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超雄综合征后，我就成了全家的定时炸弹。医生说我有暴力倾向，
绝不能受刺激。所以爸妈对我言听计从，甚至为了安抚我把家里的刀具全扔了。
直到那次过年，弟弟不小心撞倒了我的积木。只有弟弟吓得大哭：哥哥，你会打死我吗？
那次，爸爸却把弟弟狠揍一顿，怪他惹我不高兴。妈妈抱着我的腿发抖，求我千万别失控。
可弟弟满月宴那天，我只是觉得头有点晕，扶了一下桌子。妈妈突然抄起板凳砸向我的头，
歇斯底里地吼：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非要全家人都死在你手里才行吗？
我们每天活得战战兢兢，去吃顿安心饭也不行吗？你要发疯就去死，别再折磨活人了！
1今天弟弟满月，家里摆了好多桌，都是我不认识的人。他们都围着妈妈和弟弟，
给弟弟红包。红包是红色的纸，里面有钱。我没有红包，爸爸说我的病会吓到客人。
他让我坐在最远的角落里，不能说话，不能乱动，最好不要被人看见。桌上有个大蛋糕，
上面有水果。我没吃早饭，肚子叫了。头有点晕，眼前的东西都在晃。我想站起来，
去桌子那边扶一下，桌子不会倒。我的手动了一下。妈妈尖叫起来。你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好大，所有人都看我。我没想干什么，我就是头晕。我张开嘴，想告诉她。
你又要发病是不是？你非要今天动手是不是！妈妈抱着弟弟往后退，好像我是个怪物。
我们每天提心吊胆地伺候你还不够吗？出来吃顿安生饭你都不让吗？
你是不是非要全家人都死在你手里才甘心！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想扶一下桌子。
眼前一黑，我没站稳，手往前伸，碰到了桌布。盘子掉了，摔碎了。
妈妈把弟弟塞给旁边的人，抓起一个板凳。你发疯就去死！别再折磨我们了！
板凳砸在我头上。好疼。有热热的东西从头上流下来，流到眼睛里，红色的。我倒在地上，
看见妈妈抱着弟弟，跟爸爸一起冲出了门。他们跑得好快。我又把事情搞砸了。
弟弟的满月宴，被我弄坏了。对不起，妈妈。我躺在白色的车里，车晃得厉害。
只有我一个人，爸爸妈妈没来。两个穿白衣服的阿姨在旁边说话。一个阿姨拿着一张纸。
啧，超雄综合征，怪不得家里人不敢跟来。另一个阿姨看了我一眼。才多大啊，
看着挺老实的，不像有病啊。这种病都是定时炸弹，谁知道什么时候爆。家属不来也对，
万一在车里发作，咱俩都得完蛋。她们说的是我的病。医生说，我有这个病，就不是好人，
会打人，会失控。所以我不能受刺激。我闭上眼睛，不敢动，怕她们也害怕。
到了一个都是白墙的地方。一个护士姐姐给我洗头上的血。水好凉。你家里人电话多少？
要缝针，得签字。我报了妈妈的号码。护士姐姐打过去，开了免提。喂？
你是陈默的家属吗？他后脑勺需要缝合，你们过来……妈妈的声音很尖。
他是不是又发疯了？伤到人没有？你们把他绑结实点！我们不过去！他会杀了我们的！
电话挂了。护士姐姐看着我。你妈……让你别伤到人。我点点头。我知道，我不能失控。
护士姐姐拿来了针和线。要打麻药吗？会很疼。我摇摇头：不打。爸爸说过，
不能随便用药，会影响我的神经，更容易发病。针扎进肉里，线在皮里穿来穿去。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叫了，就是失控。缝完了，护士姐姐给了我一卷纱布。
行了，自己按着。她走了。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头还是很晕。
我拿出爸爸淘汰给我的旧手机，给妈妈发消息。手指头不听话，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妈，
我不疼。血止住了，你别怕。我等了很久，妈妈没有回。她一定还在生气。也一定，
很害怕。22一个护士姐姐走到我旁边。喂，你的医药费还没交。她的声音很不高兴。
再不交，今天就不给你换药了。我从口袋里掏东西。口袋很深，掏了半天。
里面是几张叠起来的钱，还有一些硬币。都掏出来，放在手心上，递给她。钱很皱，
是我攒了好久的。我想给弟弟买个小汽车，他满月宴那天没收到礼物。就这么点？
护士姐姐把钱拿走了。算了，先给你登记上，剩下的让你家里人快点送来。她走了。
我的口袋空了，礼物也买不成了。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头上的纱布有点痒。
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那年我八岁，弟弟三岁。我在地上搭积木，搭了一个很高的城堡。
弟弟跑过来，啪一下，全推倒了。积木掉了一地。我还没说话，弟弟就坐在地上，
张开嘴巴大哭。哥哥要打我！哥哥要把我打死了！他哭得好大声，鼻涕都出来了。
我没有想打他。我的城堡倒了，我只是看着地上的积木。爸爸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他看见我在站着，弟弟在地上哭。爸爸的脸很红。你又惹哥哥是不是！他一把抓起弟弟，
把他提了起来。你是不是想死！你知道你哥有病，你还去招他！爸爸的手很重，
打在弟弟屁股上。啪，啪，啪。弟弟哭得更大声了。哇——爸爸打我！哥哥要杀我！
闭嘴！你再喊！爸爸把弟弟拖进房间里，关上了门。里面是弟弟的哭声和爸爸的骂声。
我站在外面，听着。我把地上的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来。门开了。爸爸走出来，眼睛红红的。
他没看弟弟，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抱着我。他抱得好紧。儿子，默默，是爸不好，
爸没看好他。爸爸哭了，有水掉在我的脖子上。爸是怕你动手啊，医生说你不能受刺激，
你一失控，会打死他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能打人，你打了人，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们家也毁了。所以爸替你动手，爸来教训他，这样你就不用生气了，
你的手上也是干净的，你懂吗？我看着他。爸爸帮你打他，你以后就不要自己动手了，
好不好？有事跟爸爸说，爸爸来。我点点头。爸爸说得对，我有病，我会打死人。
我不能动手。爸爸是为我好，他宁愿打弟弟，也不想让我变成坏人。窗户外面有叶子掉下来。
黄色的。爸爸那么爱我，我一定要听话。不能发病，不能失控，不能让他们害怕。
3我在医院的床上躺着，头上的纱布很紧，勒得我肉疼。肚子又叫了。
护士姐姐说我家里人会送饭来，我等了好久。门开了。是爸爸和妈妈。
妈妈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红红的，是苹果。她把袋子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没看我。
爸爸拉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他摸了摸我的头，手躲开了纱布。他的手是热的。默默，
头还疼不疼？我摇摇头。爸爸说，不能喊疼。妈妈也坐下了，她离我好远，坐在门口。
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爸爸的声音很小。我看着柜子上的苹果。
想吃吗？妈给你削一个。妈妈站起来，从袋子里拿了一个苹果，又拿了一把小刀。
我看着那把刀。妈妈的手抖了一下，刀掉在地上了。你看看你！拿把刀都拿不稳！
爸爸冲她喊。我怕！我一看见他我就怕！妈妈的声音也很大，我一闭上眼，
就是他拿板凳砸我的样子！我没有拿板凳砸她。是她砸我。我张开嘴，想说话。
爸爸看着我。默默，别说话。爸爸知道，爸爸都懂。他把地上的刀捡起来，放回袋子里。
别削了，让他这么啃吧。爸爸把苹果塞在我手里。苹果很硬，我咬不动。妈妈又哭了，
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
亲戚朋友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家？怎么看阳阳？阳阳是弟弟的名字。
阳阳以后要上学的，人家会指着他鼻子骂，说他有个杀人犯哥哥！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都怪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他这个讨债鬼！妈妈用手打自己的脸。啪，啪，啪。
跟爸爸打弟弟屁股的声音一样。我把苹果放在床上，看着她。我没有杀人。我也没有讨债。
爸爸走过去，把妈妈拉起来。行了，别在这儿哭了，说正事。他把妈妈按在椅子上。
爸爸又走到我床边。默默，爸爸跟你商量个事。他的脸对着我，眼睛里有红色的丝。
满月宴那天，你也看到了，亲戚们都吓坏了。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我们家出了个疯子，
见人就打。这对阳阳不好，你懂吗？弟弟还小，他以后的人生路还长，不能因为你的病，
让他被人指指点点。我看着爸爸。他说的话，我听不懂。什么叫指指点点？
爸爸的意思是……想送你去一个地方，静养一段时间。是个学校，在乡下，
那里山好水好，空气也好，对你的病有好处。等你病好了，爸爸就接你回来，好不好？
去一个地方。去学校。我问：那里有饭吃吗？爸爸愣住了。他点点头：有，管饱。
我又问：会有人打我吗？爸爸的眼睛更红了。不会，那里的老师都很好，
他们会照顾你。那你和妈妈呢？我们……我们要照顾弟弟，弟弟离不开我们。
我们会经常去看你的。我看着坐在门口的妈妈。她不哭了，就是在掉眼泪，
水把她的衣服都弄湿了。她看着我，嘴巴在动。我听见了。她说：求你了。我懂了。
我在这里，妈妈就会害怕，就会哭。弟弟就会被人指指点点。如果我走了，去那个学校，
妈妈就不哭了。弟弟就好了。爸爸说得对，我是个坏人，我有病。我不该在这里。
我对着爸爸点点头。我去。我又看着妈妈。妈妈，你别哭了。我去，只要弟弟好，
我哪里都去。妈妈哭得更厉害了。她趴在爸爸的身上，身体一抽一抽的。爸爸抱着她，
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他没再看我。4我出院了，是爸爸一个人来接的我。他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回了家，妈妈看见我，把弟弟抱得更紧了，躲进了房间。家里很干净，
我的积木不见了。爸爸从房间里拿出我的书包，扔在地上。去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
去哪里？去学校。他的声音很硬，你妈给你收拾了几件旧衣服，都在里面了，
你看看还缺什么。我打开书包，里面是两件衣服，一条裤子。都小了。没有了。
那就行了。爸爸坐在沙发上，不看我。我听见后院有声音，小小的，像猫叫。
我走到后门，看见弟弟蹲在地上。他面前是一只小猫，黄色的，躺在地上不动了。
弟弟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剪刀。他用剪刀的尖头，一下一下地戳小猫的肚子。阳阳。
我叫他。他回头看我，脸上是笑。哥哥，你看。他把剪刀举起来给我看，
上面有红色的东西，它不听话，抓我，我就教训它一下。剪刀很尖。剪刀会扎到手。
我走过去，给我。弟弟把剪刀藏到身后。不给！是我的！会流血的，给我。
我伸出手。你抢我东西！弟弟突然大叫起来，把剪刀对着我，你是坏人！你要杀我！
我抓住他的手腕，想把剪刀拿下来。他手一松，剪刀掉在地上。弟弟一屁股坐在地上，
张开嘴巴大哭。啊——哥哥拿剪刀杀我！救命啊！门开了。妈妈和爸爸冲了出来。
妈妈尖叫一声：陈默！你要干什么！她看见我站着，弟弟坐在地上哭，
我脚边是一把剪刀和一只不动了的猫。你这个畜生！你疯了！你要杀了你弟弟！
妈妈冲过来，一把抱起弟弟，用身体护着他。爸爸的脸是紫色的。他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我倒在地上，头撞到了门框，就是上次被板凳砸的地方。好疼。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爸爸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们送你去学校治病，是为你好！你临走还要害你弟弟！
我没有……我想说剪刀会扎手。你还敢狡辩！爸爸抓起我的领子，把我提起来，
猫是不是你杀的？剪刀是不是你的？你是不是要拿它捅你弟弟！
弟弟在妈妈怀里哭得更大声了：爸爸，我怕！哥哥要杀了我，跟杀小猫一样！
听见没有！你弟弟都说了！爸爸的手扇在我脸上。啪。耳朵里嗡嗡响。我没有杀猫。
我说。你还说！妈妈抱着弟弟，声音发抖，不是你还有谁？我们家就你一个疯子！
你这个讨债鬼！你怎么不去死啊！现在就送他走！妈妈对爸爸喊，马上！
我一分钟都不想再看见他！我怕他半夜起来把我们全家都杀了！爸爸把我拖进屋里，
书包甩在我身上。走！我被他推着往外走。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门口，
跟上次救护车一样。车上下来两个男人。就是他。爸爸指着我，路上看紧点，
他有暴力倾向。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抓住我的胳膊。我回头看。妈妈抱着弟弟站在门口。
她脸上都是眼泪，嘴里骂着：白眼狼，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就要我们的命！
我被塞进了车里。车门关上了。车开得很快。我从车窗里往后看。妈妈还抱着弟弟。
弟弟不哭了。他躲在妈妈的怀里，正看着我。他对我做了一个鬼脸，嘴巴咧得好大。
我看着他的嘴。他没有生病。我才有病。5我被送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这里有很多跟我一样穿着灰色衣服的人，还有很多没盖完的房子。一个工头给了我一把铁锹。
干活，就有饭吃。土很硬，铁锹很重。我的手磨破了，流了血，又结了痂。每天干完活，
我的骨头都疼。但是这里管饱。馒头很大，白色的，能吃三个。每个月，工头会给我一些钱。
钱是红色的，还有绿色的。我把钱都放进一个信封里，学着别人去一个绿色的房子，
把信封寄回家。我在信封里放了一张纸，上面写了字。我认识的字不多。妈，我不发病，
我很乖。过了很久，我的旧手机响了。是妈妈。喂？钱收到了。她的声音很干，
不够。我……我下个月还有。你弟弟要上补习班，英语，很贵的。
人家老师都是从大城市来的。弟弟要学习？废话！不学习以后跟你一样去搬砖吗？
妈妈的声音大了起来，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了他花了多少钱！
你知不知道他在学校受了多少白眼！白眼？人家都说他有个疯子哥哥！
老师都对他有偏见！我们阳阳多可怜！你还有脸问！我没有问。我只是听着。下个月，
多寄点回来。你弟弟不能被耽误了，听见没？听见了。电话挂了。
工头说我干活最卖力。他多给了我一张绿色的钱。我把钱都寄回去了。一张都没留。
我又在信封里放了纸。妈，我多干活了。弟弟好好学习。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爸爸。
陈默。爸。你弟弟在学校跟人打架了。我的手抖了一下。弟弟……受伤了吗？
他能受什么伤！他把人家同学的头打破了！缝了五针！爸爸的声音很累，
现在人家家长闹到学校，要我们赔钱，还要学校开除阳阳！那……怎么办？
怎么办？我还想问你怎么办！都是你害的！他吼了起来。我？对！就是你！
我们跟学校解释了，跟那家人也解释了！解释什么？说阳阳是被你影响的！
说他从小看你发病，心理有阴影了！说你那个破病会遗传！让他也变得有暴力倾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