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沈蕙死的那日,天地裹素。她的家人不信她死了,只当她不肯将未婚夫让给养女,
因而在怄气。他们让她安分点。于是,我将她的骨灰,撒在了绵延的大雪中。任凭上天入地,
她的父母、兄长、未婚夫,都再也找不到她丝毫踪迹。可我仍旧后悔。
后悔当年长乐侯府要将真假千金同养时,没有毅然决然带走她。沈蕙死了。是我的错,
更是长乐侯府的错。于是,我叩响了宫门。一个月后,长乐侯府谋逆,满门伏诛。
2 沈蕙死了飞雪入户,重压林梢,天地色皑皑。燕都,一路城门大开,我策马直入,
未曾遭到任何阻碍。却也只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沈蕙攥紧我的手,枯瘦如柴的脸上,
迸发出灼人的热意,一字一顿:“静儿……对不起……”“静儿,你要好好的,
活下去……”我落泪,应了她。我亲手替她合上眼,为她擦身,
换上她最喜欢的那身青碧色衣裙。那是她及笄时我送的料子,她自己裁的,
说等开春穿了去踏青。没等到开春,她就死了。我看了她一整夜。凌晨,去找了侯夫人,
说沈蕙的死讯。侯夫人没见我,只让婆子传话:“她不是小孩,别怄气了,没人买账。
”我又去求见侯爷,侯爷同样没见我。最后,我去求见了世子沈焘。
沈焘正与养女沈宝珠一同看书,让人赶我走。我站在寒意彻骨的侯府中,沉默了许久。
天亮时,我抱着沈蕙的骨灰,出城十里,登上燕都西郊最高的那座山头。风很大,雪也大。
我将陶罐捧在胸前,揭开盖子。“蕙儿,他们不要你,我要。”我说,“咱们回家。
”骨灰倾泻而出,灰白的粉末被风卷起,混入漫天大雪中,顷刻间便寻不见踪迹。
我倾斜着陶罐,一点点倒尽,任凭它们被风吹散,吹向山川,吹向旷野,
吹向这座困了她三年的侯门之外。从此以后,她的父母找不到她,她的兄长找不到她,
那个未婚夫,更是连她的衣角都摸不着半分。沈蕙,从今日起,你终于自由了。
我捧着空陶罐下山,策马回城。沈蕙的行装还在那里,我要取走。那些烂人,
不配挨她一丝一毫。长乐侯府的门房认得我,没有通传便放了行。我抱着罐子往里走,
穿过外院,穿过穿堂,绕过那座她曾站着等我的假山——“这不是江姑娘吗?”我顿住脚步。
沈焘立在抄手游廊下,披着簇新的鹤氅,手里拢着个手炉,正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他身边站着沈宝珠,裹着银红羽纱面斗篷,脸被风毛衬得越发娇俏,正挽着他的胳膊,
好奇地打量我怀里的陶罐。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站住。”沈宝珠开口,
声音脆生生的,“你怀里抱的什么?”我不理她。她几步追上来,挡在我面前,
歪着头看我怀里的罐子。那罐子是寻常的白陶,值不了几文钱,
口沿处还沾着些许灰白的粉末。她皱起眉,往后躲了躲:“什么脏东西?”沈焘踱步过来,
居高临下打量那罐子,嗤笑一声:“我还当是什么,北地来的土陶,也值得巴巴抱在怀里?
”他侧头看向沈宝珠,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教诲:“宝珠,你自小在侯府长大,
不知道外头的情形。北地穷苦,寻常人家连粗瓷都用不起,这种陶罐,
便是他们顶顶好的家当了。”沈宝珠掩口笑起来:“哥哥是说,江姑娘把这破罐子当宝贝?
”“自然是宝贝。”沈焘慢悠悠道,“北地来的,和沈蕙一样,没见过世面。
”我仍旧没有说话。我只是将陶罐抱得更紧了些,往旁边绕了一步,不想理会这对必死之人。
沈宝珠却偏偏不让,脚步一挪,又挡在我面前。她盯着我怀里的罐子,眼珠转了转,
忽然伸手:“给我看看。”我侧身避开。她脸色一变,扬声道:“来人。
”两个婆子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躬身上前。沈宝珠指着我的陶罐:“给我拿过来。
我倒要瞧瞧,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连看都不让看。”婆子们对视一眼,朝我逼过来。
我抱着陶罐往后退,却被沈焘堵住了去路。他伸出一只手臂,闲闲拦在廊柱边,低头看我,
笑道:“江姑娘,宝珠年纪小,好奇心重,你便给她看一眼又如何?一个破罐子,
还能看出花来?”我盯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恶意,甚至带着笑,
仿佛只是在逗弄一个不识趣的下人。婆子已经近前,一个按住我的肩,
一个来夺我怀里的陶罐。我死死抱着不放。“哟,还真当宝贝了。”沈宝珠笑出声,
“给我抢。”那婆子用力一拽,我踉跄几步,陶罐脱手飞出,落在青石地上——“砰。
”清脆的一声响。陶罐碎成几瓣,灰白的粉末溅出来,落在雪地里,很快被落下的雪花盖住。
与地上的雪混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哪是雪,哪是骨灰。这是沈蕙的最后一点骨灰,
我原本打算,带回北地,撒在她最爱的小山丘上。可是现在,全都没有了。或许,
这就是命中注定,我永远无法带她回北地。三年前是这样,她为了虚无缥缈的亲情,
选择留下。三年后,亦是如此。我蓦地想起,那时沈蕙生机勃勃,眼底全是喜悦:“静儿,
我有家人了,我想和家人在一起。”三年。终究是个梦。沈宝珠捂着鼻子往后退:“什么呀,
灰呛呛的。”沈焘低头看了看那些碎片,拿靴尖拨了拨,笑道:“我说什么来着?
北地来的破烂。”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似的笑意:“江姑娘别见怪,
宝珠年纪小,不懂事。回头我让人赔你几个好的——北地窑口粗,没见过这般细瓷也是有的。
”我站在雪地里,低头看那些碎片。白瓷茬口锋利,沾着灰白的粉末,正被落雪一层层盖住。
风卷过来,最后那点痕迹也散了,混进满地泥雪里,再也寻不见。
沈焘还在说着什么:“阿蕙也是,病了几日不见好,你既是她闺中密友,多劝劝她,
别总怄气。侯府还能亏待了她不成?”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许是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
笑容微敛。我没说话,收回目光,抬步往里走。
身后传来沈宝珠的轻笑:“哥哥你理她做什么,跟她那个好姐妹一样,不识抬举。
”我没回头。3 焚尽年梦从角门进去,绕过两道穿廊,便是沈蕙的院子。院门虚掩着,
门上的“兰馨院”匾额落满了雪。那是三年前,夫人亲手写的。那时她才从北地被接回来,
夫人站在这院门前写了许久,说蕙儿蕙质兰心,当得起。沈蕙把那块匾擦了三年。
后来她不再擦了,只是每日进出时,总要抬头看一眼。或许,彼时尚有真心。可三年过去,
也消磨得一干二净了。我在院门口站定,正要推门,身后传来脚步声。“江姑娘。
”我转过身。长乐侯夫人扶着丫鬟的手,站在几步外的雪地里。她穿着酱色缎面斗篷,
头上钗环齐整,面色却有些憔悴,眼底青痕扑了厚厚的粉也遮不住。她往前走了一步,
欲言又止地看我。“阿蕙她……”她顿了顿,叹口气。“这孩子倔,你与她自小要好,
帮我劝劝她,别总怄气,装病闹性子,传出去像什么话。”我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鬓发上,
很快化成水渍。“夫人。”我开口。她抬起头,眼中有期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
“阿蕙没有装病。”她愣了愣,旋即扯出个笑:“我知道,我知道她心里苦,
可再苦也不能拿身子作践——”“她死了。”我的话很轻,轻得被风吹散。她没听清,
犹自说着:“你劝劝她,就说宝珠的事,我也没法子,是她祖母定下的……”“夫人。
”我打断她,声音放大了些,一字一字说清楚:“沈蕙死了。今日卯正三刻,咽的气。
”她怔住,半晌,脸上有一丝愠怒:“江姑娘,纵然你对侯府有恩,也不该和蕙儿一起,
说这种谎话欺瞒家人。”“不过是桩婚事,让给宝珠,还有更好的在后头……”雪还在下,
落在她脸上。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没再看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屋里冷得像冰窖,
没有生火,窗牖半开着,雪光映进来,照得一室清寒。昨日,沈蕙就躺在那张床上,
病骨支离。她病了一月有余,日日煎熬,痛不欲生。偌大的长乐侯府,没有一个人看她,
照顾她。任由她病死是冰天雪地里。我坐在床边,沉默了许久。然后起身,
开始收拾她的行装。被褥、衣服、床榻、桌椅,统统拉到院子里烧掉。最后,我的目光,
落在她珍藏的妆奁上。打开来,一时有些眼酸。第一件,是一支毛笔。紫竹笔杆,
毫毛已有些秃了,笔洗里还残着宿墨。这是她刚回侯府那年,沈焘送她的。
她在信里写:“静儿,哥哥送我笔了,说让我好好练字,日后可以给母亲抄经。
我高兴了一整天。”她真的练了很久的字。以为是哥哥接纳她了,疼爱她了。
可后来那些经卷,都抄给了祖母。祖母说宝珠手嫩,握不得笔,
就由她这个荒野北地长大的孙女,代劳了。后来,她再没提过沈焘送她礼物。第二件,
是一个引枕。靛蓝绸面,绣着莲花,针脚细密,角上已经磨得有些发白。这是夫人亲手绣的。
沈蕙刚回来时睡不惯侯府的软枕,夫人便连夜做了这个,塞的荞麦皮,是北地惯用的那种。
她抱着睡了三年。沈蕙在信中,都藏不住欢喜:“静儿,娘亲收给我绣了枕头,我好开心,
等你来了,和我一起睡吧。”她和沈蕙从小都没娘。后来沈蕙有了娘,就想分给她一半。
可惜,她自己都没真正拥有过。第三件,是一枚平安扣。白玉的,系着红绳,
被摩挲得温润透亮。这是她爹给的。那年她生病,长乐侯难得踏进她的院子,
丢下这枚平安扣,说“戴着”,转身便走了。她捧着那枚扣子哭了半宿,
说爹爹心里是有她的。她一直戴着,直到死。她在信中告诉我:“爹爹不爱说话,
但对我还是很好的,静儿,有爹娘真好。”第四件,是一枚鸳鸯玉佩。碧玉鸳鸯,雕工精细,
温润静美。这是傅昭给的。他们定亲那日,他亲手系在她腰上。她写信给我,
字迹都是飘的:“静儿,昭哥哥说等成了亲,就带我搬出国公府,单独立府。
他说不会让我受委屈。”她没有等到成亲。上个月,侯府老太君亲自出面,
定下傅昭和沈宝珠的婚事。婚期,就在下个月。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每拿一件,
心就往下沉一分。沈蕙,这三年,他们只给你这么多关怀吗?窗外雪还在落。
我又打开她的箱笼,翻出这些年她积攒的信。有我写给她的,也有她写了没寄出的。
最后一封,是三个月前,她写了一半的:“静儿,我有些冷了。侯府的冬天真长,
比北地还长……”没有写完。我把信折好,贴身收起。随后,拎着她的行装,走到院子里。
雪下得正紧,院子里那株老梅开了几点红,被雪压得低低垂着头。我把东西放在梅树下,
取出火折子。火舌舔上来,最先烧着的是那支毛笔。笔杆裂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是引枕,靛蓝的绸面卷曲焦黑,绣着的缠枝莲一点点消失在火焰里。
平安扣在火中滚了滚。鸳鸯玉佩的穗子最先燃尽,碧玉渐渐蒙上烟色。玉会烧裂吗?
我不知道。如果烧不裂,那就砸碎好了。这些东西,不该,也不配牵动沈蕙的情肠。
火焰跳跃着,映着满院的雪。沈蕙曾经很开心。她写信给我,历数他们的好。哥哥送她笔,
母亲给她做枕,爹爹给她平安扣,昭哥哥赠她鸳鸯佩。她说静儿你看,我有家人了,
我什么都有了。都是笑话。火慢慢熄了,剩下一地灰烬。雪落上去,很快盖成白茫茫一片。
什么都没了。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我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根红头绳。那是她及笄那年,
我送她的。寻常的红绒绳,值不了几文钱,她一直收在妆奁最底层。我给她梳头时,
她总说等我们老了,就找个地方住在一起,用这根头绳把两个人的白发扎到一处。
我把头绳绕在手腕上,缠了两圈,系紧。然后转身,朝院门走去。4 红绳断雪中院门外,
夫人已经不见了。雪地里只剩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被新雪盖得快要看不清。
我沿着来路往外走,穿过穿堂,穿过假山,穿过抄手游廊。那堆碎陶片已经被扫走了,
青石地上的雪平平整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门房的小厮正在打盹,见我出来,
忙起身陪笑。我没理他,跨出门槛。然后我看见了他。傅昭。他骑在马上,披着玄色大氅,
正要勒缰进府。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提着礼盒,大约是来给沈宝珠送礼的。他看见我,
眉头皱了皱。那眼神,很是熟悉。先是厌恶,然后是戒备,最后是不耐烦。“江姑娘。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淡淡的,“又来做什么?”我没说话,
垂着眼往旁边让了让,准备走。他却没让马过去,反而一夹马腹,挡在我面前。
“本世子问你话呢。”他的声音冷下来,“沈蕙又让你来传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