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死于先天性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意识从身体里飘起来的那一刻,
我看见医生在摇头,护士在拔管。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蜂鸣。28岁,林念,
死亡时间14:27。我想哭,但灵魂没有眼泪。
然后我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是他,那个恨了我一年八个月的丈夫,
那个心里装着白月光却娶了我的男人。顾深跑过来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狼狈。
西装扣子扣错了三颗,头发乱得像刚睡醒,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抓住医生的领子,
声音都在抖:“人呢?我老婆呢?”医生说“对不起”的那一秒,他直接跪在地上。
我飘过去,想抱抱他。手穿过他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他跪在那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没有声音。我认识他两年,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男人会哭。原来他也会为我哭。
---1我叫林念,今年二十八岁,是个服装设计师。说“是”不太准确,毕竟我已经死了。
死之前,我的身份是顾氏集团CEO顾深的太太。商业联姻,门当户对,表面光鲜。表面。
这个词用得真好。结婚一年八个月,我们分房睡。他住主卧,我住客卧。
日常对话不超过十句,内容基本是“早”“嗯”“知道了”。我以为这就是豪门婚姻的常态。
毕竟他娶我,是因为顾家和林家需要联姻。不是因为爱情。他怎么可能爱我呢?他心里有人。
那个人叫苏念卿,是个小提琴家,长得好看,气质也好,和我有三分神似。我第一次看见她,
是在顾深的手机里。他给她的微信备注是“念卿”,没有姓,只有名,亲昵得刺眼。
聊天记录我没敢翻。但我知道她经常找他。电话、微信、偶尔还约见面。
每次他“去见念卿”回来,都会给我带一块小蛋糕。草莓的,我最喜欢的口味。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心理。愧疚?补偿?还是说,他对着那张和我相似的脸,
想起的人本来应该是她?我不敢问。我怕问了,答案是我承受不起的那种。所以我选择沉默。
沉默地收下蛋糕,沉默地看他出门,沉默地在深夜对着天花板想:林念,你活该。
谁让你当初答应这门婚事?可是没人知道,我答应嫁给他,是因为我爱他。
从两年前那场商业酒会开始。那天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人群里和人谈事情,眼神冷清,
嘴角带着礼貌但疏离的笑。我端着香槟从旁边经过,他忽然转过头来看我。就那一眼。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好像他认识我很久很久,久到不需要任何开场白。后来他走过来,
问我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我们站在露台上,夜风吹过来,他说:“林小姐,我关注你很久了。
你的设计,我很喜欢。”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是因为他说“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很久”,不过是商业调查的几天而已。是我自己想多了。结婚那天,
他喝了很多酒。回房间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说:“念念,你早点休息。
”然后就走了。那声“念念”叫得我眼眶发酸。我想叫他回来,想问他能不能陪我一会儿。
但我说出口的是:“好,你也早点睡。”这就是我们的婚姻。客气得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不,
比室友还生分。室友还会一起点外卖,我们连一顿饭都没好好吃过。
---2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盖白布的病床出来,从我身边经过。那是我。
躺在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看起来很陌生。顾深冲过去,掀开白布。
我看见他整个人僵住了。然后他俯下身,把脸贴在我冰凉的额头上,
声音哑得像砂纸:“念念,别闹了。起来,我带你回家。”护士在旁边小声说:“顾先生,
节哀。”他没理。他就那样贴着我,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直起身,
对护士说:“我想亲自给她换衣服。
”护士愣了:“这个……医院有规定的……”“我亲自换。”他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
“她怕冷,你们不知道轻重。我自己来。”我看见护士的眼眶红了。我也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从来没告诉过他我怕冷。我是在南方长大的,
来北方这几年一直不适应。每年冬天都冻得手脚冰凉,但从来没跟任何人抱怨过。
他怎么知道的?---3停尸间很冷。冷得我作为一个灵魂,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顾深真的亲自来了。他带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我的一套衣服——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
我一直想要但嫌贵没舍得买的那件。我愣住。这件大衣,我只看过一次。上个月路过商场,
在橱窗里站了两分钟,然后走了。他怎么知道的?他拿着衣服走到我身边,开始给我穿。
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他一边穿,一边小声说话:“念念,你怕冷,
我给你穿厚点。”“这件大衣你看了很久,我买下来了,挂在衣柜里,等你穿给我看。
你现在穿上,好不好?”“外面冷,我让他们把灵堂空调开高一点。”“你一个人在那儿,
别害怕。我很快就来陪你。”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灵魂原来也是会哭的。
然后我看见他拿出一枚戒指。不是我们的婚戒。我们的婚戒是一对素圈,
Tiffany的基础款,没有任何装饰。他选的,说是“简单就好”。但这枚戒指不一样。
是设计款,很精致,主石是一颗小小的粉钻。他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刚好合适。
他说:“结婚戒指,你嫌太隆重从来不戴。现在戴,好不好?”我盯着那枚戒指。
从来没见过。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很眼熟。我凑近看。
戒圈内侧刻着一行字:“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念念不忘。
我的名字,是念念。可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想问他。他听不见。---5从医院出来,
天已经黑了。顾深开车回家。我跟在后面飘,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跟着他。
这大概就是灵魂的设定吧。死后的第一站,是跟最牵挂的人。他进了门,没有开灯。
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坐了半个小时。然后他站起来,上楼,走进我的房间。
那间我住了一年八个月的客卧。他打开我的衣柜,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
放进行李箱里。不是扔,是收。收得整整齐齐。收到一半,他停下来。手里拿着一件旧T恤。
那是大学时候的纪念衫,已经洗得发白了,我一直舍不得扔,放在衣柜最里面当睡衣穿。
他把T恤拿起来,凑到鼻子边,闻了闻。然后他抱着那件T恤,蹲在地上,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但我能看出来他在哭。我也蹲下来,看着他。他的脸埋在衣服里,
闷闷地说:“念念,你身上一直是这个味道。淡淡的,像牛奶,又像阳光。
”“我每次想你了,就去你房间门口站一会儿。门缝里漏出来的味道,够我想一整天。
”“你不知道吧?”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他从不靠近我,原来他来过,
只是我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打开我的首饰盒。就是那种很普通的木盒子,
大学时候买的,用了快十年。他打开盒子,我以为他会看我那些廉价的耳环、项链。
但他没看那些。他伸手,从盒子最底下,翻出一个东西。一张纸条。我愣住了。
那是我刚结婚的时候写的,写完就扔了,怎么会在首饰盒里?那是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他不爱我。没关系,我爱他就够了。”我盯着那张纸条,想起来了。
那是新婚夜写的。那天他喝完酒,说了句“早点休息”就走了。我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写了这张纸条。写完觉得矫情,扔进了垃圾桶。怎么会在他手里?
顾深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打开。
里面全是纸条。我一张张看过去——“今天他说了‘早’,还对我笑了。虽然可能是礼貌,
但我可以开心一整天。”“他好像又去见苏念卿了。回来给我带了蛋糕。
他是不是觉得对不起我?”“结婚三个月了。今天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虽然是商务宴请,
但坐在一起也好。”“妈,我想你了。如果你在,会告诉我该怎么办吗?”我写过这么多吗?
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写几句话,写完就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以为它们早就被收走了。原来没有。原来都被他捡回来了。一张一张,抚平,收好。
顾深拿起最上面一张,念出声:“‘今天他看了我三眼。比昨天多一眼。’”他顿住。
声音开始抖。“念念……你知道吗……每天我都数着看你几眼。不是三眼,是三十眼,
三百眼。”“你低着头画图的时候,你在花园里晒太阳的时候,你在厨房煮泡面的时候。
”“我都在看你。”“你怎么不知道呢……”我站在他身后,哭得浑身发抖。顾深,
你也没告诉我啊。---那天晚上,顾深没有睡。他就坐在我的房间里,
把我的纸条一张张看完。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我书桌前。
桌上摆着我还没画完的设计稿。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我凑过去看。
写的是:“念念,等你回来,我帮你画完。”写完,他愣了愣。然后他把那几个字划掉了。
重新写:“念念,我等你回来。”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已经死了。可是看着那几个字,
我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如果我能回去,该多好。---4天亮了。葬礼在上午十点。
顾深一整夜没睡。他就坐在我那间客卧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
手里攥着我那张“他不爱我”的纸条,一直坐到天亮。六点的时候,他站起来,
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又变成了那个顾深。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苟,
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眼睛是红的。他走到客厅,陈姨已经在准备早餐。
陈姨是顾家的老管家,从他小时候就在顾家做事。五十多岁,胖胖的,说话嗓门大,
心特别细。她看见顾深下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先生……”顾深没接话,
只是说:“陈姨,今天家里要来很多人,麻烦你招呼。”陈姨点头,忍了忍,
没忍住:“先生,太太她……怎么会这么突然?”顾深顿了一下。然后他说:“她心脏不好,
我早该知道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陈姨还想说什么,顾深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几声,挂了。“殡仪馆的人到了,
我去接太太。”他说“太太”,不是“林念”,也不是“她”。就像我还活着一样。
---5殡仪馆在城西,顾深开车过去,把我接出来,送到灵堂。灵堂设在殡仪馆最大的厅。
顾深亲自布置的。他不要黑白色的遗照。他选的照片,是我去年夏天拍的。
那天我刚完成一个系列设计,心情特别好,在工作室的阳台上晒太阳。他正好来找我,
看见我在笑,就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我记得那张照片。当时我还想,他拍我干嘛,
又不是很熟。现在那张照片放大了,挂在灵堂正中央。我在笑,阳光照在我脸上,
眼睛弯成月牙。旁边放着的,不是花圈,而是一个展示架。架子上挂满了我设计的衣服。
从我大学时候的第一件作品,到上个月刚完成的那个系列。每一件都熨得整整齐齐,
挂在那里,像一场小型时装展。每件衣服旁边,都配着一段话。不是挽联,是他写的说明。
第一件衣服旁边写着:“这是她第一次获奖的作品。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
高兴得像个小孩。虽然我没接,但我听了三遍语音。”我愣住。那次获奖是两年前,
我们刚认识没多久。我确实给他发了条语音,想分享喜悦。他没回。我以为他根本没听。
原来他听了三遍。第二件衣服旁边写着:“这是她熬了三个月做的系列。
她说灵感来自和一个人的初见。我知道那个人是我,但我假装不知道。我怕她知道我记得。
”和一个人的初见。我确实说过这句话。接受采访时说的,原话是:“这个系列的灵感,
来自和一个人的初见。那天晚上风很大,他站在露台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原来他看到了那个采访。原来他知道我说的是他。他还说,他假装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这样?明明在乎,却要假装不在乎。
第三件衣服旁边写着:“这是她上个月完成的系列。她说喜欢秋天的颜色,
所以用了很多落叶色。她不知道,我也喜欢秋天。因为秋天是她来找我的季节。
”我站在这些衣服前面,哭得说不出话。顾深,你说的这些,我全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6来吊唁的人陆续到了。有顾家的亲戚,有林家的长辈,
有商界的朋友,有我的合作伙伴。每个人都穿着黑色,脸上带着客气的悲伤。
他们走到遗像前,鞠躬,然后对顾深说“节哀”。顾深一一回礼,表情始终很淡。
直到那个人出现。苏念卿。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
眼睛肿得像核桃。她走进灵堂,径直朝遗像走去。顾深看见她,整个人突然僵住。然后,
他动了。他大步走过去,拦住她的路。苏念卿抬起头,想说什么。顾深抬手,
把她带来的那束白玫瑰夺过来,狠狠砸在地上。花束散了,花瓣洒了一地。
灵堂里所有人愣住了。顾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冷:“滚。
”苏念卿的脸一下子白了。“哥……”“我说滚。”顾深打断她,眼眶通红,“如果不是你,
她不会误会。她最后三个月,一眼都不肯看我。你满意了?”苏念卿的眼泪唰地流下来。
她没走。她转过身,对着我的遗像,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嫂子。”她哭着说,“对不起。”灵堂里鸦雀无声。我飘在半空,心跳得像擂鼓。
她叫他哥?她叫他哥?---7苏念卿跪在地上,对着我的遗像,一边哭一边说:“嫂子,
对不起,我一直想跟你解释的。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哥他不让我说……”顾深想拉她起来,她挣开了。“嫂子,你听我说。
”她仰着头看我的照片,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是他表妹。亲表妹。”“我爸死得早,
我随我妈姓苏。我哥他……他从高中就有抑郁症,家里不放心,让我回国照顾他。
”“那些电话,那些见面,都是因为这个。”“他来接我,是因为我那天状态不好,
需要人陪。他给我打电话,是因为我在国外发病,只能找他。他不是爱我,
他是在照顾我啊……”我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原地。表妹?亲表妹?
那些我以为的“约会”,那些让我彻夜难眠的猜疑,
那些无数个自我折磨的深夜……都只是一场误会?苏念卿还在哭:“嫂子,你知道吗,
每次我哥来找我,说的都是你。他说你设计好厉害,说你特别善良,说他配不上你。
”“有一次我问他,哥,你这么爱她,为什么不告诉她?”“他说,我怕吓到她。
我怕她觉得我太粘人。我怕她本来就不够爱我,知道我更爱她,会有压力。”“嫂子,
他就是个傻子啊……”我捂住脸,蹲下来。原来是这样。原来从头到尾,
只有我一个人在演苦情戏。那些深夜的胡思乱想,那些自以为是的心碎,
那些对着空气说的“他不爱我”……都只是一场误会。顾深在旁边站着,一动不动。
苏念卿抬起头看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哥,你骂我吧。是我不好。如果我不回国,
嫂子不会误会。如果我不来找你,她不会……不会……”她说不下去了。顾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她扶起来。“不怪你,念卿。”他说,声音很轻,“是我。是我不会说话。
是我以为爱一个人,不用说出来她也能懂。”他顿了顿,
眼眶又红了:“我不知道她真的不懂。”---8苏念卿被扶到旁边休息。宾客们陆续散去,
灵堂渐渐安静下来。傍晚的时候,只剩下顾深一个人。他坐在灵堂的角落里,背靠着墙,
看着我的遗像发呆。陈姨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先生,喝点水吧。”顾深摇摇头。
陈姨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先生,太太走了,我知道你难受。但你得撑着啊。
”顾深没说话。陈姨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先生,有些话,我一直想对太太说。
现在她不在了,我就对着她的照片说吧。”她转过来,看着我的遗像。“太太,您听我说。
”“您知道先生有多爱您吗?”“去年冬天,您加班那晚,说是要和团队赶稿子。
先生在车里等您,从晚上九点等到凌晨三点。”“那天特别冷,零下十几度。我让他回家等,
他不肯。他说,万一她提前结束呢?她打不到车怎么办?”“他就那么等着,车都没敢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