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刚过，槐河滩涂一带，起了薄雾。水腥气混着淤泥腐败的味道，湿漉漉地糊在人脸上，
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凉。手电光柱劈开黑暗，在虬结的芦苇丛和湿滑的卵石滩上晃动，
光斑扫过黑黢黢的水面，偶尔惊起一两声野鸭沉闷的扑腾。老周走在前面，步子压得稳，
警用胶鞋踩在烂泥里，发出“吧唧、吧唧”黏腻的声响。他当了**十年警察，
大半辈子跟这片河滩打交道，闭着眼都能摸清哪里水深，哪里淤得能吞人。可今晚，
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心里头毛毛的，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雾后面，隔着冰凉的夜气，
冷冷地瞅着他们。跟在他侧后方的年轻辅警小陈，明显紧张多了，呼吸声又粗又急，
握着手电筒的指关节绷得发白。光柱乱晃，好几次差点扫到老周脸上。“稳着点。
”老周头也没回，低声道，声音被雾气滤得有些模糊，“看仔细脚下，这地方，
什么都可能有。”“知、知道了，周叔。”小陈咽了口唾沫，光柱好歹稳了些，
老老实实照着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他们今晚的任务是例行巡逻。槐河这一段，远离主城区，
偏僻荒凉，往年也不是没出过事。但近半个月，反常得很，市局连着接到几起报案，
都指向这片河滩附近。最早是几个钓鱼佬，天蒙蒙亮来占位子，说在芦苇深处瞧见个白影子，
飘飘忽忽的，吓得不轻。接着是附近村子里的老人，晚上起夜，听见河滩那边有女人哭，
幽幽咽咽，时断时续。再后来，谣言就起来了，越传越邪乎，什么水鬼找替身，
什么枉死的人阴魂不散。上面下了指示，加强巡逻，务必稳住人心，也看看到底是人是鬼。
雾气似乎更浓了些，手电光能照出去的距离越来越短，
像被困在一个湿冷的、发着毛光的小笼子里。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呼吸声，
就是河水缓慢流淌的呜咽，单调得让人心里发慌。偶尔有夜鸟怪叫一声，扑棱棱飞走，
能惊得小陈一哆嗦。老周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除了水声，还是水声。他皱了皱眉，
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片最浓的黑暗——那是一个小小的河湾，
岸边堆满了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和乱七八糟的垃圾，平时极少有人去。“去那边看看。
”老周说着，调整了一下手电，光束集中起来，率先朝河湾走去。脚下的淤泥更软了，
每一步都陷得更深，拔脚时带起“啵”的一声轻响。小陈紧跟两步，
手电光下意识地扫向河湾水面。浑浊的河水在这里打着旋儿，水面浮着一层油腻腻的泡沫，
靠近岸边的浅水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半沉半浮。
“周叔……那、那是不是……”小陈的声音抖得厉害，手电光钉死在水面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老周心里一沉，快步上前。手电光直直打过去。是一个人。面朝下趴在水边浅滩，
大半个身子浸在乌黑的河水里，只有后背和头部露出水面，头发水草般散开，
随着水波微微晃动。看身形，像个女人，穿着深色的、湿透后紧贴在身上的衣服。
老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瞬间攫住了心脏。他见过不少现场，
但每一次直面这种毫无生气的躯体，那股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的压迫感，
依旧让他喉头发紧。“警戒！别动现场！”他低吼一声，声音绷得像拉紧的钢丝，
瞬间压住了小陈喉间即将溢出的惊呼。他迅速扫视四周——雾气弥漫，
芦苇丛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老周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蹲下身，尽量不去看水中那具令人心悸的躯体，将手电光压低，
照向尸体周围的滩涂地面。泥土湿润而细腻，是那种能留下清晰痕迹的河滩泥。光斑移动，
扫过一片略显凌乱的地面。然后，停住了。老周的呼吸滞了一瞬。
就在尸体侧前方不到两米的地方，淤泥上，清晰地印着几行鞋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组。
一组比较深，花纹粗大，像是某种劳保靴或者登山鞋，尺码大约在43、44左右，
从河堤方向过来，在尸体旁有明显的停留、徘徊痕迹，脚印边缘有些模糊的擦蹭，然后折返，
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去，步幅似乎比来时大。另一组相对浅一些，鞋底花纹细密，
像是普通运动鞋或板鞋，尺码小些，大概40、41，轨迹有些奇怪，
从芦苇丛那个方向斜插过来，在靠近第一组鞋印徘徊区的地方，有一个短暂的停顿，
脚尖朝着尸体的方向，然后这组鞋印转向，朝着河湾下游的乱石滩延伸过去，消失在黑暗里。
第三组……最浅，几乎要被夜风吹起的细微波纹抹去，花纹看不太清，只留下极浅的凹痕，
像是有人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走过。这组鞋印从另一个方向的芦苇丛边缘出现，
绕着前两组鞋印的外围，走了一个不完整的弧形，最终消失在通往河堤土路的方向。
三组鞋印，深浅不一，方向交错，在尸体旁这块不大的泥地上，织成一张沉默而诡异的网。
老周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一下，又一下。他抬起头，雾气在光柱中翻滚。
没有第四个人的痕迹。也就是说，泥地上只有这三组走向、离开的鞋印。那么，
水里的那个女人……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她的鞋印呢？
“周、周叔……”小陈的声音带着哭腔，手电光抖得厉害，“这……这怎么回事？
她……她的脚印呢？”老周没吭声。他缓缓站起身，
手电光再次投向水中那具无声无息的躯体。女人的脚淹没在水下，看不清。
但靠近岸边的淤泥，就在她身体下方和周围，除了水流自然冲刷的痕迹，
没有任何新鲜的、属于她的踩踏或挣扎印记。仿佛她不是自己走过来的，而是从天而降，
或者……从河里浮上来，被水流推到了这个位置。可如果是后者，
尸体姿态、河水流向、岸边痕迹……老周凭着多年经验，本能地觉得不对。他摸出对讲机，
手指冰凉，按下通话键：“指挥中心，我是沿河路派出所老周，槐河滩涂，
老水文站下游约五百米河湾处，发现一具女性尸体。现场情况……复杂。
请求刑侦、法医和技术队支援。重复，请求立即支援。”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河滩上传开，
又被浓雾和河水声迅速吸收。放下对讲机，老周对小陈说：“退到路口，拉警戒带，等支援。
任何人，包括我们，不要再踩进那片泥地。”小陈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踉跄着退后。
老周留在原地，手电光不再乱扫，只将光束稳稳地投向那三组鞋印和黑暗中的水面。
他摸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就这么站着，像河滩上另一块冰冷的石头。浓雾翻涌，
似乎在无声地掩盖着什么，又像是在悄然孕育着什么。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
撕裂了子夜的寂静，正由远及近，凄厉地奔向这片被死亡和迷雾笼罩的河滩。
***技术队的人率先赶到，雪白刺眼的现场勘查灯很快架了起来，驱散了一小片迷雾，
将河湾一角照得惨白如同舞台。穿着勘查服的技术员们像一群沉默的工蜂，
开始用警戒线圈定范围，拍照，绘制现场图，小心翼翼地提取痕迹。老周退到警戒线外，
看着那片被灯光笼罩的泥地。三组鞋印在强光下愈发清晰，每一道纹路，
每一处踩踏的深浅变化，甚至边缘崩裂的泥点，都无所遁形。
拍照机的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闪光灯一次次将诡异的鞋印和远处水中的黑影定格。
刑侦支队的人紧随其后。带队的副支队长李振，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但精悍结实，
像块淬过火的钢。他皱着眉听老周简单汇报完发现经过和现场初步情况，
脸色在勘查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沉。“三组鞋印，没有死者的？”李振盯着那片泥地，
又问了一遍。“初步看，没有。”老周摇头，
“至少尸体周围没有新鲜的、能对应的踩踏痕迹。水下的，要等技术队把尸体移出来再看。
”李振“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现场。几个刑警已经分散开，
有的去查看来路和去路方向的地面，有的开始询问最早赶到并封锁现场的老周和小陈。
法医的车也到了。穿着白大褂、提着银白色工具箱的法医老徐，是个干瘦严肃的老头，
他带着助手走下河滩，先站在岸边观察了一下水中的尸体，和技术队沟通了几句，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踩着临时铺设的踏板，靠近尸体。老周看见老徐蹲下身，戴着手套，
