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黄昏的温暖挂钟的滴答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刺耳。老王坐在靠窗的老沙发上,
药瓶在手里转了三圈后又放了下来,下肢关节隐隐作痛,痛风已经多年。
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的早晨,透过细小的窗缝射进来的一缕缕苍白的光线落在地上。
屋子里面干的过分了,所有的物品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茶几上连水渍都没有。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个样板间,不像人住的地方。血压计屏幕上显示的是:165/105。
医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王工,您的血压要控制好,不能情绪激动,
最好有人照顾你……”由谁来照顾呢?儿子在上海,女儿在广州,都是带着全家的人。
上周六晚上我在视频里听见女儿说的话是:“爸爸,要不要来广州住一段?
”他说自己不习惯南方的潮湿,其实是因为怕成为别人的拖累。门铃响了。
老王一愣之后才站起来,膝盖骨发出了嘎吱的声音。拖着腿去开门,
之后就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衣的女子在门口站着,手上拿着一只普通的布袋。“王叔吧?
我是阿芳,李大姐介绍来的。”老王打量着她。四十五六岁,头发束成一个朴素的发髻,
脸上有皱纹,但是不显老气,反而有一股沉静的气质。
给人们的感觉最舒服的就是那温柔的目光了,它就像是秋天午后和煦的阳光一样。“进来吧。
”阿芳进了房间之后并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先把布袋放在墙角,接着又左右看了看。最后,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老王手中的药瓶上。“您吃过早饭了吗?”“还不饿。”得吃。
阿芳说完就去了厨房,药不能空腹吃。先给您来一碗清淡的面条,再加个荷包蛋。
”二十分钟后,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被端到了面前。清汤、细面条,
上面放了一个圆圆的荷包蛋,葱花漂在汤上面。老王拿起筷子。
一喝面汤就会让他觉得鼻子有些酸涩。不是什么惊艳的味道,就是普通的家常面,
但是很热乎,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那天下午,阿芳把家里整个打扫了一遍。
捆好旧报纸、扔掉过期调料、再摆好花盆。动作麻利却不慌不忙,
犹如一个资深匠人对自身的创作一样。傍晚的时候,阿芳把药熬好了,
在厨房的小木凳上看着火苗,影子被越来越暗的天空拉得长长的,非常柔和。“王叔,
药好了。”老王接过温热的药碗:“阿芳,工资说好了每个月四千元,每个月一号给你。
”其他的吃住都在家里,你看可以吗?”阿芳点点头:“行。”虽然只是一段很简短的对话,
但是老王心里踏实了不少。明码标价,一清二楚,彼此之间没有亏欠。
他的退休金每个月有一万二,付了四千元之后还剩八千元,够用了。
而且四千元买来的是劳动之外的东西,更可贵的东西——尊严。日子一天天过去。
阿芳话不多,但是该做的事情一件也不少。每天早上6,30准时起来熬粥、蒸馒头,
中午按照老王的身体状况准备两道菜和一碗汤,下午带他散散步,晚上9点准时给他送药。
老王的身体奇迹般的好转了。血压降到140以下、睡眠质量提高之后,脸色也就变红润了。
蚀骨的孤独感一点一点地被填满。一个月之后的一个雨夜,老王因为膝盖疼痛厉害无法入眠。
他轻敲了隔壁的门。“阿芳,睡了吗?”门开了,阿芳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王叔,怎么了?
”“膝盖疼,家里好像还有膏药……”阿芳转回屋里,过了一会儿拿着膏药、热水袋过来。
她的动作很轻柔,把膏药焐热之后再贴上,又灌好了一个热水袋放在旁边。在黑暗里,
两个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老王说到自己年轻时在工地上发生的事情,
说到已经过世三年的老伴,说到孩子们的童年。阿芳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那天晚上老王睡得非常踏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膝盖上的疼痛减轻了很多。
他走出卧室,看到阿芳在阳台上晾衣服,晨光给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那一刻,
老王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第二章 晚来的春天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老王的生活节奏和以前差别很大。以前他的一天是以药瓶、血压计为节点的,
现在则是以三餐、阿芳的身影为标记的。周末,儿子一家从上海回来。
儿媳在饭桌上悄悄地观察着阿芳。阿芳话很少,但是到了添茶的时候就添茶,
到了盛饭的时候就盛饭,对老王的照顾自然也就很好。小孙子一不小心把汤碗打翻了,
阿芳马上拿出了抹布,笑着哄哭了的小孩子说:“没事没事,岁岁平安。”晚上,
儿子陪老王在阳台上下棋。“爸,阿芳阿姨人不错。”“嗯,是挺好。
”“您觉得……有个伴怎么样?”老王手里的棋子顿了顿:“什么伴?”那就是正式的。
儿子说得很委婉,“您一个人,我们总是不放心。”阿芳阿姨对你的照顾非常到位,
希望可以一直如此……老王没接话,但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
其实他很早就开始考虑这件事了。每个月给阿芳发工资的时候,被雇佣的感觉越来越淡。
她既是保姆又是家人。但是她是拿工资的人,有一天不想干了,就可以走了。
这个念头让老王心里发慌。四月里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老王和阿芳在小区里遛弯的时候,
看到一对老夫妻坐在长椅上,老头为老太太剥橘子,一瓣一瓣地递给她。
老王突然停下脚步:“阿芳,我们结婚吧。”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愣了。非常直接,
没有任何铺垫。阿芳也愣住了,脸慢慢红了。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老王的心一点一点地下沉。当阿芳要说出“算了当我没说”的时候,阿芳轻轻地點了下頭。
“好。”一个字,轻得像春天的柳絮一样,但是却把老王整个人都照亮了。
领证那天和平常一样,也是个上班的日子。两个人都没有声张,去民政局办了手续。
拿到红本的时候,老王的手有点发抖。“晚上想吃什么?我们庆祝庆祝。
”阿芳想了想:“在家吃吧,我炖个汤。”那天晚上的饭非常丰富。阿芳做了四道菜一道汤,
还破例让老王喝了一小半杯红酒。“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老王说。“嗯。
”阿芳给他夹了块鱼肉,“您多吃点。”晚上老王就拿出工资卡来对阿芳说:“阿芳,
这笔钱你要好好的保管。”家里以后的钱都归你管理。”阿芳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您自己收着就行。”那怎么可以,都已经是一家人了。老王坚持把卡片塞到她手里。
阿芳拿着那张卡片,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一些温暖、甜蜜和慌乱的情绪,
但是不知道如何表达出来。开始的几天里一切都很好。阿芳就更加精心地经营着这个家,
老王也变得体贴入微地关心起阿芳来。两个人一块儿去菜市场,一块儿去公园,
邻居见到都会笑呵呵地打招呼:“王老师,和阿芳在散步?
”老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是啊,散步。”但变化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但是老王并没有给阿芳发工资。不是忘了,是觉得不用记。
既然已经是夫妻了,钱都是一张银行卡上的了,还要分什么你我的呢?阿芳等了几日之后,
终于按捺不住问道:“这个月的工资还会发吗?
”老王看报纸的时候头也不抬地说:“多少钱啊?”咱的钱不都在你这儿嘛?
需要什么自己拿就可以。”阿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回到厨房继续洗菜。水流得很急,
她的心情也很烦乱。钱在她手上,但是能一样吗?原来的四千元钱是她的工资,
是她劳动所得,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目前的情况是?她已经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了,
所有的付出也都变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晚上,老王发现阿芳话少了。“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阿芳勉强笑笑,“就是有点累。”裂缝是从小事开始的。阿芳过去每天都记账,
买菜花掉多少钱、水电煤气付了多少费,每一条都记录得非常清楚。现在她忘记了,
被问到时就说:“反正钱都在卡上,花掉就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