那阵子我夜里老做梦。梦见那黑熊蹲在我炕头上，
拿那两只绿眼睛瞅我。我一动不能动，喊也喊不出声。它也不害我，就那么瞅着，
瞅到鸡叫头遍，才慢慢悠悠从窗户口退出去。我把梦说给我妈听。我妈脸色变了，
在我脑门上拍了一巴掌：“小孩子家，净瞎说！”可那天夜里，
我妈把我挪到她和我爹中间睡。3 夜闯卧房熊开始往院里进，是六月里的事。那阵子天热，
夜里睡觉都开着窗户。有一晚我热醒了，迷迷糊糊觉着屋里有人。我睁开眼，
借着月光往地上一瞅，登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黑熊，就站在屋当间。
它两只后腿着地，立着，跟个人似的。前爪子垂着，脑袋微微歪着，正盯着炕上看。
我爹我妈睡得很沉，鼾声一高一低。我想喊，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声也出不来。
那熊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从门口出去了。门是关着的，我不知道它怎么出去的。
它一走，我就能喊出声了，哇的一声哭起来。我爹我妈惊醒，点灯一看，屋里啥也没有。
我哭着说熊，有熊。我爹披上衣服出去看了一圈，回来说院里啥也没有，门闩插得好好的。
我妈哄我，说是我做梦魇住了。可我知道我没做梦。第二日早起，
我在屋当间地上看见几个泥脚印。那脚印有碗口大，五个趾头清清楚楚。
我把脚印指给我妈看。我妈瞅了一眼，脸刷地白了，拿扫帚三下两下扫了个干净，
嘴里嘟囔着：“哪来的泥，准是你爹昨儿个从地里带回来的。”可那泥是黑的，
不是地里那种黄土。那天晌午，我妈去了趟后街，找了黄仙姑。
黄仙姑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婆子，独门独户住在村后头，专门给人看邪病、收惊吓。
村里人都说她有道行，能跟狐黄白柳说上话。我妈从她那儿回来，脸色比去时还难看。
我问她仙姑说啥了，她不吭声，只把我拽到屋里，往我脖子上套了根红绳，绳上拴着个布包，
里头装着香灰和朱砂。“别摘。”她说，“睡觉也别摘。”那天夜里，我爹没睡，
扛着锄头在院里坐了一宿。我也没睡实，隔一会儿就睁眼往地上瞅一眼。那熊没来。
可第二日早起，我家那头猪死了。猪圈在院角，那头猪是开春抓的崽子，养到六月，
已有百十来斤。我爹早起去喂猪，见猪倒在圈里，脖子被咬了个稀烂，血淌了一地。
猪圈门是闩着的。猪圈的墙比我爹还高，是用石头垒的。我爹站在猪圈前头，站了很久。
后来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回屋跟我妈说：“收拾收拾，回你娘家住几日。
”我妈问：“你呢？”“我留下。”我爹说，“我倒要看看，它到底是个啥东西。
”4 归家异变我妈带着我去了我姥姥家。我姥姥家在三十里外的刘庄，我妈是那儿的人。
我姥姥问我妈咋这时候回来了，我妈说没事，就是回来看看。可我夜里听见她跟我姥姥嘀咕，
说的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我姥姥最后说了一句：“惹上那个东西，难办。
”我们在刘庄住了七日。第八日头上，我爹来接我们。我爹瘦了一圈，眼眶子凹进去，
眼珠子里头全是血丝。我妈问他咋样了，他说没事了。我妈又问那熊呢，他说走了。“走了？
”我妈不信，“真走了？”“真走了。”我爹说，“我找了六爷，六爷找了几个后生，
一块儿上山撵了几回，那东西就跑了。”我妈松一口气，当天就收拾东西跟我爹回了村。
到家一看，院里好好的，猪圈也收拾干净了，新抓了一头小猪崽子，在圈里哼哼唧唧。
我妈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没瞅出啥不对，脸上这才有了笑模样。只有我觉得不对。
我觉着我爹不对。我爹以前不爱说话，但眼神是活的。你看他眼睛，就知道他心里在想啥，
或者啥也没想。可这回回来，我爹的眼睛变了。眼珠子还是那对眼珠子，可里头的东西没了。
你瞅他眼睛，瞅不透，跟瞅两口枯井似的。还有，他夜里不睡觉了。有一回我起夜，
看见他坐在堂屋当间，脸朝着门口，一动不动。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眼睛睁着，却跟闭着一样。“爹。”我喊了一声。他没应。我又喊了一声。
他慢慢把头转过来，瞅着我，瞅了好一会儿，才说：“尿完了？回去睡。”那眼神，
让我想起那头黑熊。5 窗影幢幢那年秋天，村里的怪事一桩接一桩。先是李寡妇家的羊。
李寡妇养着三只羊，有一夜羊圈里进了东西，三只羊死了两只，剩下一只瘸了腿。
羊圈的门也是闩着的，圈墙也是石头的，上头还扎着枣刺。李寡妇哭天抢地，
说那东西不是畜生，是鬼。再是六爷家的狗。六爷养着一条大黑狗，那狗凶得很，见人就咬，
村里人没几个不怕它。有一夜那狗叫得厉害，叫了半宿，突然不叫了。第二日早起，
六爷发现狗死在院里，身上没伤，就是脖子被拧断了，脑袋转了向，脸朝后。六爷把狗埋了，
啥话没说。可那天后晌，有人看见六爷一个人坐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手里捏着旱烟袋，
脸朝着后山，一坐坐到天黑。再后来，村里开始丢东西。不是丢鸡丢羊，
是丢些不疼不痒的物什。张家晒在院里的衣裳少了一件。李家的镰刀放在院里，第二日没了。
王家的锅盖搁在灶台上，早起发现跑到院墙外头去了。有人说是人偷的，有人说是野物叼的。
可六爷说，不是人，也不是野物。“那是个啥？”有人问。六爷没答话，
只是往我家那个方向瞅了一眼。那阵子，我夜里老是醒。醒了就听见院里窸窸窣窣的响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走。有时候那响动走到窗户根底下就停了，我能听见喘气声，粗粗的，
沉沉的，跟人喘气不一样，又跟一般畜生喘气不一样。我把头蒙在被子里，捂住耳朵，
可那喘气声还是能钻进来，一下一下的，跟贴着耳朵似的。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
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往窗户那儿瞅了一眼。月光底下，窗户纸上印着一个影子。那影子很大，
把整扇窗户都占满了。不是人，也不是寻常畜生。是那种蹲着的、一大团的影子。
影子一动不动，就那么印在窗户纸上。我不知道那影子在外头站了多久。
我只知道我一直睁着眼，一直瞅着那影子，瞅到鸡叫头遍，那影子才慢慢淡了，没了。
第二日我问我妈，夜里有没有听见啥动静。我妈说没有，她睡得沉。我又问我爹，
我爹正蹲在门槛上抽烟，听见我问，半天才说：“能有啥动静，睡你的觉。”可他那眼神，
分明知道有啥动静。6 雪夜留踪入冬以后，那熊现身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人在雪地上见过它的脚印，从后山下来，一路逶迤进村，在村里转来转去，
最后总是在我家院墙外头消失。有人夜里见过它的影子，黑乎乎的，在村道上慢慢走，
走得跟人似的，一步一步，不慌不忙。有一回，刘跛子起夜，在茅房里蹲着，一抬头，
看见那黑熊蹲在茅房门口，正拿眼瞅他。刘跛子吓得从茅房里滚出来，裤子都没提，
光着腚跑回家，发了两天高烧。村里人开始害怕了。天一黑，家家户户闩上门，
没人敢在外头走动。可那熊还是在，不知道从哪儿进来的，不知道啥时候来的，
也不知道啥时候走的。有时候你睡到半夜，一睁眼，就能看见窗户纸上那个黑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