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民政局门口等了四十分钟,那个人才来。三月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
她又下意识裹紧米色风衣,并搓了搓手,仿佛这样做可以暖和些。
直到看见一辆黑色宾利出现在她的视线里,车缓缓的停在路边,车门打开,
从中走下来个男人,他西装笔挺,眉眼冷峻,像是刚从财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
这是她的丈夫。本应该是世上最亲密的二人,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结婚三年,
她见他的次数,甚至还没有快递小哥的多。“户口本带了吗?”陆时衍缓缓地走过来,
语气格外的平静,听不出一丝感情,仿佛来民政局跟他毫无关系。沈念沉默的点点头,
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从包中拿出来,递给他。陆言接过去象征性的翻了翻,
目光在结婚证上停留了几秒,那是张照片,照片里,沈念穿着白衬衫,笑得格外的甜,
而他却面无表情,像在拍证件照。他抬头看了眼沈念,冷冷的说道:“走吧。
”民政局里人不多。离婚窗口排着两队,前面有三对。沈念看着那些人的表情,
有面无表情的,有眼眶红肿的,有吵着吵着突然不吵了的。而她和陆时衍之间,
什么表情都没有。“你站这儿,我去取号。”陆时衍说。沈念点点头,看着他走向取号机。
他的背影笔挺,走路带风,像在赶一个会议。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个大厅,
也是这个背影。那天他走在前面,她在后面小跑跟着,因为婚纱太长。他一次都没回头等她。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眼资料,又抬头看他们:“离婚原因?”“感情破裂。
”陆时衍答得很快。工作人员看了眼沈念,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想好了?
不再考虑考虑?”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现在离婚有冷静期,三十天,想清楚了再来。
”“不用考虑。”陆时衍说。沈念忽然笑了一下,很轻,没人注意到。三年前,
也是这个窗口,也是这个人。那时候工作人员问“想好了吗”,她满心欢喜地说“想好了”,
而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她当时以为他只是性格冷淡。后来才知道,
他只是对她冷而已。签字的时候,沈念握着笔,看了一眼协议书上的字——财产分割,
无;子女抚养,无。简洁得像一份空白合同。她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
像在完成一个仪式。“好了。”她把协议书推过去。陆时衍也签完了,把笔放下,
看了眼手表。沈念知道他在想什么——赶着回公司开会。从民政局出来,阳光有点刺眼。
沈念把那本作废的结婚证收进包里,动作很轻,像收一件不会再穿的衣服。
陆时衍站在她身侧,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嗯,签完了,马上回公司。
”沈念听着他公事公办的语气,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时衍,”她叫住他,
“有件事我想问你。”他挂了电话,看她。“这三年,”她顿了顿,“你有没有哪怕一次,
觉得自己结过婚?”陆时衍皱眉:“什么意思?”“就是那种,”她想了想措辞,
“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会不会想着‘家里有个人在等我’?或者过年的时候,
会不会想着‘今年回谁家’?哪怕只是一瞬间。”陆时衍没说话。沈念等了几秒,
笑了:“算了,当我没问。”她转身要走。“沈念。”他忽然叫住她。她回头。
他沉默一会才开口问道:“那场车祸,”他说,“是你安排的?”沈念愣住了。“我查过了,
那天的路线,那个时间点,那个路口,”陆时衍看着她,“太巧了。”三年前,
他们结婚半年后,陆时衍出了场车祸。不算严重,但也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那段时间,
沈念天天去医院照顾他,给他熬汤、削水果、念新闻——他那时候眼睛包着纱布,
不能看东西。半个月后他拆了纱布,看到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上还拿着没削完的苹果。
他当时心里动了一下。但后来他查了,那辆车的刹车是被人动过的。而那天,
沈念正好给他打过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你觉得是我?”沈念的声音很平静。
“我没说是你。”陆时衍顿了顿,“但我想听你说。”沈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陆时衍,你知道吗,这三年你跟我说的所有话加起来,
都没有今天这十分钟多。”她深吸一口气:“不是我。”然后她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机又响了,他没接。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
他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发现客厅的灯亮着。沈念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茶几上放着已经凉了的饭菜。她听到动静醒过来,揉着眼睛说:“你回来了?我热饭给你吃。
”他说:“不用,吃过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哦,那我回屋睡了。
”那笑容他到现在还记得,有点尴尬,有点失落,但还是努力笑着。他不知道的是,
那天是他生日。她做了一下午的菜,等他等到半夜。他也不知道,
她后来一个人把那些菜都倒了,一边倒一边掉眼泪。回到车上,陆时衍没急着发动。
他点了根烟,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不是我”。其实他早就知道不是她。
他查过,是继母动的手脚,想借机让他父亲对他失望。他之所以没戳穿,
是因为继母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公司一部分股权。他选择了沉默。但他从没想过,
她会成为被怀疑的那个人。手机又响了,是助理。“陆总,下午两点的会,资料都准备好了。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但他没去公司,而是把车开回了那个他已经三个月没回的家。
房子在市中心,两百平,装修是他喜欢的极简风。沈念刚搬进来的时候,
试图往里面添些东西——沙发上放两个抱枕,餐桌上摆一瓶鲜花,阳台上养几盆绿植。
他一样样都给扔了。“我不喜欢这些东西。”他说。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东西收起来。
后来他回家越来越少,那些东西又悄悄出现了——抱枕在沙发上,鲜花在餐桌上,
绿植在阳台。只是他一回来,她就迅速收走。他从来没说过不用收。但他也没说过可以留着。
推开门,屋里很安静。沈念已经走了。玄关鞋柜上放着一把钥匙,旁边是一个信封。他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钥匙还你,水电费我交到这个月底。保重。他把纸条放下,走进客厅。
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沙发上没有抱枕,餐桌上没有鲜花,阳台上空空的。
那些她偷偷添置的东西,她都带走了。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他的衣服还在原位,
她的那半边空了。床头柜上她常用的那盏小台灯不见了。
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瓶瓶罐罐都没了。他忽然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U盘。
旁边还有一张便签:这里面是三年来所有我没来得及说的话。既然你问我车祸的事,
那你也该听听我这边的版本。陆时衍拿起U盘,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插上。第一段录音,
是婚礼那天。背景音嘈杂,有酒杯碰撞声,有人声。司仪问:“沈念女士,
你愿意嫁给陆时衍先生为妻吗?无论顺境逆境,富裕贫穷,健康疾病?”她的声音带着笑,
还有一点紧张:“我愿意。”司仪问:“陆时衍先生,你愿意娶沈念女士为妻吗?
”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嗯”。录音里有人小声议论:“新郎怎么这样啊?
”“就是,连句‘我愿意’都不说。”接着是她压低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没关系,
他可能就是不好意思。”陆时衍按了暂停。他记得那天,他是被逼着来的。婚礼前一周,
他还在跟父亲吵,说不想结婚。父亲说,沈家是世交,这门婚事是早就定好的,你必须结。
他妥协了。但他没妥协到愿意说一句“我愿意”。他不知道的是,
那天晚上沈念一个人在婚房里坐到凌晨两点,等了他一晚上。他来敬完酒就走了,
说是公司有事。其实什么事都没有,他只是不想待。第二段录音,是结婚第一年的除夕夜。
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是春晚。沈念的声音:“妈,他公司有事,回不来……没事,
我一个人过也挺好的……嗯,他对我很好,您别担心……他给我买了好多东西,
家里都放不下了……”声音有点哽咽,但她压着,没让那边听出来。零点倒计时的时候,
窗外响起鞭炮声。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说:“新年快乐,陆时衍。
”那边没有回应。第三段,是他住院的时候。那是他出车祸后,沈念在病房里偷偷录的。
“陆时衍,你快好起来吧。你躺在这里不能动,我才敢跟你说这些话。
其实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娶我是因为家里逼的。但没关系啊,我可以等。等你哪天回头,
看到我在身后,也许就会喜欢我了呢?我可以等很久很久的……”录音里她顿了顿,
声音有点哽咽:“不过你别有压力,等不到也没关系。我就是……想对你好而已。
”接着是她削苹果的声音,沙沙的。“你知道吗,我今天问医生,他说你下周就能拆纱布了。
我好紧张,怕你拆开纱布第一眼看到的是我,会觉得失望。我应该化个妆,
可是这几天一直守着你,都没时间收拾自己……”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一声叹息。
陆时衍听到这里,手微微发抖。他想起拆纱布那天,他第一眼看到的,
是她趴在床边睡着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有点苍白,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他当时想,她怎么这么丑。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守了他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第四段录音,是车祸前一周。背景音是走路的声音,像是在街上。“今天我给你打电话,
问你什么时候回家,你那边很吵,好像在应酬。你说‘不知道,别等了’。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那天是我们结婚半年。算了,你肯定不记得。”街上有车声,
还有小贩叫卖的声音。“我路过一家蛋糕店,看到橱窗里有个小蛋糕特别好看。我想买,
但一个人吃不完。等你回来一起吃吧。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第五段录音,
是车祸当天。背景音安静,像是在家里。“陆时衍,其实我知道刹车是谁动的。是你继母,
对吧?她想让你爸觉得你这个儿子不靠谱,好让自己儿子上位。但我不能说,
说了你也不会信。你从来没信过我。”录音里她吸了吸鼻子。
“我给你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回家,是因为我听到了一些风声,想提醒你小心点。
但你没等我说话就挂了。后来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你已经推进手术室了。
我在外面等了六个小时,一直哭一直哭。护士问我是谁,我说我是你妻子。她查了查,
说你联系人里没有我。她说,要不你先回去吧,有消息会通知家属。”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陆时衍,你联系人里没有我。你的紧急联系人,是你助理。我当时站在那里,
忽然不知道自己算什么。”第六段录音,是一年前。“今天我生日,给自己买了个小蛋糕。
插蜡烛的时候我许了个愿——希望你有一天能真心跟我说句话。随便说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