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隆冬,大雪封山。这是一座位于秦岭深处的荒废古刹,
残垣断壁在呼啸的北风中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今夜没有月光,
只有漫天飞雪反射着惨淡的微光,照亮了地上那片令人触目惊心的红。那不是梅花,是血。
古刹的大殿内,七横八竖地躺着十几具尸体。不,准确地说,那不能称之为尸体,
而是一具具被抽干了精血、枯萎扭曲的干尸,仿佛在那一瞬间经历了千年的风化,
稍微一碰就会化作齑粉。在那堆枯骨的中央,坐着一个红衣女子。她背靠着缺了一角的供桌,
手中提着一壶刚刚温好的酒。红裙如火,在遍地灰白的死寂中显得格外刺眼妖冶。
她的一头长发未束,随意地散落在肩头,发梢处竟已泛起了诡异的霜白。“哒、哒、哒。
”沉重的脚步声踩碎了门口的积雪。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退了进来,
他的左臂已经齐肩而断,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只有黑气缭绕,
整条手臂在掉落的瞬间就已经化作了一截枯木。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锦衣男人背靠着冰冷的石柱,
恐惧让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他是关中“飞鹰堡”的堡主,
一身横练功夫早已刀枪不入,可今夜,在这个红衣女子面前,
他引以为傲的铁布衫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女子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听着里面酒液晃动的声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鬼?”她的声音沙哑而慵懒,
像是两块被风雪侵蚀的粗砺岩石在摩擦,“或许吧。从爬出死人堆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不是人了。”她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冷得让人窒息的脸。
肤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仿佛在那瞳孔深处,
燃烧着两团来自九幽地狱的冥火。“飞鹰堡主,当年苏家那场大火,你负责封锁后门,
斩尽杀绝。”女子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萦绕着黑色的雾气,
那是《修罗枯骨诀》催动到极致的征兆,“那晚苏家一百三十一口人,
有十八个是被你的鹰爪功捏碎了喉咙。这笔账,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上面的命令!
我也是身不由己!”飞鹰堡主歇斯底里地吼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姑娘!苏姑娘!
我有钱!我有万贯家财!我可以给你做牛做马!求你饶我一命!”“饶你?
”女子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清脆,却让人遍体生寒。她从怀中摸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佩。
那玉佩质地温润,一看便知是正道名门之物,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浩然之气。此刻,
这块洁白无瑕的玉佩静静地躺在她那只指甲发黑、鬼气森森的手掌中,
形成了这世间最惨烈的对比。她低头看着玉佩,原本冰冷死寂的眼神中,
竟在此刻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恍惚与温柔。恍惚间,
她仿佛又听到了那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师妹,这玉佩是我在古寺求来的,能压惊辟邪,
护你一世安稳。你性子单纯,这江湖险恶,师兄只盼你永远不要沾染这些恩怨是非。
”一世安稳。不染是非。“师兄啊……”她低声呢喃,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玉佩,
仿佛在触碰那个永远也回不去的梦,“你看,这玉还能辟邪吗?如今我这般模样,
便是这世间最大的邪祟了吧。”“你在说什么?!”飞鹰堡主看着她自言自语,
恐惧到了极点,猛地暴起,用仅剩的右手抽出腰间软剑,孤注一掷地刺向女子的心口。
“死吧!妖女!”剑光如电,眨眼便至。然而,红衣女子连看都没看一眼。
就在剑尖触碰到她衣襟的瞬间,她那只握着玉佩的手依然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而另一只手,
如鬼魅般探出,轻飘飘地印在了飞鹰堡主的丹田之上。“轰——”没有剧烈的爆炸声,
只有一声沉闷的气爆。飞鹰堡主保持着刺剑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半空。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眼中的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紧接着,他的皮肤开始干瘪、塌陷,
满头的黑发瞬间变得枯黄脱落。不过三息。一代枭雄,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便化作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扑通”一声摔在尘埃里,激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一股庞大而杂乱的精血元气顺着手掌涌入女子的体内。她微微仰起头,
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又被强行压了下去。她轻轻咳嗽了两声,
嘴角溢出一丝黑血。“这便是复仇的滋味吗?”她随意地抹去嘴角的血迹,
拿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却暖不了她那早已冰封的心。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她站起身,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满地的枯骨,
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凌云剑派那个连兔子都不敢杀的小师妹苏临渊,早就死了。
死在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如今活着的,只是一个为了索命而爬回人间的修罗,
一个注定要在地狱沉沦的红衣罗刹。“下一个,烈火山庄。”她推开破败的大门,
孤身一人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在她身后,古刹轰然倒塌,将那一地的罪孽与枯骨,
永远埋葬。复仇的路,才刚刚开始。而这条路的尽头,注定是万劫不复。第一章太华山的雪,
似乎永远也下不完。这里是凌云剑派,江湖中人人敬仰的武学圣地。巍峨的主峰直插云霄,
终年被皑皑白雪覆盖,寒风呼啸间,仿佛能听见千百年来剑修们留下的铮铮剑鸣。辰时刚过,
演武场上已是一片喧腾。数百名身着青白道袍的弟子列队晨练,剑光如银蛇乱舞,
在此起彼伏的喝哈声中,激荡起层层雪雾。在这片整齐划一的剑阵之外,
有一处被遗忘的角落,靠近悬崖边缘,冷风最是凛冽。那里站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
苏临渊手里的剑是一把并不起眼的铁剑,剑身厚重,
刃口甚至因为长久的劈砍而有了几处细微的卷曲。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凌云剑派最基础的入门剑招——“清风拂柳”。
这招讲究的是轻灵飘逸,剑走轻灵,意在剑先。可在苏临渊手中,这一招却变得面目全非。
她的动作僵硬、迟缓,每一次挥剑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劈砍一块顽石,
没有任何美感可言,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执拗。
“第一百零三遍……”“第一百零四遍……”她低声数着,声音干涩沙哑。
汗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还没来得及滴在地上,就被寒风吹得冰凉。
她的双手虎口早已震裂,缠绕的白色布条渗出了殷红的血迹,在洁白的雪地映衬下,
显得格外刺眼。不远处的高台上,一袭胜雪白衣的云逸风负手而立。他是凌云剑派的大师兄,
掌门的关门弟子,也是这江湖年轻一代中如日中天的天才。他生得剑眉星目,
嘴角常年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腰间悬着一柄名为“惊鸿”的名剑,整个人站在那里,
便如同一柄收敛了锋芒的宝剑,温润却又暗藏凌厉。此刻,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
越过那些向他投来崇拜目光的师弟师妹,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笨拙的身影上。
那是他在看风景,也是他在看心魔。“大师兄,您在看什么呢?
”身旁一位俏丽的小师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掩唇轻笑,“那是苏师姐吧?
这‘清风拂柳’我都练会三年了,她怎么还在练?那架势,不像是在练剑,倒像是在劈柴。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云逸风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他侧过头,
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那眼神并不凶狠,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度。哄笑声戛然而止,
那小师妹更是吓得脸色一白,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剑法无高低,人心有浮躁。
”云逸风声音清朗,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只求招式华丽,
却不知基础才是万法之源。她这一剑虽拙,却比你们这一上午的花拳绣腿都要稳。
”训斥完众人,云逸风身形一晃,如同一朵被风吹落的云絮,轻飘飘地落在了悬崖边。
苏临渊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她正沉浸在一种极度的疲惫与亢奋交织的状态中。
丹田内的真气枯竭得像一口干井,每一次提气都像是在压榨经脉中的最后一丝潜力。
就在她第一百零九次挥剑,身体因脱力而踉跄欲倒时,
一只修长温热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这里要松,心要静。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股好闻的冷冽梅香。苏临渊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却发现那只手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让她挣脱,又不会弄疼她伤痕累累的手臂。她转过头,
那双眸子黑得像两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光亮,
直愣愣地撞进云逸风那双盛满关切的桃花眼中。“师兄。”她唤了一声,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叫一个路人。云逸风心中微微一刺。他松开手,
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紧绷的手腕,无奈道:“临渊,剑是活的。你这般死死攥着它,
像是要把剑柄掐死。这招‘清风拂柳’要的是借力打力,不是让你去跟风拼命。
”苏临渊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铁剑,眉头微蹙,似乎在认真思考云逸风的话。片刻后,
她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木讷与认真。“师兄,我的剑不需要活。
”云逸风一愣:“什么?”“只要能杀人就行。”苏临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死人不需要感受清风,也不需要欣赏柳絮。只要剑够快,够重,劈开骨头的时候不卡住,
那就是好剑法。”云逸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少女,
看着她眼底那层厚厚的坚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哪里是那个原本应该在江南水乡绣花抚琴的千金小姐?
这分明是一个为了复仇而把自己活成兵器的修罗。“你……”云逸风张了张嘴,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伸手想要帮她理一下鬓角被汗水黏住的乱发,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
终究还是不敢触碰那份冰冷,硬生生地收了回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
随手一抛,扔进了苏临渊的怀里。“这是前些日子下山,在药铺随便买的凝气丹。
”云逸风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我吃着嫌苦,也是多余占地方,给你当糖豆吃吧。
”苏临渊接住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仅仅是闻一口,
体内干涸的经脉似乎都得到了一丝滋润。这哪里是随便买的药?
这分明是门派中千金难求的“九转回元丹”,只有立下大功的长老级别人物才能分到一颗。
苏临渊虽然资质平平,但并非不识货。她握着瓷瓶的手紧了紧,
却并没有流露出云逸风期待中的惊喜或感动。她抬起头,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多谢师兄。但这药气味浓烈,若是有毒性,
或许能研磨成粉,以此淬剑,增加杀伤力?”“苏、临、渊!
”云逸风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
差点没忍住敲在她的脑门上。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咬牙切齿道:“这是给你吃的!
是补药!不是毒药!你脑子里除了杀人、复仇和淬毒,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
”比如……装一点点我?最后这半句话,云逸风在舌尖绕了三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化作满嘴的苦涩。苏临渊被他吼得一愣,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仿佛在消化这个指令。良久,
她才木讷地点了点头,将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处。“知道了,我会吃的。
吃了能涨内力,内力高了,杀人的把握就大一分。”她认真地总结道。云逸风看着她,
突然觉得一阵无力。他就像是一个试图用体温去温暖一块万年寒冰的傻子,
明明被冻得遍体鳞伤,却还是舍不得放手。“行了,别练了。”云逸风转过身,
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怕自己眼底那份压抑不住的情意会吓跑她,
“师娘今晚炖了‘雪岭冬笋煨锦鸡’,特意让我叫你过去喝。你要是不去,
她又要唠叨我没照顾好师妹。”这也是假话。师娘虽然慈爱,但门下弟子众多,
哪会特意记得一个资质平平的苏临渊?那汤,分明是云逸风自己起了个大早,
顶着凛冽的寒风去后山竹林,在硬如铁石的冻土里刨了许久,才挖出几颗最鲜嫩的冬笋,
又守在炉火旁三个时辰亲手煨出来的。“我有干粮。”苏临渊下意识拒绝。“那是命令。
”云逸风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大师兄的威严,“还是说,你想违抗师命?
”苏临渊沉默了片刻,最后收剑入鞘,恭敬地行了一礼:“弟子不敢。多谢师兄。
”看着她收起剑,转身往住处走的背影,那瘦削的肩膀仿佛扛着一座无形的大山。
云逸风站在原地,任由风雪落满肩头。“傻丫头……”他低声喃喃,眼中满是痛楚,
“若是能让你忘却仇恨,哪怕让我这一身修为散尽,我也是愿意的。
可你……从未给过我这个机会。”……夜深了,太华山的风雪更甚。
苏临渊的住处在弟子房的最偏僻处,屋内陈设简陋,
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挂满墙壁的几张人体穴位图外,别无长物。
这里不像是一个少女的闺房,更像是一个苦行僧的囚笼。她并没有去喝那碗汤。或者说,
她去了,端回来喝了,但并没有尝出味道。对她而言,食物只是维持身体机能运转的燃料,
美味与否并不重要。此刻,她和衣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眉头却死死地锁在一起。梦魇,
如期而至。“快跑!婉清!跑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撕裂了黑暗。苏临渊——不,
梦里的她是八岁的苏婉清。那是江南苏家的寿宴,红灯笼挂满了回廊,
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糕的甜香。但这甜香转瞬间就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所取代。大火,
漫天的大火。那些身穿黑衣、脸上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恶鬼冲进了府邸。他们手中的刀很快,
快到鲜血喷涌出来的声音像是风吹过竹林。“爹!娘!”幼小的苏婉清哭喊着,
被母亲一把塞进后院枯井的夹层里。井底阴冷潮湿,那是她童年最深的恐惧,可此刻,
那里成了唯一的生路。“别出声,无论看到什么,千万别出声!
”母亲那双总是温柔抚琴的手,此刻沾满了鲜血,死死地捂住她的嘴,
眼神中满是绝望与祈求。然后,母亲松开了手,转身冲了出去,为了引开那些恶鬼。
透过枯井上方那窄窄的缝隙,苏婉清看见了地狱。
她看见平日里教她读书的父亲被人一脚踹倒在地,那柄雪亮的钢刀高高举起。“咔嚓。
”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父亲的人头滚落,那双眼睛还大大地睁着,仿佛正盯着井底的她,
眼神中有不甘,有恐惧,更多的是让她活下去的执念。
她看见母亲被两个戴着獠牙面具的人拖在地上,华丽的绸缎被撕裂,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直到最后变成微弱的呜咽,再也没了声息。血水顺着井沿流了下来,滴在她的脸上,温热,
粘稠。那是家人的血。井底的苏婉清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牙齿嵌入肉里,
直到咬到了骨头,她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的灵魂捏得粉碎,
重塑成一个充满仇恨的怪物。“找到你了……”突然,
一张巨大的、狰狞的鬼脸面具出现在井口上方,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绿色的鬼火,
直勾勾地盯着她。“啊——!”苏临渊猛地从床上坐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里衣紧紧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她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直到手指触碰到那冰凉坚硬的剑柄,颤抖的身体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只是梦……只是梦……”她喃喃自语,可口腔里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却真实得令人作呕。
她翻身下床,冲到脸盆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其实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那一丝丝仿佛永远也吐不尽的苦涩。就在这时,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临渊!”一道白影裹挟着风雪闯了进来。云逸风衣衫不整,显然是匆忙赶来,
连外袍都没系好。他并没有真的离开,每当夜深人静,他总是习惯守在她的屋外,
因为他知道,这几年来,她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听到那一嗓子尖叫,他的心都快碎了。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云逸风看到了缩在墙角的苏临渊。她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如纸,
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瑟瑟发抖。“别过来!”苏临渊看到有人靠近,
下意识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砸了过去。那是本能的防御,是对所有活物的排斥。
云逸风不避不闪,任由那茶杯砸在他的胸口,滚烫的茶水泼湿了衣襟。他几步冲上前,
单膝跪在她面前,张开双臂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给她一点温暖。可是,
就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他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苏临渊眼中的抗拒。那不是厌恶,
而是一种深刻的自我厌弃。她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满身血海深仇,
不配触碰这世间任何美好的东西,尤其是云逸风这样光风霁月的人。云逸风的手僵在半空,
手指微微颤抖,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掌,抵在她的后背,运起那至纯至阳的“凌云真气”,
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她的体内。暖流涌入,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苏临渊渐渐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眼神逐渐恢复了焦距,变回了那个木讷、冷硬的师妹。“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防备。云逸风收回手,压下心头那股想要不管不顾抱紧她的冲动,
苦笑一声:“路过。听到动静就进来了。又是那个梦?”苏临渊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
才点了点头:“嗯。梦见爹的头掉了,娘在哭。血流进井里,好烫。”她描述得如此平静,
却让云逸风听得心如刀绞。“临渊。”云逸风从怀里掏出一枚温润的玉佩,
那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这是我求师父去普陀寺开过光的暖玉,能安神驱邪。
你戴着它,或许能睡得好些。”苏临渊看了一眼那玉佩,没有接。“这玉佩成色极好,
若是当了,能换不少银两,买几把好一点的匕首。”她认真地评估着这块玉的价值。
云逸风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那份隐忍的爱意再次被她的“不解风情”狠狠地撞了回来。
他强行拉过她的手,将玉佩塞进她的掌心,手指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
声音低沉而压抑:“不许当。这是借给你的,若是弄丢了,
我就罚你……罚你给我洗一辈子的衣服。”苏临渊愣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这个惩罚的严重性,
最后点了点头:“好。若是丢了,我就赔钱给师兄。”她总是这样,
将所有的感情都量化成利益、仇恨或者是责任。在她的世界里,
没有“爱”这个字眼容身之地。云逸风松开手,站起身来。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绪——心疼、无奈、渴望,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感。“睡吧,
我就在门外。”云逸风轻声说道,“今晚不会有鬼面人,只有师兄。
”苏临渊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走到门口,背对着风雪,将房门轻轻关上。
随着那一线光亮的消失,黑暗再次笼罩了房间。苏临渊握着那块尚带着云逸风体温的暖玉,
缓缓躺下。她将玉佩贴在胸口,那里跳动着一颗复仇的心。“师兄……”她在黑暗中低语,
眼神空洞,“你的路太亮了,太干净了。别离我太近,我是烂泥,会把你弄脏的。”门外,
云逸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屋内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仰头看着漫天飞雪。
雪花落在他温热的眼角,瞬间融化成水,滑落下来,像极了一滴无声的泪。
“只要能在泥潭里护住你这朵花,”云逸风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脏了又何妨?
入了地狱又何妨?”风雪愈发大了,掩盖了这世间所有的呜咽与深情,只留下一片茫茫的白,
和两颗在深渊边缘苦苦挣扎的心。第二章初秋的太华山下,黄叶铺地。这一次的历练任务,
是前往三百里外的“幽冥涧”搜寻当年神医“赛华佗”遗失的一本药王手札。据传,
那幽冥涧地形复杂,常年瘴气弥漫,且有不少亡命徒藏匿其中,凶险异常。
带队的自然是大师兄云逸风,随行的除了苏临渊,还有二师兄赵虎和小师妹柳绵绵。
赵虎生得虎背熊腰,使一把重达六十斤的开山刀,仗着一身横练功夫,
在门派中素来横行霸道。他对这次带上苏临渊这个“拖油瓶”颇有微词。“大师兄,
幽冥涧那种鬼地方,连只鸟都飞不过去。苏师妹这身手,怕是连瘴气都扛不住,
带上她不是给咱们添乱吗?”休息间隙,赵虎一边擦拭着刀刃,
一边斜眼瞥向角落里啃干粮的苏临渊。苏临渊像是没听见,依旧低着头,
机械地咀嚼着冷硬的馒头。她的佩剑是一柄毫无光泽的铁剑,剑鞘上甚至还有几道划痕,
正如她在门派中的地位一般——破败、边缘。“赵师弟,多虑了。
”云逸风正在擦拭他的“惊鸿”剑,闻言手下动作未停,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临渊内功虽浅,但她精通医理,能辨识毒草,此行离不开她。
”柳绵绵在一旁娇笑道:“哎呀赵师兄,你就别说了,大师兄这是心疼苏师姐呢。
不过苏师姐,你可得跟紧了,万一遇上那涧里的‘黑风盗’,我可顾不上你。
”苏临渊终于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毫无波澜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云逸风身上,
木讷地点了点头:“若是遇险,我会躲好的,不劳费心。
”云逸风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紧。
他多希望她能像柳绵绵那样撒个娇,或者像赵虎那样发个脾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把自己活成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走到苏临渊身边递给她:“馒头太硬,吃这个。”纸包里是还温热的酱牛肉。
苏临渊迟疑了一下,接过牛肉:“多谢师兄。这肉若是用砒霜浸泡一日,风干后磨粉,
倒是极好的诱饵。”云逸风刚要露出的笑容瞬间凝固在嘴角,
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这是给你吃的。苏临渊,你能不能像个正常姑娘一样?
”苏临渊眨了眨眼,似乎无法理解“正常姑娘”的定义,只是低下头,
默默地把牛肉塞进嘴里。……幽冥涧,名副其实。这里是一处天然的断裂峡谷,
两侧峭壁如削,谷底终年不见阳光,湿气极重。脚下的腐叶层积了数尺厚,一脚踩下去,
往往会冒出黑色的毒水。变故发生在深入谷底后的第三天。他们并未遇到传说中的黑风盗,
却遇上了比强盗更可怕的东西——狼群。这不是普通的野狼,
而是这一带特有的“铁背苍狼”。它们皮毛坚硬如铁,寻常刀剑难伤,且生性狡诈,
最擅长群体围猎。“嗷呜——!”伴随着凄厉的狼嚎,数十双绿油油的眼睛在迷雾中亮起。
“结阵!护住师妹!”云逸风厉喝一声,长剑出鞘,剑光如练,
瞬间刺穿了率先扑上来的头狼咽喉。然而,狼群数量太多了,足有三四十只。
它们并不急于进攻云逸风,而是狡猾地分散开来,攻击防守薄弱的侧翼。“该死!滚开!
”赵虎挥舞着开山刀,虽然势大力沉,但动作笨重,很快就被几只灵活的苍狼咬破了小腿,
鲜血淋漓。柳绵绵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剑法全乱,只能躲在云逸风身后尖叫。
苏临渊虽然内力低微,但她出剑极稳。她背靠着一棵枯树,手中铁剑虽不锋利,
却总能精准地刺向狼的眼睛或腰腹软肋。但内力的差距是硬伤。一刻钟后,
苏临渊的手臂已经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滑落。就在这时,
两只体型硕大的公狼一左一右,同时扑向了已经力竭的赵虎。赵虎一刀劈空,
眼看就要被狼牙撕碎喉咙。他在极度的恐惧中瞥见了身侧不远处的苏临渊。恶念,
往往只在一瞬间。“苏师妹,挡一下!”赵虎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苏临渊的肩膀,
借着一股巧劲,将毫无防备的她狠狠推向了那两只扑来的恶狼。“赵虎你敢——!
”远处传来云逸风撕心裂肺的怒吼。他想要回救,却被五六只苍狼死死缠住,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幕发生。苏临渊只觉得身子一轻,随后便是腥风扑面。她没有尖叫,
甚至没有露出惊恐的神色。在被推出去的那一刻,她那双木讷的眼睛里,
只有一种看透世态炎凉的冷漠。果然,这就是江湖。两只苍狼扑在了她身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而她的身后,是一处被藤蔓遮盖的地裂深渊。
苏临渊坠落了下去。下坠的过程中,她听到了上方云逸风绝望的呼喊,
也听到了赵虎劫后余生的喘息。黑暗,瞬间吞没了她。……痛。全身的骨头仿佛都碎裂了。
苏临渊在一片死寂中醒来。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并没有死,
而是挂在了一张巨大的古藤网上。这古藤生长在峭壁之间,缓冲了下坠的力道,救了她一命。
她费力地爬下藤网,落在一处干燥的岩洞平台上。这里似乎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洞穴,
但在平台的尽头,却有一扇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石门。石门半掩,透出一股阴森腐朽的气息。
苏临渊拖着受伤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走进石门。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她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这竟是一座废弃的古墓。墓室中央,没有棺椁,只有一张寒玉床,
上面盘腿坐着一具身穿灰袍的枯骨。枯骨的身前的石地上,
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和人形经脉图。那些字迹并非是用笔墨写成,
而是用手指硬生生在岩石上刻出来的!字迹入石三分,笔锋透着一股癫狂与戾气。
苏临渊凑近细看,开头一行字便是:“吾乃‘血手人屠’莫千山,纵横江湖四十载,
杀人盈野。晚年遭所谓的正道八大门派围攻,重伤垂死,逃遁于此。恨!恨!恨!
”连着三个“恨”字,每一个都触目惊心。苏临渊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莫千山,
那是五十年前令江湖闻风丧胆的魔头,据说他自创了一门邪功,能吸人精血化为己用,
进境极快,但极损阴德。她继续往下看,那是功法的口诀——《修罗枯骨诀》。
“此功逆转经脉,以身为炉,以血为引。练成之后,内力阴寒霸道,触者筋骨寸断。然,
此功伤天害理,每逢月圆之夜,必受万蚁噬心之痛,寿数不过半百。
”若是凌云剑派的弟子看到这种东西,理应立刻毁去。苏临渊举起铁剑,
想要毁掉地上的字迹。“锵!”剑尖在岩石上划出一道火星,却停住了。
她想起了刚才赵虎那一推。想起了八年来,自己在门派中无论怎么努力,
都只能练最基础的剑法,连一个外门弟子都能随意嘲笑她。
她又想起了那个无数次惊醒的噩梦。梦里的大火,父亲滚落的人头,
母亲临死前那双空洞的眼睛。苏家满门两百余口,血流成河。那个名为“鬼面尊者”的仇人,
武功深不可测,甚至连凌云剑派的掌门都要忌惮三分。
靠她那套练了八年还像劈柴一样的“清风拂柳”,要练到猴年马月才能报仇?
恐怕等到自己老死,仇人还在逍遥快活。“正道?呵……”苏临渊看着自己渗血的虎口,
发出一声极其沙哑的冷笑,“名门正派的赵师兄,为了活命能拿同门挡狼。这魔头虽恶,
却至少死得坦荡。”她收回铁剑,缓缓跪在那具枯骨面前。“我不怕万蚁噬心,也不怕短命。
只要能杀人,只要能报仇。”苏临渊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正道弟子的犹豫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狠厉。她按照地上的图谱,开始尝试逆转经脉。
这种修炼方式极其凶险。寻常内功讲究顺气而行,
温养丹田;而《修罗枯骨诀》则是要强行冲破穴道,让内息逆流。“噗!
”仅仅运转了一个周天,苏临渊便一口鲜血喷出。剧痛如潮水般袭来,
仿佛有一把钝刀在她的经脉里来回锯动。她的皮肤变得滚烫,紧接着又变得冰冷刺骨。
但她没有停。她死死咬着一块衣角,凭借着那股复仇的执念,
硬生生扛过了第一次内息逆流的冲击。随着时间的推移,
她感觉到丹田中那一丝微弱、原本温和的内力,逐渐被一股灰暗、冰冷的气息吞噬、同化。
这股新生的内力虽然不多,但质量极高,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她抬起手,
对着身旁的石壁轻轻一按。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见她手掌按过的地方,
坚硬的花岗岩竟然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一块,化为齑粉。阴绵掌力,化骨无形。
苏临渊看着自己的手掌,苍白的指尖隐隐透着青黑之色。她知道,
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为了掩盖这股邪门的内力,她依照功法中的“龟息术”,
将这股阴寒内力深深压入丹田最深处,并在外表伪装成经脉受损、内力全失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枯骨拜了三拜,然后用碎石将地上的刻字彻底磨平。
……当苏临渊顺着那条古藤爬上幽冥涧时,天色已近黄昏。树林里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苍狼的尸体和断裂的树枝。“临渊!苏临渊!”远处传来带着哭腔的呼喊声。
苏临渊循声望去,只见云逸风正发疯似地在一堆乱石中翻找,满手是血,
平日里那个风流倜傥的大师兄,此刻狼狈得像个丢了魂的孩子。赵虎和柳绵绵缩在一旁,
神色惊惶,尤其是赵虎,眼神闪烁,显然是在编造谎言。“师兄……”苏临渊喊了一声,
声音虚弱而沙哑。云逸风猛地回头,看到苏临渊衣衫褴褛、满身泥污地站在那里,
整个人愣了一瞬,随即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他一把将她死死抱在怀里,
力道大得让苏临渊有些窒息。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滚烫的眼泪滴落在苏临渊冰凉的脖颈上。
“你没死……太好了……你没死……”苏临渊任由他抱着,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侧。
她能感受到云逸风那真挚而热烈的情感,那颗为她狂跳的心脏。若是以前,
她或许会不知所措。但现在,她的丹田里藏着冰冷的邪气,她的心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轻轻推了推云逸风,依旧用那副木讷的语调说道:“师兄,我身上脏。
”云逸风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慌乱地松开手,却依旧紧紧抓着她的肩膀,
上下打量:“伤到哪了?怎么上来的?”苏临渊垂下眼帘,
避开他的目光:“掉下去的时候挂在了藤蔓上,后来……后来爬上来的。我腿摔伤了,
走得慢。”云逸风并未怀疑。他迅速检查了她的伤势,发现只是些皮外伤和脱力,
这才长松了一口气。这时,赵虎硬着头皮走了过来,脸上堆起假笑:“哎呀,
苏师妹真是吉人自有天相!我就说嘛,师妹福大命大……”苏临渊抬起头,
目光越过云逸风的肩膀,静静地看着赵虎。那眼神平淡如水,没有任何愤怒,
也没有任何指责,就像是在看一块死肉。赵虎被这一眼看得如坠冰窟,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不明白,明明还是那个废柴师妹,为什么眼神会变得如此渗人?“赵师兄,
”苏临渊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毫无起伏,“方才多谢你‘推’我一把。若不是那一推,
我可能已经被狼咬死了。”云逸风闻言,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
目光如刀锋般刺向赵虎。“推?”云逸风的声音冷得像是幽冥涧里的寒风,“赵虎,
你刚才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是为了救师妹才受的伤?”赵虎脸色煞白,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师兄,误会!那是误会!当时太乱了,
我是想拉她……”“回山之后,自去刑堂领罚一百杖。”云逸风闭上眼,
压抑着想一剑劈了他的冲动,“若不是看在同门多年的份上,今日我就废了你的武功。
”处理完赵虎,云逸风转身再次看向苏临渊,满眼愧疚:“临渊,是我们没护好你。
”苏临渊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是真的在乎她。哪怕她资质平平,
哪怕她木讷无趣。可是,师兄啊,你越是这样光明磊落,我就越觉得自己卑劣不堪。
“师兄言重了。”苏临渊低下头,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我们回去吧。
”一行人踏上了归途。夕阳将云逸风背着苏临渊的影子拉得很长。趴在云逸风宽厚的背上,
苏临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那股熟悉的皂角香。这是她这辈子最贪恋的温暖,
也是她必须要亲手斩断的羁绊。她的手悄悄按在小腹气海处,隔着衣衫,
掌心感受到一股如附骨之疽般的森冷寒意。那本邪功虽已化为尘埃,但那每一个狰狞的字眼,
都已化作这股阴毒的内力,烙进了她的骨血里。从今天起,凌云剑派少了一个平庸的弟子,
江湖中多了一个名为苏临渊的复仇者。而在她身后,赵虎看着她的背影,
眼中的恐惧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怨毒。但他并不知道,
在他动了杀心的那一刻,他在苏临渊的死亡名单上,已经排到了第一位。第三章冬去春来,
太华山的冰雪消融,汇成涓涓细流。自从幽冥涧归来后,苏临渊变得更加沉默了。
她依旧每日雷打不动地去悬崖边练那套“清风拂柳”,依旧被新入门的弟子嘲笑剑法笨拙。
但这笨拙之下,似乎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违和感。作为大师兄,
云逸风是最先察觉到异样的人。起初是一次晨练。太华山山顶的风雪极大,
积雪覆盖了崖边的岩石。苏临渊在练剑时脚下一滑,半个身子瞬间悬空,
眼看就要坠入万丈深渊。云逸风心头猛地一紧,刚要运起轻功飞身去救,却见电光火石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