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图书馆的德语角。那是十月的慕尼黑,窗外飘着细雨,
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抱着厚厚的语法书挤进人群,
被一群叽叽喳喳交换语言的德国学生包围着,头晕目眩。她来德国三个月了,
德语还是烂得一塌糊涂。课上教授说的每句话都像天书,
超市收银员问“要不要小票”她要愣三秒才能反应过来。室友是个热情的巴伐利亚姑娘,
每天拉着她说话,但她只能听懂三分之一。德语角是她最后的希望。每周二下午,
图书馆一楼的大厅会摆出一圈桌子,想学外语的德国人和想学德语的外国人凑在一起,
互相折磨。她第一次来,紧张得手心出汗。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你是中国人?”德语。
说得很慢,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晰,像是怕她听不懂。她抬起头。
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她面前,金棕色短发,灰色的眼睛。他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卫衣,
肩上挎着一个脏兮兮的运动包,包带上还挂着一双球鞋。
他看起来和周围那些德国学生没什么不同——除了那双眼睛。灰蓝色的,
像慕尼黑雨后放晴的天。“是。”她说。德语发音有点抖。他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从包里抽出一本翻烂了的英语教材。“我叫菲利普。菲利普·迈尔。”他说,
“我需要练英语。你需要练德语。可以互相帮忙。”林晚愣了一下。她来德国三个月,
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地、没有任何多余寒暄地跟她说话。“好。”她说。
### 二他们开始每周二下午在图书馆见面。菲利普的英语和她的德语一样烂。
两个人捧着各自的语法书,像两只笨拙的企鹅,在语言的冰面上跌跌撞撞。有一次,
她指着他课本上的一个词问:“这个什么意思?”他看了半天,挠挠头:“不知道。
”“你学英语你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还用练吗?”她忍不住笑了。
那是她到德国之后第一次笑出声。他看着她,忽然说:“你笑起来好看。”她愣了一下,
脸有点热。“德语里怎么说?”他问,“你笑起来好看。
hst schön aus, wenn du lächelst.”她下意识地回答。
他点点头,低头在笔记本上认真地写下来。她瞥了一眼,发现那一页已经写满了类似的句子。
“Das Wetter ist heute schön.”今天天气好。
“Ich mag Fußball.”我喜欢足球。
hst schön aus, wenn du lächelst.”你笑起来好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偷偷打量他。他低着头写字,侧脸的线条很好看。手指很长,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茧,不知道是怎么磨出来的。
她想起刚坐下的时候,他的运动包带子上挂着那双球鞋。阿迪达斯,黑色的,
鞋底沾着干掉的泥点。“你经常踢球?”她问。他抬头,点点头:“每天。”“职业的?
”他想了想:“算是吧。”“什么叫算是?”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她:“你在德国学什么?
”“经济。”“为什么学经济?”她被他问住了。他笑了,露出一点牙齿:“你看,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你不想说为什么学经济,我不想说为什么踢球。这样挺好。
”她也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喜欢他这种说话的方式——不追问,不探究,
给彼此留着足够的空间。### 三十一月,慕尼黑的天气越来越冷。他们还是每周二见面,
但有时候也会在别的时间约着吃饭。她知道他吃不惯德国菜,就带他去一家她常去的中餐馆。
他知道她一个人无聊,有时候训练结束会绕路来接她下课。有一次,
他们在学校附近的小咖啡馆坐着,外面下着雨。她看着窗玻璃上的水痕,忽然问:“菲利普,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他想了想。“普通。”他说,“特别普通。住在一个很小的公寓里,
我爸是电工,我妈是护士。我每天放学就去踢球,踢到天黑才回家。
我妈经常站在阳台上喊我吃饭,喊三遍我才听见。”“你爸呢?”“我爸——”他顿了顿,
“我爸是个挺严肃的人。话不多,但每次我比赛,他都在。不管刮风下雨,他都站在场边。
”他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我十二岁那年,拜仁的球探来看我比赛。
我爸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后来球探走了,他问我‘你想去吗’。我说想。
他说‘那就去,别怕’。”“你去了?”“去了。”他点点头,
“然后我爸每个周末都开车送我去训练。来回四个小时,他从来没抱怨过。后来我才知道,
他周六要加班,周日早上五点起来,就是为了能送我。”林晚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笑了笑。“他三年前走了。癌症。”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走之前,
他看过我踢一场德甲。那场比赛我进了两个球。他坐在看台上,我进球的时候,
他站起来鼓掌。”“后来我妈告诉我,他回去以后哭了。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就是看着我进球。”窗外还在下雨。林晚伸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他愣了一下,
然后翻过手,握住她的。什么都没说。### 四十二月,慕尼黑下了第一场雪。
她在图书馆门口等他,冻得直跺脚。他跑过来的时候,头发上落满了雪,
灰色的眼睛在雪光里显得格外亮。“等很久了?”他问。“不久。”她说。其实等了半小时。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什么?”“热巧克力。”他说,“你上次说喜欢喝。
”她捧着那个保温杯,手心一点点暖起来。那天他们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去了城郊的一片湖。
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雪落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们沿着湖边走,谁都没说话。
走了很久,他忽然停下来。“林晚。”“嗯?”他看着她,
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Ich mag dich.”他说。她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德语课上第一周就学过。我喜欢你。“你——”她张了张嘴。
他有点紧张,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平时快:“我知道你是留学生,可能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我知道我训练很忙,能陪你的时间不多。但我想告诉你——”他顿了顿。“你笑起来的时候,
慕尼黑的冬天就不冷了。”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踮起脚,
吻了他。### 五他们在一起了。和菲利普在一起,和想象中不一样。他训练很忙,
经常一消失就是一整天。她有时候给他发消息,要等好几个小时才能收到回复。
一开始她不习惯,后来慢慢懂了——他训练的时候不能看手机,比赛前要集中精力,
比赛后累得连话都说不动。他不是不爱回消息,是真的忙。她也是。她有课要上,
有论文要写,有考试要准备。德国大学的压力比她想象的大,教授要求严,作业多,
动不动就是几十页的文献要读。他们不是那种天天腻在一起的情侣。但每次见面,
他都会带一杯热巧克力。每次她考试前,
他都会发一条消息:“Du schaffst das.”你可以的。
每次她压力大睡不着,他都会打电话过来,不管多晚,陪她说话,说到她困了为止。
有一次她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想了想,
认真地说:“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除了足球,还有别的东西的人。”她没说话。
只是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像他这个人。### 六一月,
她第一次看他比赛。不是德甲,是青年队的比赛。他说一线队的比赛票太贵,
等以后有机会再请她看。但青年队的比赛是免费的,在拜仁的训练基地,看台很小,
只有几百个座位。她去的那天,慕尼黑又下雪了。她坐在看台上,裹着他送给她的围巾,
看着他在场上奔跑。她不懂足球,但她看得懂他。他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第七十三分钟,他进球了。角球,他高高跃起,头球破门。看台上只有稀稀拉拉的掌声,
但她的掌声最响。他跑向看台,对着她的方向挥了挥手。她站起来,拼命挥手。赛后,
他在出口等她。她跑过去,一把抱住他。“你看到了吗?”他问。“看到了!
”“那个球是给你的。”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汗水和草地的味道。“菲利普。
”“嗯?”“你以后肯定会进一线队。”他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就是知道。
”她不知道。但她希望是真的。### 七二月,她第一次知道他的身份。
那天她一个人在宿舍写论文,室友冲进来,激动地喊:“林晚!你男朋友上电视了!
”她愣了:“什么?”室友拉着她跑到客厅,指着电视。体育新闻,拜仁慕尼黑的比赛集锦,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屏幕上奔跑,进球,被队友们围住庆祝。
解说员激动地喊着:“菲利普·迈尔!这是他在一线队的第一个进球!”她站在那里,
看着电视里那张她每天都见到的脸,愣了很久。一线队。他进一线队了。他从来没告诉她。
那天晚上,他来接她吃饭。她看着他,问:“你进一线队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想了想,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一线队……压力很大。
我不确定自己能待多久。怕说了,万一又被下放,你会失望。”她看着他。“菲利普。
”“嗯?”“你进一线队,我不会失望。你被下放,我也不会失望。你踢得好,我高兴。
你踢得不好,我陪着你。”她顿了顿,“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的职业。”他看着她,
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谢谢你。”他说。### 八三月,
她陪他去了一趟柏林。不是旅游,是比赛。德国杯半决赛,拜仁对多特蒙德。
他说这是本赛季最重要的比赛之一,赢了就能进决赛。她坐在安联球场的看台上,
周围是八万疯狂的球迷,手里攥着他给的那张票,手心全是汗。她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