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岁难相忘

我是活不过十八岁的病秧子孤女，绝望掷出苦口的药汤，却意外救活快要冻僵的小乞丐，

我守了他三天三夜，为他请来山上的高僧诵经祈愿。可他后来的唯一愿望，

却只是要我长命百岁。为此他翻烂药经，练就武艺，流浪天涯为我寻药。冰山上的雪莲，

激流中搏出的灵草……源源不断的珍贵药材被他托人送回。明明血迹都已渗入药草，

家信中却只字不提，芙姐姐，我马上就要找到传说中的还魂丹了，你一定要等住我。

我信他，于是再也不推开那些苦口的药汤，强撑着等他回来。十八岁的除夕夜，他终于归家。

却带回了一位京城的高门贵女。娶她的代价竟是，赐死我。……满院红布摇曳，

沈府的人却笑不出来。昨夜钦差的话犹在耳畔，秦小姐可是差点要做娘娘的人，

你的生肖冲了她！赐死你也是你的福 气！婢女兰香陪我长大，第一时间为我喊屈。

大人明察！沈澈只是我家小姐好心救回的小乞丐，凭什么他娶夫人就要们小姐去死，

更何况他明明答应过要娶……兰香！我急声喝止，却也心存希冀，阿澈还未回来，

钦差大人可否容我们，我噎了一瞬，姐弟一叙。钦差的脸瞬间阴沉，大胆！

若不是沈澈救了陛下一命有幸赐婚，秦小姐可是要入宫作秀女的！陛下仁德，

才要杂家来看看真假，你要敢唆使他反悔，你们全府就都是欺君之罪！全府都得死！

将苦涩滚烫的半碗毒药强行灌入我的身体时，钦差冷笑一声，

你不过就是个身子不好活该早夭的孤女，傻子都知道该选出身高贵的秦小姐！想到这里，

我身子一抖，喉咙又涌上一股腥甜，咳得停不下来。兰香哭着扶住我，

沈澈明明说这次回来是给您送神药，怎么是送死呢！

忽然记起当年沈澈为了早日练好武功为我出门寻药，在寒冬腊月里练武练到吐血，

依旧不肯停止。可是我一出房门，他就颠颠撞撞地跑向我，芙姐姐，我不练了！外面冷！

你快回去！当初连一丝寒气都不舍得我受的人，现在居然舍得我去死。

我的身子本就活不过十八岁，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等到晚上，人还没到，

噼噼啪啪屋外却忽然传来极响的爆竹声，兰香脸色一变，急声道，

不知道小姐听不得吵吗！快去灭了！心口绞痛，我一时不知该先捂胸口还是耳朵。

耳边却忽然贴上一双极温暖的手，吵闹声瞬间弱下，心跳得极快，我颤抖着抬头，

眼泪霎时滚出，芙姐姐，你想我了吗？少年眉眼张扬，笑起来的样子一如当年。

眼泪被人慌乱擦去，可他却敛了笑意，芙姐姐，傲音爱听爆竹声，你且忍忍。

我呼吸一滞，傲音，尚书府大小姐秦傲音，沈澈的未婚妻。兰香气得立刻要出门，荒谬！

沈府是小姐的沈府，她一个外人喜欢有什么用！第一次，我没有拦住兰香，

沈澈却一把拉住她，声音里透出几分警告，你敢！他的手撤开，爆竹声瞬间响亮，

像打在我的心上。心口绞痛，我挡到兰香身前，一字一顿，这是沈府！我的沈，

也是你的沈。兰香笑了，步子也走得更急些，沈澈变了脸，毫不犹豫地一把扯回兰香，

芙姐姐，这不是任性的时候！话音未落，笑闹声就从大门传入。

昨夜在我面前高高在上耀武扬威的钦差大人此刻却在秦傲音的面前陪着笑，

陛下当然信您和沈公子是两情相悦了!杂家不过是来走个过场。

衣着华贵的大小姐轻蔑地冲我抬了抬下巴，你就是阿澈的姐姐?长得也不老啊，不对，

她忽然笑了，差点忘记你活不过十八岁了，那确实是这辈子都老不了了！

满院的人一时都变了脸，钦差却眯起了眼睛，沈公子！你家里人似乎不欢迎秦小姐，

那杂家要如何向陛下复命呢！沈澈背脊顿时僵住，这是他后悔的表现，

他后悔带心上人来见我了吗？还是后悔这些年对我好了？芙姐姐，

沈澈眼里的认真狠狠刺向我，傲音是我认定的妻子，你们不该对她无礼。

月白的衣衫在我眼前一闪而过，那个对我许下永生永世的少年毫不犹豫地走向另一个女人。

秦傲音满意地笑了，却还是做作地捂住嘴，阿澈！姐姐都要死了，

你怎么还对她这么凶呢!她拍了拍手，几个用人抬着几个巨型烟花鱼贯而入，

竟是一下就将院子塞满了。病姐姐，这礼物就当我给你赔罪了好不好?

秦傲音漫不经心地开口，顺便去去这院子的病气，毕竟，这院子以后可能得我来住。

你!兰香气到颤抖，这是沈府!你是什么东……话音未落，啪沈澈反手一掌，

打得兰香红了眼，他眉眼凌厉，你放肆!钦差大人犹如陛下亲临，秦小姐是我未来的夫人，

她是沈府的主人有何不对!他伸手扶我，芙姐姐，我陪你去把烟花点上。

我惊得忍不住后退几步，他明明知道我体弱，寻常烟花的声响已是催命，

要我来点这巨型烟花，他这是真要了我的命吗!见我犹豫，沈澈脸上的笑淡去，芙姐姐，

你不信我了吗？他用了些力气，上前拽住了我，竟是一直将我拽到了烟花面前，

点火的瞬间，他朗声说道，钦差大人放心，姐姐和我一样，都愿意为傲音做任何事!

钦差大人的脸色好转，整个沈府却霎时笼起阴霾。嘭巨大的烟花声将我炸翻在地，

沈澈眼里的不忍一闪而过，却只是退开给兰香 让出扶我的空间。啊!烟花的火星溅出，

点到了我的手套，这还是沈澈临走前给我织的，他急着走，却记挂着之前给我织的都旧了，

不够暖，硬是熬了三天的夜，火舔到了手套，一下子就要撩到我的手，

沈澈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下扔进火堆，精心保存了三年的回忆瞬间变成了一团灰烬。

我声音颤抖，沈澈，你说过的，我不能把它弄坏的。呵，少年转身走向秦傲音，

似乎不以为意，那副手套本就已经到了寿 命的尽头，

用来助燃烟花哄傲音高兴不是更好?秦傲音笑着看向我，一字一句地对我做口型。

说的就是你我的心彻底跌到了谷底，她知道的。我的生命本就走到了尽头，

所以为了哄秦小姐高兴，

也该自己乖乖献身是不是?这就是沈澈的意思吗?我被兰香扶回了室内，

那巨型烟花瞧着绚烂，却不知为何只响了一声，后面再无声响。

我忽然想起刚把沈澈带回来的那年，有人不过说了一句我活不久，

他带着一身旧伤就和那人厮打在了一处，刚结好的痂又被扯下，却硬是憋着一口气，

死死地捂住那人的嘴。等我带人赶到时，他一身的血，还死死咬着唇，芙姐姐还在睡，

你不准叫出声来吵了她!我叫人扶他回去，他那张脏污的脸上眼睛亮的动人，芙姐姐，

我不准别人胡说，我一定会救你的!双手无助地绞起，没了手套，寒气冻得我手疼。

门被嘭得推开，病姐姐，你躲到这倒叫我好找!秦傲音端着一碗漆黑汤药，

一步一步逼近，兰香颤着身子挡到了我眼前，你要做什么?这药里也有毒是不是!

她愣了一下，慢慢笑了起来，你怕了？那就该离沈澈远一点!我现在再给你一个机会，

你今晚自己离开，我就放过你!如果我不呢!我软了这么些年，极少说不字。

可昨夜我已喝下半碗毒汤药，一个将死之人，就是任性些又如何!秦傲音像是被惹恼了，

捧着汤药大步向我走来，敬酒不吃吃罚酒!兰香颤抖着也要挡在我面前，

我不想她受牵连，抓起手边的物件就朝女人狠狠掷去。啊!秦傲音被吓得跌坐在地，

药汤落下，溅了几滴在她手上。其余的全都晕在了我砸去的东西上，

我这才发现那竟是昨夜钦差逼我写的认罪书!陛下仁慈，只要你写了自愿去死的文书，

就不追究沈家众人可能怠慢秦小姐的罪过!想到这是陛下的命令，我慌乱去捡，

手背却被一双绣花鞋面狠狠踩住，怎么了？沈澈担心的声音从门外传进。

秦傲音缓缓转头，字字冰冷，阿澈，你姐姐不肯喝你煮的汤药!

还害得我的手被烫伤了!沈澈瞬间红了眼，他大步走来，温柔地扶起秦傲音，

心疼地细细向她的手背吹气。我的手终于解脱，却因被踩的太重，红肿不堪，

痛的连动都动不了。芙姐姐，道歉!沈澈转头看我，声音也重了几分。秦傲音揺了摇头，

十分大度地开口，不用了，你娶我芙姐姐不高兴是应该的。

只是这文书是陛下钦赐的物件……什么?沈澈连忙捡起文书，只要他翻开，

就能看到我自愿去死的承诺。文书却被秦傲音劈手夺过，柔弱无骨地跌进了沈澈怀里，

阿澈，方才是我自己没站稳，不怪姐姐砸我。受了委屈却无法言明，我胸口剧痛，

一口鲜血喷出，沈澈的眼神却更加冷冽，沈芙现在是你装病扮柔弱的时候吗？

你可知方才洒的那药是我九死一生抢来的!若你不同傲音闹脾气，喝了那药，

怎么会病到吐血的地步!兰香扑过来扶住我，眼里蓄满了泪水，愤恨地大喊，

就算这药是好的，那昨……她想说出昨夜钦差给我灌药的事情了，我却一把捂住她的嘴，

不行!钦差的身影在门外一闪而过，我喝了那半碗毒药已到强弩之末，

可是沈府的人还要活，与其鱼死网破惹恼了他，不如我一个人下地狱。沈澈愣住，

昨天怎么了……秦傲音变了脸色，连忙抢白，我知道了，你是对钦差大人不满?

沈公子，既然你们沈府的人这样不欢迎我，那我干脆回京继续做我的秀女，

我们好聚好散罢!不!生的希冀才刚刚生起，沈澈却一把抓住女人的胳膊。

秦傲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狠狠出手地给了兰香一掌，硬是将她扇翻在地。

在我们尚书府，对我不敬的婢女可是要扇三十巴掌的!不要!

我扑上去想要护住兰香，男人却揽住我的肩膀死死不松手，

两只手都在挣扎中被擦伤变得红肿，

可这痛意不如看到兰香红肿的脸和嘴角渗出的血迹后心痛的万分之一。兰香!兰香!

兰香是我的婢女，更是陪我一同长大的姐妹。秦傲音连扇了好几个巴掌，就被沈澈拦下，

你的手方才溅到药汁了，我来扇吧。不!沈澈自小习武，力气大，他才扇了一掌，

兰香就晕了过去。她从来娇气，可方才却为了不惹我心痛，愣是咬住舌头一声都不吭，

看着她的舌尖血从嘴角慢慢流出，男人也有些慌神，府医呢，来人!快来人!傲音，

兰香毕竟也同我一起长大，她现在都晕了，还是你的手伤要紧。他看向秦傲音，

眼里的温柔多的像要溢出，我挣扎着从怀里掏出药粉为兰香上药，眼前渐渐模糊，

原来他还记得我们一起长大吗?，无端想起十三岁那年他们瞒着我去庙里为我上香，

三千台阶，两人互骂着跪拜而上，膝盖都磨出了血。沈澈将兰香背回来时，

自己的膝盖竟已能隐约看到白骨。被我发现时，他却只懊恼没有藏好伤势，芙姐姐，

都怪我没照顾好兰香，你别难过了。我坐在他床头擦泪，你疼不疼?他霎时笑了，

那你更不该难过了，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一点也不疼。那时我的身子还撑得住，

却还是怕，不是怕死，是怕这些我在乎的人离开我。时至今日，我更加怕，

我苦笑着看向沈澈，是姐姐糊涂了，秦小姐和你的婚事是陛下都赞同的，

你们远道而来已是辛苦，快去梳洗梳洗，晚点，我们一起吃团圆饭。

我们的最后一顿团圆饭。我换上新衣出现在大厅时，沈府的人眼里都有了水光，

因为他们知道，今天是我的最后一天了。沈澈却笑着迎我入座，

钦差大人明日就要启程回京，芙姐姐，我们好好送送他。他的声音里带了些轻松，是啊，

我这个病秧子也要走了，困扰他多年的包袱终于要落下了。宴会才刚开始，

秦傲音忽然举起酒杯，病姐姐，阿澈这么多年多亏你照顾了，我敬你一杯。

她将酒一饮而尽，手上的崭新的手套一览无余，正是沈澈的手艺。哦?我是不是不该戴？

秦傲音像是这才想起自己手上多了个手套，挣扎着要取下，却被沈澈制止，难得你喜欢，

就戴着吧。钦差也眯起眼睛轻笑调侃，好!看到你们小两口如此甜蜜，

杂家同陛下也有话说了。他又转头看我，秦小姐杯都空了，沈小姐不喝，

是对秦小姐和沈公子的婚事不满吗!往常我必定婉拒，今天却顺从地倒酒。这才发现，

酒壶里的酒都被换成了浓浓的药汤，苦味和昨晚的毒汤一模一样，原来死劫就在这等着我，

我索性扔掉盖子，将一壶咕嘟咕嘟全灌进嘴里。哦?秦傲音有些震惊，

你能喝这么多酒!沈澈笑着摇头，钦差大人见谅，阿姐不胜酒力，

我就借用了您在后院熬好的药汤，把酒壶里的酒换了。钦差却身形一震，面露惊恐，

什么!沈澈不明钦差的您不是说只是给阿姐带的补药吗？我就……话音未落，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