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沈清辞躲在尸体堆里逃过满门抄斩。十八岁，她亲手送走上一个主子，
换取出府脱籍。二十三岁，她扳倒当朝丞相，踩着恩人的尸骨上位。三十岁，
她以太后之身垂帘听政，满殿朝臣跪伏于地，无人敢抬头。有人问她：这一路走来，
可曾后悔？她看着当年那碗绝子药的空碗，轻轻笑了：“后悔？我这一生，从没靠过任何人，
也没被任何人拖累过。”“这世上，没人比我活得更明白。
”---第一章 灭门弘昌十二年的冬天，格外冷。沈清辞是被压醒的。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像有千斤重物覆在身上。她想推开，手却摸到一片湿腻——不是水，是血。
黏稠的、温热的、正渐渐变凉的血。她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暗红。
一张脸就在她眼前不到三寸的地方，眼珠暴突，嘴唇微张，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那是她熟悉的、每天清晨都会给她梳头的人——翠儿，她的贴身丫鬟，今年刚满十四岁。
尸体压在她身上。沈清辞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即被铺天盖地的寒意刺醒。
她想起发生了什么。父亲被诬谋反。御林军深夜破门。没有人审问，没有人解释，只有刀光。
翠儿扑过来护住她，一刀贯穿后背，血溅了她满脸满身。然后是更多的刀，更多的血，
更多的尸体倒下来，一层层压在她身上。她没动。从始至终，她一动没动。
刀锋从她脸颊边划过，削断几根发丝。有人踩着她的背走过去，靴底碾过她的肩胛骨。
她咬紧牙关，把呼吸压到最低，把颤抖咽进喉咙里。直到最后一个脚步声远去。
直到夜风从破败的门窗灌进来，吹得她背脊发凉。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沈清辞才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从尸体堆里爬出来。她跪在血泊里，
看着满院的尸体——父亲、母亲、兄长、翠儿、门房老周、厨娘张婶……一百零三口人，
一夜之间，变成一百零三具冰冷的尸体。东方渐亮，晨光照进院子。光落在她脸上，
也落在那些尸体脸上。父亲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不知是在问苍天为何不公，
还是在看她们母子是否已平安。沈清辞跪下去，伸手合上父亲的眼皮。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眼泪，没有哭嚎，甚至没有颤抖。十五岁的少女跪在满门尸骸之中，
神情平静得像是在参加一场不相干的葬礼。良久，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然后转身，走进晨光里。走出巷口时，街上已有行人。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经过，
看见她满身血污，吓得菜筐都翻了。她没理会，继续往前走。她走得慢，每一步都稳。
血迹从她衣摆滴落，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红。有路人指指点点，有孩子吓得大哭，
有妇人捂着眼睛尖叫。她恍若未闻。直到城门口，守城的士兵拦住了她。“站住！
你是哪家的？这血是怎么回事？”沈清辞抬起头。士兵看清她的脸，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即便沾着血污也掩不住天生的丽质。
但让他愣住的不是美，是那双眼睛——空洞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罪臣沈明远之女。”她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前来投案。
”士兵手里的刀差点没握住。“你、你说什么？”“罪臣沈明远之女，前来投案。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御林军昨夜抄家，
一百零三口俱已伏诛。漏了我一个。现在我来补上。”士兵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的残阳，落在他眼里，
却让他后背发凉。“不抓我吗？”她问，“不抓的话，我就走了。
”士兵鬼使神差地让开一步。她从他身边走过，步伐依旧不疾不徐。走出十几步，
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对了。”她说，“我叫沈清辞。若有人问起，
就说是你自己放走的。”士兵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冲出去追人的时候，街上早已没了她的踪影。
第二章 棋子沈清辞在京城里躲了三天。三天里，她换了三身衣裳，
睡过四个地方——破庙、柴房、草垛、桥洞。她学会了分辨哪些巷子能走、哪些路口有官兵，
学会了在乞丐堆里装疯卖傻、在菜市场里混水摸鱼。三天后，她站在摄政王府后门，
敲响了那扇朱漆小门。开门的是个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眼：“找谁？”“求见王妃。
”沈清辞说，“烦请通报，就说沈明远之女求见。”婆子脸色一变，正要关门，
门内却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让她进来。”婆子侧身让开。沈清辞跨过门槛，
跟着引路的小丫鬟穿过重重院落，最后停在一座精致的小楼前。楼前站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的女人，衣着华贵，面容姣好，一双眼睛却比寒冬的井水还凉。她靠在廊柱上，
手里捏着一枚蜜饯，上下打量着沈清辞。“沈明远的女儿？”她问，“来找本王妃做什么？
”沈清辞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求王妃收留。”摄政王妃笑了，
笑容里带着玩味：“你父亲是罪臣，你是罪臣之女，我收留你，岂非与朝廷作对？
”“王妃收留的不是罪臣之女。”沈清辞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是棋子。”王妃挑眉。
“沈家虽倒，但朝中故旧尚在，父亲为官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这些人如今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牵连。”沈清辞一字一句道，
“若有人能让他们安心——甚至给他们一个盼头，王妃说，他们会怎么做？”王妃没说话，
只把蜜饯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可我是个罪臣之女。”沈清辞继续说，“我的话，
没人会信。但王妃不同。王妃是摄政王的正妻，是这京城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若王妃愿意用我，那些故旧就会知道——沈家虽倒，但沈家的门生，有人罩着。
”“你拿我当跳板？”“我拿自己当棋子，供王妃驱使。”沈清辞又磕了一个头，
“王妃愿用，便用。不愿用，我现在就走。”王妃看着她，看了很久。沈清辞跪在青石板上，
膝盖硌得生疼，脊背却挺得笔直。良久，王妃笑了。“倒是个有意思的丫头。
”她转身往楼里走，“跟上。”沈清辞站起身，跟在她身后。迈过门槛时，王妃忽然回头，
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父亲满门被斩，你就不恨？”沈清辞垂眸：“恨。
”“那你还来投我？我可是摄政王的人。”“恨有什么用？”沈清辞说，
“能让我父亲活过来吗？能让我兄长、我母亲、翠儿活过来吗？都不能。”她抬起头，
平静道：“恨是最没用的东西。有用的是活下去，往上爬，爬到没人能动我的位置。
”王妃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来人。”她扬声吩咐，“给她安排个住处，从今儿起，她就是我院里的人。
”丫鬟领命而去。沈清辞跪安，跟着丫鬟往外走。走出几步，
王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她脚步不停，只微微侧头：“沈清辞。
”“沈清辞……”王妃咀嚼着这三个字，“好名字。清者自清，辞者言辞。
但愿你真能清清白白地说话，清清白白地做事。”沈清辞没有回答。清者自清？
她早就不清了。从她在尸体堆里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她的手就沾了血。往后，只会沾更多。
第三章 入府进王府的第一个月，沈清辞什么也没做。她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不起眼，
不吭声，不惹事。每天早起洒扫，端茶倒水，伺候王妃的起居。王妃出门她跟着，
王妃回府她守着，王妃夜里睡不着，她就跪在床边给王妃捶腿，一捶就是两个时辰。
丫鬟们背地里笑话她：“瞧那木头桩子似的，也不知道王妃留她做什么。
”“听说以前是个千金小姐呢，现在呢？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当奴婢。”“什么千金小姐，
罪臣之女罢了。说不定哪天就被拖出去砍了。”沈清辞听见了，就当没听见。第二个月，
王妃让她去库房当差。库房是个肥差，油水多，但也乱。管库房的婆子姓周，是王妃的陪房，
在府里横行惯了，见来了个新人，当即给了个下马威：“新来的，去把东厢那堆账册理了。
三天理不完，别吃饭。”东厢的账册堆了三面墙，积了十年的灰。沈清辞什么也没说，
拿着抹布就进去了。三天后，她把理好的账册整整齐齐码在周婆子面前。一百七十二本，
按年份分好，每本都贴了标签，写了目录。周婆子翻了几本，脸色变了。
“你……”“周姑姑还有什么吩咐？”沈清辞垂着眼，态度恭顺。周婆子盯着她看了半晌，
忽然笑了：“倒是个能干的。行，往后你就跟着我吧。”沈清辞屈膝谢恩。从此，
她开始接触王府的账目。一开始只是打杂，后来是核对，再后来是誊抄。
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凡经手的账目，一遍就能记住。
那些数字在她脑子里自动归类、比对、串联，
渐渐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谁家的铺子交了租子，谁家的庄子上报了收成，
哪个管事手底下有猫腻，哪笔银子该进公账却进了私账……她全记着。一个字也不说。
第四个月，王妃召她问话。“听说你把库房的账理清了？”“是。”“周婆子夸你能干。
”“周姑姑抬爱。”王妃看着她，忽然问：“那你说说，周婆子自己，贪了多少？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王妃想知道实话，还是想听好话？”王妃挑眉：“怎么说？
”“实话是，周姑姑贪了。”沈清辞说，“好话是，她贪得不多，而且每一笔都有凭据，
做得干净，查不出来。”王妃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你怎么知道？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双手呈上。王妃接过，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册子里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周婆子私扣库银五十两，做成了损耗；某年某月某日，
周婆子将一匹蜀锦据为己有，报称入库时便有破损；某年某月某日，
周婆子收了城外绸缎庄老板二十两银子，答应把王府的采买生意给他……一笔一笔，
时间、地点、金额、证人，一应俱全。王妃合上册子，看着沈清辞的眼神变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她的？”“进库房第一天。”“她刁难你，你记恨她？”“不。
”沈清辞摇头，“她是王妃的陪房，是王妃的心腹。但她贪了，就是在挖王妃的墙角。
奴婢既是王妃的人，就该替王妃守好这个家。”王妃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以为她要发火时，她忽然笑了。“好。”她说，“好一个替我守好这个家。
”她把册子放在桌上，轻声道：“这些蛀虫啃的是王府的根基，我早想清理，
只是一直没个由头。现在有了。”她看着沈清辞，目光里满是欣赏：“你愿做我这把刀吗？
”沈清辞跪下，磕头：“愿为王妃效死。”那天夜里，周婆子被发配到庄子上，再也没回来。
临走前，沈清辞亲手给她倒了一杯送行茶。周婆子接过来，喝得感恩戴德：“好姑娘，
亏得你在王妃跟前替我说情，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沈清辞笑了笑，没说话。她没说，
那本册子是她亲手递上去的。她也没说，王妃本想把周婆子撵出去，
是她劝王妃留她一条命——“周姑姑毕竟是您的陪房，撵出去，旁人说您不念旧情。
不如送去庄子上养着，对外只说年纪大了荣养，体面。”王妃听了她的。
周婆子也听了她的——感恩戴德地听了。送走周婆子，沈清辞站在后门口，看着马车远去。
晚风吹起她的衣袂，她脸上没有表情。后来有人问起这件事，说她对周婆子太狠。
她淡淡反问：“那婆子贪了多少？三年，二百两。够寻常百姓吃用二十年。我狠？
那些被她克扣了月例、被她克扣了药材、被她克扣了冬衣的下人们，是不是更恨？
”那人哑口无言。她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我只是让她知道，收了我的东西，
就得拿命还。”第四章 棋子周婆子之后，沈清辞在王府的地位水涨船高。
王妃开始把更多的事交给她办——采买、迎来送往、人情往来、甚至一些不便明说的私密事。
她每件事都办得妥帖，不出错，不张扬，不居功。两年下来，她从库房的小管事，
做到了王妃身边的大丫鬟。整个王府都知道，王妃跟前有个姓沈的姑娘，长得美，做事稳，
话不多，却深得信任。也有人不服。首当其冲的是王妃的另一个心腹——刘嬷嬷。
刘嬷嬷跟着王妃二十年，从娘家带到夫家，又从夫家带到王府，是王妃最信任的人，
没有之一。刘嬷嬷看沈清辞不顺眼，从一开始就不顺眼。“一个罪臣之女，
谁知道安的什么心。”她在王妃跟前说，“王妃太抬举她了。”王妃笑笑：“嬷嬷多虑了，
那丫头是个能干的。”“能干是能干，可也太能干了。”刘嬷嬷说，“库房的账她一个人理，
采买的生意她一个人谈，各府的往来她一个人记——王妃，这些事，
以前可是几个人一起做的。”王妃没说话。刘嬷嬷继续说：“奴婢不是嫉妒她。
奴婢是担心王妃——这丫头太聪明，太能干，也太沉得住气。两年了，
奴婢愣是没见她慌过一次、乱过一次、错过一次。
这样的人……”她压低声音：“要么是圣人，要么是魔鬼。”王妃看她一眼，
笑了：“嬷嬷这是在夸她，还是在骂她？”刘嬷嬷叹气：“奴婢是在替王妃操心。
”王妃拍拍她的手：“嬷嬷的心意，我明白。放心，她再有本事，也只是我手里的一把刀。
刀再锋利，也得有人握着。”刘嬷嬷还想再说什么，王妃摆摆手：“行了，我心里有数。
”刘嬷嬷只好告退。走出正厅，她迎面碰上来回事的沈清辞。两人擦肩而过，
刘嬷嬷忽然停下脚步。沈清辞也停下来，微微屈膝：“嬷嬷好。”刘嬷嬷看着她，
目光复杂：“好姑娘，老身多嘴问一句——你这么拼命，图什么？
”沈清辞垂眸：“伺候好王妃，是本分。”“本分？”刘嬷嬷笑了，“老身活了大半辈子，
见过的本分人多了，没一个像你这样的。”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刘嬷嬷被看得心里发毛。“嬷嬷想知道？”沈清辞说，
“那我告诉嬷嬷——我图的是活下去，活得好，活得没人能动我。”刘嬷嬷愣了愣。
沈清辞已经越过她，往正厅去了。刘嬷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刚跟着小姐出嫁，也是这么拼命，也是这么谨慎，
也是这么……孤注一掷。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第五章 机会弘昌十五年春，机会来了。
准确地说，是摄政王妃的政敌——当朝丞相，给的机会。丞相姓郑，是先帝托孤的顾命大臣，
权倾朝野，门生遍地。摄政王虽是宗室，却也要让他三分。两家明争暗斗多年，
谁也奈何不了谁。这年春，郑丞相的小儿子当街纵马，踩死了一个卖菜的老汉。
京兆尹不敢管，御史台的弹劾被压了下去，那郑小公子依旧逍遥法外。摄政王妃听说这事，
冷笑一声：“郑家越来越不像话了。”沈清辞在一旁伺候，闻言垂眸，没有说话。
王妃看她一眼：“你怎么看？”沈清辞道：“奴婢不敢说。”“说。”“是。
”沈清辞抬起头，“奴婢在想，这是不是王妃的机会。”王妃挑眉：“什么机会？
”“郑丞相权倾朝野，根基深厚，正面硬碰，谁也奈何不了他。
但他有个最大的弱点——太惯儿子。”沈清辞说，“郑大公子好色，郑二公子好赌，
郑三公子好斗。这当街纵马踩死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以前都压下去了，可压得越久，
怨气越深。若有人把这些事翻出来，添一把火……”王妃听着，目光渐渐亮了。
“你是说……”“奴婢听说，郑丞相有个政敌，姓林，当年因为得罪郑家，被贬到岭南去了。
那林大人的长子，如今在御史台当差，一直想替父亲翻案。”沈清辞说，
“若王妃愿意帮他一把……”王妃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清辞低头：“奴婢记性好。平日里王妃见的那些人、说的话，奴婢都记着。
”王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记性。”她说，“你去找那个林公子，告诉他，
本王妃愿意见他一面。”沈清辞屈膝：“是。”三天后，林公子秘密进府，
与王妃密谈了一个时辰。一个月后，御史台连上三道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